轟然一聲巨響,厚重的殿門被震得碎裂開來。 寒風捲著殘雪撲進靈堂。 一個彪悍的魁梧大漢橫過門檻,手中提著一柄玄鐵權杖。他雙眼赤紅,目光如電,直逼靈前。 此人正是西北程家堡堡主,程萬里。
「風無極!」程萬里將玄鐵權杖往地上一頓,青磚地面頓時爬滿裂紋,「霜兒在哪?沈嘯在哪?究竟出了什麼事,你要發白事大祭!」
風無極看著闖入殿內的程萬里,迎著向前半步:「程堡主,沈嘯與程霜……在北原遭遇玄冥子死士截殺,不幸罹難。我們已派三路弟子下山搜救幾日,沈家上下……已無活口。」
程萬里聽得這句,身形猛然一晃:「全沒了?連我那沒滿週歲的外孫女,也沒了?」 他猛地轉頭,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風無極閉了閉眼,無言點頭。
「胡說八道!」程萬里狂笑一聲,笑聲震得靈堂燭火狂亂搖晃,隨即笑聲戛然而止,權杖橫掃,指向風無極的咽喉,「沈嘯乃當世劍首,程霜使得一手好流雲劍,何等死士能將他們逼入絕境?」
風無極沒有退後分毫,他看著程萬里,眼中職守著痛苦與愧疚: 「是雪崩。我們的人趕到時,已……此事,非人力可及。」
「我不信!」 程萬里大步上前,便要劈開供奉著的牌位。
「程堡主!」風無極身形微晃,已橫在靈桌前。他語氣轉冷:「逝者已矣,莫要驚擾了清淨。劍主泉下有知,也不願看岳父大人如此失態。」
大殿內一片死寂。 左側的尤謙此時卻忽然站起身,對著程萬里嘆了口氣:「程堡主節哀。風師兄這幾日為了搜救沈家,也是熬得形銷骨立。只是……這江湖仇殺,向來防不勝防。劍主遭此橫禍,我紫淵門上下也是痛心疾首。程堡主若要怪罪,倒不如先與我們商議,如何重整紫淵門,替劍主報仇?」
「重整紫淵門?」程萬里冷笑,目光如刀,刮過尤謙那張圓潤的臉,「沈嘯剛死,你這算盤珠子就撥弄到我面前來了?紫淵門是沈嘯的紫淵門,他血脈斷了,也輪得到你來當家?」
尤謙被這話刺得臉色一沉。 右側的張隱上前一步,沉聲道:「程堡主,沈嘯是本門劍主,如今他遭難,我張隱不比你少一分恨。但今日是我紫淵門大祭,你提兵刃闖靈堂,未免太不把我紫淵門放在眼裡!」
「我今日來,就是要掀了這座靈堂!」 程萬里鐵杖一揮,罡風四溢,將大殿兩側的素白帷幔震得瘋狂扯動,露出了藏在後頭的歐陽旭。
他整個人被點了穴道,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程萬里原本高舉的玄鐵權杖一頓,臉色鐵青地盯著這個突然露面的小孩,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誰也沒想到,在這肅殺的大祭靈堂上,帷幔後頭竟然還藏著個外來的孩子在偷聽。
尤謙停下撥弄念珠的手,那雙原本和善的彌勒眼在歐陽旭身上打了個轉,眼中精光一閃,忽然長嘆了一聲。
「程堡主息怒。風師兄,這大雪天的,小廝做錯了事,攆出去便是,風師兄何必下這麼重的手,封住他的啞穴?連句話都不讓他說?」他邊嘆氣,邊站起身,和顏悅色地朝著帷幔後走去。
風無極眉頭一折,正待攔阻,尤謙卻已彎下腰,伸手去拉歐陽旭的衣袖。歐陽旭只覺手臂一麻,一股刁鑽的指力順著關節逆流而上,滯澀在胸口的氣血被外力撞開,啞穴登時破了。
程萬里的目光隨之落過來,眼神猛地銳利起來。 風無極面色微變。 「別嚇著孩子。」他大步流星跨上前,寬大的衣袖一展,順勢將歐陽旭往自己身前一拉。手掌順勢貼在了歐陽旭單薄的後心背脊上。
「野孩子,你說!」程萬里一聲爆喝,「我外孫女是怎麼死的!」
歐陽旭被這股威壓氣勢一震,只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直竄天靈蓋。他不知道這砸門闖入的人是誰,卻本能地覺得害怕。此時風無極貼在他後心的手掌猛然一沉——
歐陽旭咬緊牙關,低頭不語。他年紀雖小,心思卻轉得極快:風大俠給他衣服穿,沒有趕他走,還在照顧沈雪凝,風大俠是好人。而眼前這人一進門便滿臉怒氣、眼神凶狠,還要欺負風大俠,他不是好人。
他強忍著恐懼,顫抖地說道:
「少主……少主走在雪地裡,凍得沒了聲音,就再也叫不醒了。」
他才六歲,從沒撒過這麼大的謊,此時瞎話說出口竟順暢得毫無滯澀。
「沒用的東西!」程萬里怒極,揚起巴掌便要劈下,「沈嘯派你護主,你卻獨自活命,老夫今日就斃了你給沈家陪葬!」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aN9nlLdT0
「住手!」 風無極斷喝一聲,後心那隻手掌化掌為抓,一把將歐陽旭拽到身後,單手橫架,接住了程萬里這一掌。
兩股內勁在半空相撞,震得靈幃狂亂翻捲,香爐灰四散飛揚。
程萬里被這一架震得虎口發麻,胸口急劇起伏。
風無極面色平靜,嗓音卻冷如冰窖:「程堡主,這孩子帶回了墨金令。劍主臨終將令牌交給他,便是信他。他護送有功,對沈家有恩,對紫淵更有義。」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日起,歐陽旭入我門下,名列親傳。誰想動他,先問過我手裡的劍。」
