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聲看著歐陽旭,悶聲道:「既然是尋風大俠,這事就深了。若這孩子還活著的消息傳出去,你就是個活靶子。」
他拍掉手上的炭灰,站起身:「明早我送你們到山門口。至於進不進得去,孩子,看你自己的造化。」
翌日,天色未明。
沐聲甩動馬鞭,清脆的皮鞭聲在空曠山谷間炸響。山路盤旋綿延,積雪深厚,車輪輾過冰凌,走得極其吃力。 行至半山腰,前方的山道陡然收窄,再容不下車輿。沐聲將馬車繫在老松樹下,兩人下了車,踩著積雪徒步往上跋涉。
山路愈發陡峭,兩側危崖高聳。轉過最後一處石壁,前方視線豁然開朗,卻也叫歐陽旭掌心滲出冷汗。
眼前孤峰如刀削斧鑿,中間橫著三根粗如兒臂的黑鐵鎖鏈,鐵鏈間鋪著窄石板。昨夜降雪,橋面結了一層晶瑩冰殼,在雲氣中若隱若現。
沐聲駐足,指著搖晃的鐵索道:「這橋底下就是萬丈深淵,聽說底下全是神仙機關。昨夜結了冰,更溜腳,待會踩著石板走,別看下面,要是滑下去,連骨頭渣子都找不著。走!」
歐陽旭低頭一瞥。橋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風從深淵底部往上灌,如尖刀剜骨。他站在橋頭,雙腿發軟,腳卻沒動。
沐聲大腳踏上石板,如履平地,連晃都沒晃一下。歐陽旭嚥了口唾沫,收緊胸前的襁褓,邁出第一步。腳掌落地,只聽「喀啦」一聲,薄冰碎裂,石板向左猛歪。他身子一晃,險些翻下深淵。
「別看下面!」沐聲頭也不回地喝道。 歐陽旭咬牙穩住重心,壓低身子,半蹲著挪步。冰冷的鐵索在風中劇烈抖動,每跨一步,腳尖都懸在生死邊緣。
快到對岸時,前方石塔弩窗後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喝問: 「送炭的?站住!這般鬼天氣,雪大得連渡橋都快凍塌了,你不要命了?」塔內守衛拉開一線窗子,冷得直哈氣,「不是早通傳了這幾日封山,這條路不准人過嗎!」
沐聲沒停步,只把肩上的扁擔換了個肩,粗著嗓子回道:「若非聽劍閣那位點名要這批黑炭,這大雪天誰願意賣命上山?耽誤了時辰讓長老挨了凍,你替我去挨罵?」
弩窗後的人嘟囔了一句粗話。沐聲在這山上送了幾年炭,底細乾淨,守衛懶得在這種大雪天走下塔樓受凍盤查,更不想招惹聽劍閣,便把窗子一扣,不耐煩地揮手:「趕緊過去!送完趕緊滾,省得一會橋面全凍死,想下山都下不去!」
歐陽旭藏在寬大斗篷的陰影下,低頭跟著,聽得心驚肉跳。
繞過弩台,遠處傳來叮噹的敲鐵聲。沐聲在通往後山的岔路口停下,指著一條石階。 「這幾年我常上山送炭,弩台那幫人跟我相熟,知道我這擔活是送往哪去的,這才沒多為難。可前面那條石階進去,就是風大俠的清修地了。那地方是禁地,平時不讓外人隨便走動,我這粗人過去怕被拿住。」他把扁擔往肩上一甩,低聲交代:
「你順著石階自己走上去,將懷裡那塊墨金令牌拿給他看。見了那東西,他定會見你。」 「去吧,我得趕快回去了,你嫂子一個人在家,我心裡不踏實。往後若下山了,記得來家裡坐坐。」
歐陽旭看著他寬闊的背影,直到那抹魁梧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聽劍閣孤零零地立在山崖邊,青磚黛瓦,門前種著幾株被冰雪壓彎的寒松。
歐陽旭站在緊閉的紅漆大門前,深吸了一口氣,避開冰冷的銅環,只以指節輕叩。 「歐陽旭,求見風大俠。」
