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紫淵 - 雪地托孤

在雪丘後設伏捕捉野兔的歐陽旭，此時正蜷身伏在雪坑裡。他雙手勒緊那根磨尖的木棍，目光盯著遠處林道。

忽然，一道人影從坡上翻落，砸進他藏身的雪坑。

歐陽旭身子猛地往後一縮，一時失了平衡，仰面跌坐在雪地上，手中木棍倉促間已橫在胸前。

那人落地之後迅速翻身，背脊頂著冰冷的土壁，急促喘息。她懷中抱著一名嬰兒，長劍橫在身前，劍鋒微顫。

雪光映照過來，歐陽旭這才瞧清，來人是一名女子。

程霜抬頭，目光與坑內的少年撞在一處，神色驟然凝固。這荒郊雪嶺的掩蔽處，竟藏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

一瞬間，兩人都沒有動。

風從雪坡上壓下來，雪粒打在枯草與劍身上，發出細碎聲響。

歐陽旭仍保持著跌坐的姿勢，木棍橫架胸前，平直清澈的眸子只盯著對方的劍尖。

此時，遠處傳來積雪被重靴踩碎的聲音。

喀吱，喀吱。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響。

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至，釘入身側枯樹，箭尾仍在震顫。

程霜臉色微變，側耳一聽，追兵已在近處。

再不走，便來不及了。

她目光掃過少年的眼底，那雙平直清澈的眸子裡雖滿是戒備，卻死守著手裡的木棍，半步不退。

追兵的靴聲已到坡上。程霜咬破下唇，目光一沉，不再猶豫猛地將懷中襁褓取出，一把塞入少年懷裡。

歐陽旭一愣，那團帶著女子體溫與淡檀香的溫熱襁褓，已然落入他冰冷生疼的懷抱。他手中木棍下意識收緊，指節死扣著厚實的錦緞。

程霜已壓低聲音，語速迅疾卻字字清楚：「小兄弟，你聽我說。」「這孩子是我親生骨肉，名喚沈雪凝。」「我求你帶她走，往臥龍山紫淵門去，尋一位叫風無極的人。」

一枚墨黑鑲金的鐵令隨之落入他懷中，入手沈重，直硌得歐陽旭胸口生疼。

「……求你，替我護她一命。」

說到最後兩字，她沒有再看少年，只深深看了嬰兒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像是用盡了一生。

歐陽旭迎著程霜眼中那近乎瘋狂的決絕，胸口熱血一湧，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拜託你了。」

四個字被寒風一捲，支離破碎。她霍然轉身，雪影中劍光一閃，已掠入幽深雪林。歐陽旭低頭。懷中嬰兒很輕，隔著薄綢襁褓，還帶著一點微弱體溫。

他怔了半息。遠處廝殺聲已炸開。他將木棍一收，抱緊嬰兒，轉身鑽入林間雪道。

遠處廝殺聲又起。

他沒命價地往前橫衝，枯枝剮蹭著臉頰，衣衫被灌木扯得撕裂。足下新雪過膝，每一腳都無比沉重難行。

奔行未久，身後忽地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自遠方山巔滾滾壓來，震得腳下凍土唆唆戰慄。

歐陽旭驚然回首，只見漫山積雪如高牆般傾頹，裹挾著斷折的松柏，翻湧而下。

他頭皮一麻，死命勒緊懷中嬰兒，拔足狂奔。他不敢停，直奔到雙腿酸軟如泥、耳畔那股裂石之聲漸漸止息，方才一頭栽倒在亂石堆旁，劇烈喘息。

大雪翻滾著覆滿幽谷，將方才那場慘烈廝殺的樹林悉數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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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雪深處忽然微微隆起。

一隻扭曲枯槁的手破雪而出，指甲裂開，瘋狂地扒開周遭碎冰。一個鬚髮皆白、滿身冰霜的人影自雪坑中擠了出來。

「賊老天，就差那麼一點！」

玄冥子仰天咆哮，餘音在空谷間激盪。上方山壁處幾堆殘雪受震，碎雪兜頭砸下。他一個翻身躍起，連滾帶爬地往山徑處逃竄，沒去管那些尚被埋在雪底的殘部。

玄冥子穿行於積雪間，狐皮大氅已被扯碎，呼吸急促如牛喘。他回望那片被雪吞沒的幽谷，眼底閃過一抹焦躁與狠戾。

眼見大功告成、劍脈精血已到手邊，偏偏落得兩手空空。那柄歸元神劍從此沒入雪底，當真教他恨極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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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風捲著碎雪如利刃般往臉上剮，歐陽旭那身襤褸衣衫早被寒氣吹透。雪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全身力氣，那雙凍得皮開肉綻的腳掌，在皚皚白雪上留下一串鮮紅印記。

歐陽旭不敢駐足，更不敢回首，只是一味地在雪影中穿行。一直走到天色發白，風雪才小了些。剛走出林子，他整個人就脫了力，雙腿一軟，跪倒在路側。

繈褓中傳來啼哭，他顫抖著伸出紫黑發僵的手指，輕拍著女嬰後背，口中低聲哄慰。

忽地，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歐陽旭心頭一驚，立刻蹲下身子，躲到樹後，只留一雙眼睛往外看。