此言一出,全場盡皆愕然。
靈堂內燭火搖曳,一時間陷入了死寂。 程萬里慢慢收回那隻懸在半空的手,臉色灰敗,卻沒有再說話。
尤謙撥弄著沉香念珠,緩緩嘆道:「程堡主,風師兄所言極是,這孩子千里奔波,確實受苦了。既然劍主臨終將墨金令交託予他,那便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只是……」 他說到此處,話鋒輕輕一轉,疑惑道:「北原雪谷何其兇險,莫說是尋常幼童,便是門中好手也難全身而退。你這孩子全無武功根基,是如何能在萬丈雪崩中活著走出來的?」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歐陽旭抬起頭,發現廳中眾人的目光不知何時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愣在原地。 那個看起來臉頰圓潤、面相和善的人明明只是問了幾句話,可不知為何,大廳裡的氣氛卻忽然變了,幾名長輩望著他的眼神,也和方才有些不同。 歐陽旭說不上來,只是隱隱覺得,自己若回答得不對,恐怕便會有麻煩。 他心頭猛地一跳,連忙低下頭去,縮著脖子哭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走……一直走……雪崩下來的時候,我鑽進了樹洞裡,醒來就只剩下令牌了……嗚嗚……」
尤謙瞧著他那副模樣,半晌,方長長嘆了一口氣:「天意,真是天意啊……」
風無極與沉默已久的張隱對視了一眼。 「帶他下去。」風無極指了指歐陽旭,對門口侍立的弟子吩咐道,「換身乾淨衣裳。從明兒起,便到練武場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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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紫淵門內殿,燭火搖曳。
三位長老圍坐一堂,桌上攤著一份染血的密報。
風無極望著密信,眉頭緊鎖:「這已是第三撥。派去查探的十三名精銳暗哨……就拼死送回了這些?」
張隱咬牙道:「他們到底與我們有什麼深仇大恨?」
風無極捏緊了手裡的信,「我也想不透。玄冥子要是只想要歸元神劍,沒必要把我們的人往死裡殺。他們連暗哨都不放過,趕盡殺絕……我看,此事,已不是奪劍那麼簡單。」
殿內沉默片刻。
風無極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密函,擱在桌上。
「方才這份密報送到的時候,裡頭還夾著這個。」
張隱與尤謙同時看向那份密函。
「中州白鹿山正法寺,今日落了槌。」風無極瞪著著佈滿血絲的雙眼,「劍主前腳在北原山遭了難,消息還沒捂熱,判官大會上那些眼紅紫淵門的、跟我們有過節的、平日裡欠著債不敢吭聲的,當夜便聯名遞了公堂。控訴我紫淵門鑄不出上品神兵,說這些年不過是拿著舊底子在江湖上坑矇拐騙。」
張隱臉色大變,一拳砸在桌案上:「這幫落井下石的畜生……」
尤謙的念珠慢了半拍,隨即又不急不徐地撥動起來。他低垂著眼,臉上浮出一層憂色,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大會下了判詞。」風無極繼續道,「要我們把劍塚裡歷代留下的古劍全交出去抵債,還要將劍主留下的這根獨苗,送到正法寺去。名義上是正道名門代為撫養,說白了,就是要把這孩子一輩子攥在手裡當人質,逼著臥龍山給他們鑄劍。」
「正法寺這群禿驢,算盤倒是打得精。」張隱冷笑了一聲,他抬起眼,看向風無極。「劍塚的劍,他們想要;劍主留下的人,他們也要。」他猛地指向偏殿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雪凝這孩子才剛滿周歲!」
風無極眼神冷了下來,環視二人。
「所以,從今夜起,本門上下對外一律咬死了說——沈家已無活口,少主在雪地裡凍死,傷重不治。死人是不用去中州當人質的,唯有如此,才能斷了正法寺和那些世家的念頭。」
尤謙撥弄念珠的手指微微一緊。
風無極繼續道:「我思量再三,咱們與其在這裡坐以待斃,等著人家裡應外合,不如把根基遷走。」
「遷走?」張隱猛地起身,「玄冥子害了劍主,我寧可戰死在問劍渡,也絕不挪窩一步!」
風無極點點頭,看著那兩張吃驚的臉。
「若不把她帶走,過幾日中州來接人的馬車到了山門口,你們是要把劍主唯一的傳人交出去任人拿捏,還是要在這臥龍山上,跟全天下的債主判官拼個玉石俱焚?」
尤謙極速撥動手裡的念珠,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師兄,紫淵百年基業,豈能說搬就搬?如今鑄不出上品劍,資金一斷,紫淵門就垮了。那些世家門派盯著的是我們的劍,若棄了地火劍爐,我們拿什麼還債?這份家業是祖宗傳下來的,若就此棄山而去,我們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風無極沒有動,沉默了很久。