聲音落在風雪裡,瞬間被吞沒。門內毫無回應。 他敲了兩次便不再敲,退後半步,坐在門廊下,背靠著門板,把懷中的嬰兒裹得更緊。風雪從廊外斜斜灌入,他低頭撕開一小塊乾餅,慢慢嚼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厚重的紅漆大門,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歐陽旭動作一頓。一雙黑布雲紋短靴踏在雪地上,停在他身前。 「孩子,你找我何事?」
歐陽旭仰起頭,正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是風無極,他沒有帶劍,但站在那裡,整個人就如同一把插在雪地裡的孤劍。
歐陽旭牙關打顫,從懷裡掏出那塊染了血跡的墨金令牌。
风無極看清令牌的剎那,面色驟變。 「劍主令?這令牌你從何處得來?!」情急之下,他一把揪住歐陽旭的領口。
歐陽旭手心全是冷汗,他咬著牙,把那一晚的事和程霜的交待一股腦說了出來:「她說……這嬰兒叫沈雪凝。她讓我把孩子和玉佩送到臥龍山,交給風無極。」
風無極腳步踉蹌,隨即雙手如鐵鉗般按住歐陽旭的肩膀,聲音嘶啞得變了調:「沈嘯和程霜呢?」力道之重,幾乎讓歐陽旭窒息,「他們人在哪?」
歐陽旭被這股威壓逼得心頭猛顫,懷中的嬰兒受了驚嚇,突然啼哭。他慌忙搖頭,聲音顫抖:「我……我不知道。她把孩子交給我就衝回去了……後來就是雪崩,到處都是雪……什麼都瞧不見了。」
風無極臉色慘白,他轉頭大喝:「傳我命令!即刻調聽劍閣弟子,分三路下山搜!把北原山翻過來,也要找到劍主夫婦!」
「是!」聽劍閣內幾名弟子應聲,疾步衝了出去。
風無極站在雪地裡,看著弟子消失。再回頭時,看到歐陽旭仍僵立在原地,懷中嬰兒啼哭不止。他看了片刻,低聲道:「進來。」
歐陽旭跟著他走入屋內,站在門邊。裡頭暖意融融,角落裡紅泥火爐燒得正旺,水壺在上方輕響,白氣一縷一縷升起。風無極走到他面前,伸手抱過嬰兒,轉身走入屏風後的暖閣,由心腹婢子紫菀照看。
片刻後,風無極重新走出。此時嬰兒已被安置在厚羊絨毯上,呼吸平穩。
歐陽旭站在火爐旁,雙手垂在兩側。這一路來緊繃的力氣像被突然抽空,手指仍不自覺發抖。風無極看著這孩子那雙帶著裂口與血痕的手,衣袖磨破了,鞋底也快爛透。他沒有多問,只讓人去取熱食。
不久,一名小弟子低頭端進一碗熱氣翻騰的碎米粥,躬身退到一旁。
風無極淡淡開口:「吃吧。到了這裡,有你一口飯。」
歐陽旭接過陶碗,手指凍得發僵,卻沒立刻喝。他打小沒平白受過人的恩惠,從前在北原村不出力就得挨揍或挨餓。他摳著粗瓷碗沿,憋得臉頰發紅,這才沙啞著擠出一句:「我……我力氣大,能幫山上劈柴。不白吃你們的。」
風無極按在椅子扶手上的指節停了停,抬眼盯住這孩子,隨即淡淡擺了擺手。
歐陽旭摸不透這高人的心思,身子緊繃著,這才坐到一旁的小木凳上。他實在餓極了,端起碗,就著熱氣大口喝了半碗。
風無極見他臉上有了血色,開口道:「你一路把孩子帶到這裡,辛苦了。」隨即示意一旁弟子:「帶他去側間廂房休憩,找身乾淨衣裳換上。」
歐陽旭放下碗,默默跟著走了出去。
門合上。風無極走到窗邊,推開一線。外頭雪仍在下,石階上一串腳印深淺不一,雪被血染成暗紅,又被新雪蓋上。他將窗子合上,轉身走回火爐旁坐下。