雪道盡頭，一輛馬車緩緩駛近。

車上堆滿貨物，壓得車輪在雪地裡發出沉悶的碾響。趕車的是個壯實漢子，身旁還有一名騎馬隨行的婦人，兩人皆披著厚重的斗篷。

馬蹄聲漸遠，雪地重新安靜下來。

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視線盡頭，歐陽旭才慢慢鬆了口氣，扶著樹幹站起身。

一陣眩暈猛地湧上來。他腳下一滑，栽進雪堆裡。

懷中嬰兒驟然受驚，爆出一聲尖銳哭聲。那聲音在空曠雪林裡刺耳。

歐陽旭咬緊牙關，想撐起身體，四肢卻像被冰封住般沉重。眼前的景象開始發灰，呼吸也變得斷續。

馬蹄聲折返。

那對夫婦去得快，回得也快。婦人翻身下馬，一眼便看見雪地裡蜷縮的少年──臉色慘白，唇色發紫，卻仍緊抱著懷中嬰兒。

她沒有多問，解下身上厚實的狐裘，俯身將兩人一併裹住。

歐陽旭在混亂中慢慢回神，視線裡晃動著兩張陌生卻溫和的面孔。他意識還未完全清醒，右手卻下意識摸向懷中。

直到確定那小小的身體還在、還有呼吸，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莫慌，先喝口水。」

婦人解下皮囊遞過來，又從包袱裡取出乾糧。

歐陽旭早已乾渴得喉嚨發緊，也顧不得許多，接過皮囊便大口灌下，又抓起乾糧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那漢子見他模樣，微微一笑，語氣倒是溫和：「慢些吃，沒人同你搶。你這樣小的年紀，在這荒山裡亂闖，可不是玩鬧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道：「吃飽了，我們帶你去個能遮風的地方歇腳。」

歐陽旭聽著，動作略微一滯。

他抬眼看了那漢子一眼，又看向婦人。

懷裡的嬰兒輕輕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那張小臉，沒有再猶豫，將嬰兒小心放上車，自己才翻身上去。身子始終貼著一側車板，離車沿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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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雪地裡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停在一處依山而建的木屋前。

屋頂覆著厚厚積雪，煙囪裡冒著細細炊煙，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安靜。

「到了。」漢子下馬，推開木門，「進來避一避吧，這地方沒別的人。」

屋內火爐正旺。

歐陽旭抱著嬰兒坐在爐火旁，火光映在他臉上，目光始終沒有完全離開那對夫婦。

婦人卻只是蹲下身，將一碗熱粥吹涼，一點一點餵向嬰兒。

那嬰兒原本哭鬧不止，吃了熱粥後，漸漸安靜了下來，不久便在襁褓中沉沉睡去。

屋內只剩柴火輕爆的聲音。

漢子啜了一口熱水：「孩子，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一個人帶著嬰兒走這樣的雪路？」

歐陽旭看了那漢子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嬰兒，才開口：「歐陽旭。」後半句問題他沒有回答。

婦人聲音放輕了些：「這樣大的雪，連熟路的獵戶都不敢亂走，你要帶她去哪裡？」

歐陽旭抿了抿唇，低聲吐出三個字：「臥龍山。」

男子沉吟片刻，笑吟吟道：「我叫沐聲，這兩日風雪太猛，再走下去命都沒了。臥龍山不算遠，你們先在這養養精神。過兩天我要去山腳下的鎮子辦事，順道送你們一程。」

說完，他又往火裡添了幾根木柴。

柴火噼啪作響，屋內的熱氣更濃了一些。

歐陽旭看著雪凝睡熟的小臉，又盯著那跳動的火苗出神。他看了很久，才終於點頭。

「多謝。」

在沐家這幾日，耳畔是劈啪的火聲，碗裡是燙口的熱粥。

幾日過去，積雲散盡，天色放晴。陽光落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沐聲收拾妥當，對歐陽旭說道：「天氣轉晴，今日我要下山去臥龍鎮，你們隨我一道走。」

沐嫂子將一個粗布包袱塞進他懷裡。包袱皮紮得極緊，透著烤乾糧的香氣，最上頭還壓著幾塊乾淨的碎布頭，留著給女嬰換用。

歐陽旭抱穩襁褓，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包袱，對著沐嫂子張了張嘴。他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才對，只對著沐嫂子端端正正作了一個揖。然後低下頭，跟著沐聲往外走。

馬車走了大半日，山道漸寬，遠方隱約升起幾抹炊煙。

沐聲勒馬收韁：「瞧，那就是臥龍鎮。從鎮子後方那條窄道上去，就是你要找的臥龍山。」

臥龍鎮依山傍水，市井氣息撲面而來，酒肆旗招晃動，藥舖與山貨攤子沿街排開。

卸完貨，天已經黑透了。沐聲領著他們鑽進街角一家不起眼的低矮店房。

屋裡泛著股乾草和舊木頭的味道。歐陽旭坐在炕沿，手卻一直沒離開過懷裡。

歐陽旭走到炕沿坐下，正要將懷裡那包沉重的粗布包袱解下來。拉扯衣襟時，一個硬物忽然自他襤褸的內襯裡滑了出來。

那是一塊墨黑鑲金的令牌，襯著昏暗的燈火，隱約露出一角古拙的雲紋。

沐聲折回來，關緊木門，用長凳頂住，這才走到桌邊坐下。他挑了挑微弱的油燈，伸手將那塊令牌翻了過來。

盯著上面的紋路，沐聲聲音低沈：「墨金雲紋，沈嘯的劍主令。」

沐聲把令牌往歐陽旭面前一推，「令牌在，人不在。現在牌子落到你一個孩子手裡，出了什麼事，我不問也能猜個大概。」

歐陽旭沒吭聲。

沐聲盯著他，沉吟片刻：「孩子，你帶著個嬰兒走到這，命真大。可臥龍山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闖的。你要找的那位，到底是誰？」

歐陽旭放下碗，坐正了身子，小聲卻清楚地吐出三個字：「風無極。」

沐聲添炭的手一頓，火盆裡的火星「啪」地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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