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霜驚叫一聲,回身護住嬰兒。
沈嘯身形疾晃,後發先至,長劍橫空一掠,恰在那利箭即將穿窗入車之際,將其斬為兩截。他劍眉倒豎,厲聲喝道:「鼠輩休傷我妻兒!」
他劍尖順勢迴旋,起手便是一招紫淵劍法中的「紫電穿雲」。精鋼長劍帶起一陣破風厲嘯,直搗那發箭之處。密林深處傳來一聲慘呼,那伏擊者躲閃不及,頓時被剛猛劍氣劈倒,鮮血湧出,染紅一片積雪。
這一切都在轉瞬之間。
那領頭的白衣人冷笑數聲,枯聲喝道:「沈劍主莫要徒勞掙扎,乖乖放下兵刃受縛,或許尚有一線生機,否則今日此地,便是紫淵門絕跡之所!」
言罷,他大袖一揮,一股腥臭刺鼻的黑霧自袖中激射而出,迅猛蔓延開來。紫淵門弟子心知有毒,紛紛扯下衣襟掩住口鼻。
沈嘯運轉起本門內功,胸口微起伏,手中寶劍嗡鳴不止。內力灌注劍身,他清嘯一聲,長劍點地,雄渾勁力竟將周遭毒霧捲入氣旋之中,頃刻間化作殘煙散盡。
那領頭的見毒功無效,眼中狠戾之色愈濃,口中哨音陡然轉為尖銳。頃刻間,密林中又閃出數十道白影,身法變幻,劍勢飄忽。
沈嘯不敢輕慢,凝神與敵周旋。然而那群白衣人影閃動,兩翼步步緩退,誘得沈嘯不由自主地追出數步。待他驚覺身周空間收緊之時,腳下積雪突地劇烈震顫,似有暗力自地底牽動。
他心頭大驚,暗叫不好,腳尖在雪地上連點,拔身而起。眼見便要躍出重圍,忽聽後方高嵩大呼:「劍主,弟子助你一臂之力!」
話音未落,十數支飛刀突然自背後激射而至。
沈嘯此時已身在半空,避無可避。
他猛然旋身避過要害,強提一口氣,在半空中一個翻浪,雙腳飄然落向亂石堆間的一塊平整雪地。他本想借力再次拔高,豈知雙足剛一踏實,那處的積雪竟猝然往下一陷。
原來這山口處本是山民捕熊的陷坑,底下極深,上面架了硬木翻板。方才那場鵝毛大雪落下來,恰好將人為鋪設的痕跡抹得平平整整,任憑沈嘯江湖經驗老到,在黑夜中也只當那是一處尋常雪地。
沈嘯雙足一踩空,身形登時失準,連人帶劍墜入坑中。
這深坑早被改造過。只聽得喀啦喀啦幾聲,鐵石磨礪聲自四周石壁響起,同時間,無數粗若兒臂、連著機括的鐵鏈彈射而出,瞬間合攏鎖死
坑底倒刺密布,瞬間穿透了他的袍服,將他四肢縛住。
沈嘯雙目暴睜,強提一口真氣,奮力一揮,將一條鐵鏈應聲斬斷。然而未等他喘息,四壁又是數道機括聲響,更多的鐵鎖連環而至。
沈嘯全身浴血,霎時直覺胸口氣血翻湧,本想再次催動內勁,卻驚覺丹田處竟空空如也,那股綿密醇厚的內息竟似被封在經脈之中,無論如何運運勁,亦是泥牛入海。
就在他又驚又怒之時,一名道人自樹林幽暗處緩步而出。
他身披一襲玄青色道袍,手持雪白拂塵,眼底透著冷冽邪氣。那道人佇立在坑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陷阱中的沈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劍主,莫要再作徒勞之爭了。」那人悠然揮動拂塵,嗓音清冷:「你已中了我特意為你備下的『斷元散』。此毒無色無味,最是霸道,任憑你神功通天,你越是強行催動內功,毒力便愈發侵入骨髓。最終讓你內力耗盡,筋脈俱斷!」
狂笑聲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震得四周樹梢上的積雪撲簌落下。
一道人影自那玄青道人身後緩緩踱出。待火光映照清此人面容,沈嘯頓覺心頭涼了半截,驚怒道:「高嵩?!竟是你……你是何時與這人勾結的?那毒……也是你下的?」