「把那孩子抱來我瞧瞧。」他對紫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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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間廂房裡炭火正旺,案几上放著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
歐陽旭掬起冷水抹了把臉。泥水褪去,露出少年俊秀的樣貌。
「餓壞了吧?我烙了餅,快來吃!」一個年紀稍小的弟子在門口探頭,手裡抓著一塊和著豬油、香氣撲鼻的熱油餅。他身上套著件圓滾滾的粗布厚棉襖,袖口和襟前因為在後廚幹活,磨得有些發亮,還沾著幾點草木灰。
歐陽旭接過油餅,也不顧燙手,低頭猛咬了一大口。
那小弟子不過四五歲,身量未足。他面容白淨,眉眼平直柔和,卻生著一雙桃花眼,眼下的臥蠶飽滿精緻。他趴在門邊,神態帶著似笑非笑的機敏,顯得斯文賊氣。
他好奇地打量著歐陽旭:「我叫公孫曜,你呢?」
「歐陽旭。」
「你會在這裡待幾天?」公孫曜問,順手拍了拍棉褲上的灰。
歐陽旭動作頓了一下,又咬了一口餅。
「你留下來住幾天吧!我帶你去溪裡抓魚!」公孫曜那雙桃花眼直眨。
歐陽旭打小沒跟同齡孩子相處過,對這份熱乎勁感到侷促。他嚥下口中的餅,彆扭地低聲道:「我不是來玩的。我想留下來學武功。」
公孫曜愣了一下,隨即又眨了眨眼,興奮道:「那太好了!師兄們總嫌我煩,你留下來習武,正巧有人陪我抓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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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雪覆蓋了整個北原山谷。
風無極派出的三路弟子沿著山勢搜索數日。伏擊之處已被萬鈞積雪夷為平地,死士與沈家隨從,全被活埋在幾丈深的冰雪底下。
直到第五日,弟子才在崩塌範圍邊緣的一株斷松上,尋回了沈嘯的那柄歸元神劍。
劍穿透樹幹,嵌在木心之中,劍柄染著早已凍乾的黑血。
那是雪崩砸落的前一瞬,沈嘯以殘存內勁將神劍擲出。
幾天後,劍主過世的消息傳遍山門,紫淵門上下愁雲慘淡。
歐陽旭在廂房剛嚥下最後一口燒餅,外頭山門的大鐘突然沉沉撞響。鐘聲在大雪山間激盪,震得寒松上的落雪撲簌落下。
走廊傳來密集步伐,大批穿著素白麻衣的弟子行色匆匆,神色悲戚。
歐陽旭扒著窗框,惦記著被抱走的嬰兒。他轉頭問趴在門檻邊的公孫曜:「那些人要去哪?」
公孫曜眨巴著桃花眼,小聲回道:「師父和長老們都在大殿呢,聽說是給劍主辦大祭。走,我帶你去!」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溜出廂房。此時宗門上下人心惶惶,根本無人注意兩個孩子。公孫曜倒騰著短腿在前面引路,繞過幾道長廊,主殿靈堂那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
到了大殿偏門,歐陽旭一眼瞧見裡頭點著白蠟燭,兩排穿戴講究的中年漢子對坐。偏門陰影裡伸出一隻大手,一把揪住公孫曜的後領,將他整個人提得一晃。
