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紫淵 - 醉酒話舊事

公孫曜提著滴血的長劍，自斷刃林一路走到鎮上客棧。掌櫃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懼怕，也不敢多問，戰戰兢兢地領著他進入客房。

山風自窗縫鑽入，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公孫曜低聲要了一壺熱水，便和衣倒上床榻。

燭火搖曳，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映出一層難掩的疲意。他解開外袍，胸口一道劍痕赫然在目，正是斷刃碎片所傷。

然而，比起皮肉之痛，更沉重的，是破陣那一瞬心神被撕裂般的反噬。

他草草包紮傷口，靠坐床頭，閉目調息。可腦海卻無法平靜。

素蘿那妖異的笑聲仍在耳畔回盪，斷刃林中的幻象一幕幕翻湧——沈雪凝淚眼的身影、師父與師伯倒在血泊中的畫面，不斷交錯重疊。像一把鈍刃，在心口反覆碾過，一遍遍折磨著他。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WSq0X8XY

公孫曜輾轉整夜，直到天色將明，索性不再強行調息，起身吹熄燭火，離開客棧。

清晨的鎮子尚未完全醒來，街上已零星有幾家早點鋪開門。他隨意買了幾個熱包子，邊走邊吃，便出了鎮口，往山林方向行去。

林間晨霧未散，枝葉間還掛著露水。

剛入林不久，他便見到一棵古樹下歪坐著一個醉漢，面色紅潤，鼻鼾大作，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樣。

公孫曜只淡淡掃了一眼，腳步未停，從旁錯身而過。

林中一路寂靜，他並未在意。

直到日頭偏西，他穿過一處村外小徑時，眼角餘光忽然一動——

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過。

正是那名醉漢。

只是這一次，對方步伐雖仍搖晃，卻已不再是醉態，而是若無其事地從林間疾行而去。

公孫曜微微一愣，心中暗道：「這酒鬼怎會走得這麼快？」

他當即提氣運勁，使出追雲縱，身形如風掠林，疾追而去。

然而無論他如何加速，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始終不遠不近，彷彿那醉漢始終只在他視線前方一線之間，既不遠離，也不讓他追近。

公孫曜心中一凜，腳下更快。

就在此時，那醉漢忽然一轉身，竟閃入村中一間仍亮著燈火的酒館。

他略一遲疑，隨即收勢入內。

酒館內燈火昏黃，人聲雜沓。

只見那醉漢斜靠長凳，面前擺著兩碟小菜，手中半盞老酒香氣氤氳。他神態鬆散，慢慢啜飲，夾菜入口，竟是說不出的悠閒。

公孫曜在醉漢對面落座，也點了兩碟小菜、一籠饅頭，自顧自吃了起來。

趁著小二上菜的空檔，他順手拋過一角碎銀，低聲問道：「小二哥，向你打聽一事。十幾年前，此地可曾聽過『公孫鏢局』滅門的傳聞？」

小二一愣，抓著頭想了半晌，隨即連連搖頭。

「客官說笑了，咱這窮鄉僻壤的，來往的都是些粗人，哪聽過什麼鏢局血案？」

公孫曜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獨自倒了一杯酒。酒入喉，卻有些發苦。他望著杯中晃動的酒影，一時竟覺得天地遼闊，卻無一處可落腳。