高嵩臉上掠過一抹諂媚笑意,隨即轉為猙獰,冷笑道:「劍主,良禽擇木而棲,此乃天經地義。我高嵩隨你鞍前馬後多年,到頭來又得了什麼?不過是旁人眼中一條搖尾乞憐的狗罷了!」
沈嘯氣極攻心,只覺胸口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灑於雪地之上。他抹去嘴角血漬,雙目赤紅,厲聲咆罵:「你這欺師滅祖的畜生!背叛師門、倒戈投敵,當真是天理難容!」
道人捻鬚一笑,笑意中盡是狡詐:「沈劍主,當年你以一對十六橫壓群雄的威風,貧道如雷貫耳。貧道自知武功不濟,若與你正大光明地交手,怕是走不出三招。這『追魂鎖鏈』與『斷元散』,乃是貧道耗費數年寒暑,專門為你打造的。你每掙扎一分,鎖鏈便收緊一寸。不如你乖乖束手就擒,貧道或許慈悲為懷,留你妻兒一條活路。否則……嘿嘿,休怪貧道辣手摧花。」
「你到底是何人?沈某與你素無瓜葛,為何如此苦苦相逼?」沈嘯瞪著布滿血絲的雙眼,嘶聲問道。
「貧道玄冥子,山野之人,沈劍主這般貴人自然是不認得的。不過,你體內那股先天的劍氣血脈,貧道卻是垂涎已久了。沈嘯,只要你乖乖配合,給我我想要的,我就留下你妻兒的命,這筆買賣可划算?」
驚怒之下,沈嘯雙眼血紅,長嘯一聲,體內深處隱藏的內力強行衝破「斷元散」的禁錮,噴湧而出。手中寶劍震響,身邊手下手中的劍盡數如逆天而上的流星,疾射天際,隨即化作一場劍雨,朝玄冥子落去。
玄冥子臉色劇變,萬沒料到沈嘯在身中奇毒、四肢受困的死局下,竟能使出這等駭人的招數。他急忙抽身疾退,將畢生功力凝聚於雙臂,手中拂塵舞成一團白霧,意圖撥擋。然而沈嘯這含恨一擊勢不可當,仍有數道劍鋒穿透白霧,沒入玄冥子胸腹之間。這老道身形劇晃,面色慘白,吐出一口黑血,踉蹌倒退。
場中眾人見劍主與老道兩敗俱傷,當即叱喝連聲,一擁而上,展開一場慘烈廝殺。
馬車之內,程霜隔著垂簾瞧見夫君陷於深坑、鐵鏈纏身。她指尖一緊,掌心滲出冷汗。
只要她此刻衝出去,或許還能救人。
但懷中嬰兒輕微一動,那細弱的呼吸貼在她胸口。她低頭看了一眼。
風雪正盛,外頭廝殺聲已亂成一片,馬車旁人影交錯,誰也顧不上這一輛車。
她忽然收回目光,手一反,已將嬰兒勒緊護在懷中,同時另一手悄然握住劍柄。
沒有再看夫君一眼。
車簾一掀,她身子如燕般掠出。
腳一落地,便貼著車側翻入雪影之中,順著林間一條被積雪掩去的小徑疾掠而去。
雪夜寒徹骨,嬰兒受驚的啼哭聲瞬息被那呼嘯北風掩蓋。身後的廝殺慘呼、金戈交擊之聲,在連綿雪影中漸漸遠去。程霜不敢回頭,一味地朝深林幽暗處奔逃。
突聽一聲異響,一道破空勁氣直取她後心。程霜心下一凜,頭也不回,長劍如腦後長眼般順勢一揮,將那支暗箭以巧勁反震回去。林中傳來一聲悶哼,一名意欲偷襲的白衣人中箭倒地。
程霜步履愈發急促,前路寒煙漠漠,白茫茫地瞧不清方向。
前方數丈開外,幾座起伏的雪丘後方,悄然探出了一顆小小的腦袋。
那是一個年約六七歲的孩子。他生得瘦削清冷,一雙平直清澈的眸子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機敏與警惕。此時他正伏在雪坑裡,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磨得精細尖銳的枯細木棍,目光深不見底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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