「胡鬧!誰放你到這來的!」一個巡查師兄抓住公孫曜的肩膀,壓低嗓子斥責,「今天大夥都在裡頭,你少討打!再敢往前探頭,回頭領三十堂棍!」
公孫曜縮了縮脖子,眨巴著桃花眼,黏糊地賠笑。那師兄連拖帶拽地把公孫曜往長廊那頭推:「趕緊回後廚去,少在這裡添亂!」
歐陽旭趁著師兄背過身去攆公孫曜的空檔,瘦小的身子一縮,鑽進了偏門內側的巨大素白帷幔後。
他扒著帷幔縫隙,屏住呼吸往裡看。正殿中央,一幅空蕩蕩的大椅子擺在最上頭。
坐在左側首位的,是個生得圓潤敦厚、面色白淨的中年人,眉目和善,倒像尊慈悲的彌勒佛,此時正撥弄著手裡的一串沈香木念珠。
坐在他對面那人則面容瘦削,兩道濃眉宛如利劍般橫壓在凹陷的眼窩之上,顯得極其凌厲。
風無極一襲玄衫,負手立於靈前。
他目光如炬,掃視了一圈下首眾人。「劍主夫婦遭伏,沈家已無活口。我派人趕到時,雪崩已毀了一切。沈家血脈,至此斷絕。」
此語一出,殿內頓時嘈雜。好些人痛哭起來,而坐在椅子上的那幫人卻是神色各異。
帷幔後,歐陽旭卻是一怔。怎麼會沒有活口?孩子明明活著,為什麼說她死了?
風無極的聲音再次傳來:「少主亦因傷勢過重,未能保住性命,已隨劍主而去。自今日起,紫淵門將——」
「胡說!明明──」
歐陽旭腦中一片空白,扯開一線帷幔就要往外衝。
然而他腳步未落地,立在靈前的風無極身形一晃,已橫在帷幔前,寬大衣袖順勢一捲,將他裹回陰影中。
衣袖遮下,風無極一指猝發,精準點在歐陽旭的「天突穴」上。
歐陽旭胸口一窒,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他驚恐地對上風無極警告的眼神,無法動彈。
坐在對面的瘦臉漢子長身而起,長劍出鞘三分,雙眼逼視著那處晃動的素白帷幔,沉聲喝道:「誰在後頭!風師兄小心!」
風無極面不改色,緩緩收回長袖,身形將背後擋得嚴實,淡然道:「聽劍閣剛收的粗使小廝,沒見過陣仗,被喪鐘嚇癔症了。張師弟,坐下。」
瘦臉漢子拂袖坐回椅上,順勢冷眼掃了身旁的圓潤漢子一眼。
那個面帶笑意的圓潤漢子停下撥弄念珠的手,盯著風無極身後的帷幔,隔了半晌,才重新撥弄起念珠,語氣步步進逼:
「風師兄,話雖如此,但紫淵門不可一日無主。沈家血脈既絕,這掌門位子若一直由你代坐,恐難堵江湖上的悠悠眾口。不如今日就在眾位兄弟面前另定新主,也好教弟子們心安。」
風無極嘴角泛起一絲嘲諷的冷笑:「哦?尤師弟可是想親自坐上這位子?」
聽風無極這般稱呼,歐陽旭心頭一動,才知道這圓潤漢子姓尤。
尤謙收斂了笑意,微微躬身,雙手將沉香木念珠合在掌心,「若是眾望所歸,謙,不敢推辭。」
對面那個面容凌厲的瘦臉漢子嗤笑一聲,換了個坐姿,斜眼瞧著尤謙,語氣極盡譏諷:「尤師兄這副菩薩心腸,真是比你帳房裡的算盤珠子還要算得精。劍主屍骨未寒,你便急著要幫紫淵門換個主。若你真有這份能耐,何不現在就下山去,將那玄冥子的腦袋拎回來?到那時,這主位我張隱第一個推你上去!」
尤謙被這一番夾槍帶棒的譏諷弄得面色一僵,正待開口辯解,山門外忽地傳來一聲雷鳴般的怒喝,震得靈堂屋瓦嗡嗡作響。
「風無極!你這縮頭烏龜,還不快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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