「你說的很有道理......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壓著沒說。」
他抬起眼,目光在二人臉上緩緩掃過。
「紫淵大陣防外不防內。此次劍主與夫人出行,全程保密,仍然中了埋伏。」他停頓了一下,「若非內應洩漏行蹤,決不至此。而且……恐怕內鬼不會只有一人。」
殿內的空氣忽然凝住了。
張隱的手慢慢放在了劍柄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尤謙。
尤謙依然撥著念珠,臉上那層憂色沒有散。他微微抬起頭,對上風無極的眼神:「師兄這話,是在懷疑誰?」
「我懷疑所有人。」風無極平靜地說,「包括我自己。」
沒有人再開口。
燭火在三個人中間搖曳,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意已決。」風無極閉目,「我可以死,你們也可以死,可一旦少主沒了,紫淵就徹底斷了根。這風險,誰也擔不起。」
他緩緩睜開眼,看向尤謙。
「尤師弟,你要保的是紫淵門的基業,但我要保的是紫淵門的根。」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這大殿既然已經防不住內鬼,我就把這基業留給你。往後,就全仰賴師弟了。」
尤謙的念珠停了。
他有點不可置信地看著風無極。那張向來慈悲的臉閃過一瞬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古怪神色,呼吸隨著急促了起來。
片刻後,張隱重重嘆了口氣,點頭道:「遷吧。只要血脈保住了,紫淵就不會倒。」
尤謙緩緩站起身,那張向來慈眉善目的臉,突然沒了笑容。
他猛地一拍桌子。
「師兄這是要把紫淵門的破事,全都推在我身上?好一個遷走根基,好一個保住血脈。你們走得乾淨,我留在這裡替你們收場?你是要讓天下人都覺得,我尤謙是那趁火打劫、逐兄奪位的偽君子嗎?」
尤謙怒極反笑,抬手一揖。
「也罷。這罵名,我接了。臥龍山的香火,謙跪著也要守下去——免得哪天少主回來,連個歇腳的地都沒剩下。」
言罷,他再不看兩人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殿內恢復了死寂。
風無極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風雪壓彎的寒松。
張隱端起冷掉的茶,呷了一口,冷笑一聲。
「師兄,十五年……夠嗎?玄冥子歹毒,尤謙陰險,少主若只是練成了一身劍術,回來怕也只是送死。」
風無極背對著他,沉默片刻。
「殺他,今晚就能。」他停了一瞬。「但現在還不能殺。」
他轉過身,眼底的幽暗,深不見底:「少主還沒有能力接住這個爛攤子。我要他好好坐在那張燙手的椅子上,替少主擋住玄冥子的刀。」
他的目光越發幽深。
「那些人不在乎紫淵門換了誰做主。他們只在乎——還能不能從這裡拿到劍。」
張隱沉默良久,起身從牆上取下沈嘯的遺劍,劍鞘漆黑,沒有一絲光澤,
他指腹在劍身上停了很久。
「走之前,這東西不能留在大殿,若讓他們拿去仿造,等到那時,紫淵門最後這點體面,也就沒了。」
風無極看著他,沉聲道:「這把劍,交給你了。除了你,我不放心任何人。」
張隱點了一下頭,將劍橫抱入懷,轉身走入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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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劍塚,大雪紛飛。張隱一步一步走入劍塚深處。
殘鐵、斷刃、裂劍碑——都埋在了這裡。
此處無人問津,常年積雪不化。
張隱走到劍塚正中的青石前,探手按在石底的機關暗扣上。隨著指尖發力,地底傳出沉悶的鐵索絞動聲。
一股積壓數十年的地底寒氣夾雜焦炭味,自地縫中滲出。
下方深邃幽暗,盡是歷代廢棄的劍胚與殘鐵。
張隱雙手捧著歸元神劍,低聲道:「劍主,這把劍跟了你一輩子,今天就在這兒睡吧。十五年後,要是少主回來,自會拿回這把劍;要是少主不回來……就讓它跟著臥龍山的家底,一起爛在這兒。」
他手臂一振,把神劍送入那道地底裂縫中。反手扣死機關,絞盤回轉,
機關轟然合攏。
咔——
最後一聲鎖死。
百步之內的寒鴉受驚散去,飛入漫天風雪,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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