原本只是尋一樁舊案，如今卻又多了一道師門血債壓在肩上。仇越來越多，線索卻越來越散。這天下之大，他竟一時不知，該先往何處去討第一筆帳。

就在此時，對面那醉漢慢慢舔去杯沿殘酒，斜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戲謔笑意。

公孫曜心中一動。

此人絕非尋常酒客。

他略一思索，起身走近，從腰間取下一壺酒，輕輕放在桌上。

「前輩這一壺玉壺春，香氣倒是不錯。」他微微一笑，「只是可惜，若論醇厚，還是晚輩這壺陳年竹葉青略勝一籌。何不請前輩試一杯？」

說罷，他拔開壺塞，斟了一盞。

霎時滿屋芬芳，酒香瀰漫，周圍酒客皆尋芳望了過來。

醉漢睨了他一眼，接過酒杯，他盯著那酒看了片刻。

半晌，仰首一飲而盡。

酒一入口，他眼中忽地精光閃過。

「好酒！」

他動作一頓，低頭盯著杯中殘酒，指尖輕輕抹過杯沿。

「這味道，倒有幾分像承鳳樓的手法。」他舔了舔杯口，頓了頓：「你與酒聖，是何關係？」

公孫曜見他滿面喜色，笑著坐下道：「乘鳳樓是酒樓嗎？晚輩孤陋寡聞，倒未曾聽過那地方的酒。不過前輩既然說好，那自然是不差的。」

他隨手晃了晃酒壺又道：「這壺酒，是旁人所贈。聽說是取深山幽谷百年翠竹嫩葉，佐以清泉釀成，日曝夜露四十九日才得其味。入口清冽甘潤，回味綿長。」

他說到此，還眨了眨眼，得是隨意。

「據說不但養氣補身，還能調和內息。」

醉漢聽罷，又取過酒杯，這次沒有急飲，而是放在鼻前輕輕一嗅，慢慢啜了一口。半晌，才點了點頭。

「是了……是了。」他盯著公孫曜，語氣一沉：「你這酒，是從何處得來？」

公孫曜微一頷首，緩聲道：「此酒乃我受恩人所贈。天下能釀此酒者，唯有他一人。」

醉漢聞言，猛拍大腿，酒意上頭似的笑道：「難道你的恩人，竟是承鳳樓主？」

話音未落，他又忽然一歪頭，像是想到什麼，臉上露出一絲惋惜。

「可惜……這等佳釀，若此生再喝不到一次，豈不遺憾？」

公孫曜目光微動，卻道：「那也……不至於。」

醉漢一怔，眼中光芒陡然一盛。下一瞬，他已探手扣住公孫曜手腕。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沒有前兆。

「你能帶我去找那釀酒之人？」

公孫曜只覺手腕一緊，像被鐵鉗鎖住，氣息微滯，竟一時無法掙脫。

他苦笑一聲，略一運勁試圖脫開：

「前輩，恩人居所遠在他鄉，晚輩尚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立刻成行。不如先鬆手？」

醉漢聞言，這才“啊”了一聲，像忽然回神，鬆開手時還順勢抓了抓頭。

隨即他又露出一副極認真的神情：

「小兄弟，若你肯帶我去見那人，銀子好說。」

公孫曜失笑，替他把酒斟滿，慢悠悠道：

「銀子倒不必提。」

公孫曜沉吟片刻，目光掠過醉漢腰間那柄破舊彎刀，又掃過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掌，心中暗忖此人雖滿身酒氣，心中暗想此人雖行事怪異，卻絕非等閒之輩。

「只是……怕前輩捨不得晚輩開的條件。」

醉漢把剛送到嘴邊的酒又放下，抬眼瞥他一眼，咧嘴一笑：

「說得這麼玄？先講清楚。若是叫我殺人放火，那可免談。」

他雖笑，眼神卻還黏在酒盞上，像是半分心神都沒離開那壺酒。

公孫曜見狀，心底失笑，面上卻正色道：

「晚輩只是想請前輩幫個小忙，打聽些舊事罷了。」

醉漢懶懶應了一聲，端起酒盞又啜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

「你既要打聽事，先回答我一件。」

醉漢抿了口酒，眼神閃爍不定，酒意似乎淡了幾分。

「你在紫淵門，師承何人？」

公孫曜一怔，眉頭微動：「前輩如何看出？」

醉漢哈哈一笑，將杯中殘酒一口飲盡，隨手一抹嘴角：

「這還用看？你方才追人時那幾步『追雲縱』，落地無聲、草葉不驚，紫淵門的路子，江湖上還找不出第二家。」他頓了頓，又斜眼看他一眼。

「再加上你那點劍氣，一出手就帶紫霞鋒芒，藏都藏不住。」

公孫曜越聽越驚，立刻拱手一揖：「前輩高人，晚輩佩服。敢問前輩與紫淵門有何淵源？可識家師張隱？」

醉漢聽到「張隱」二字，動作微微一滯。

隨即，他低笑一聲，把酒盞輕輕放下，聲音也隨之壓低：

「何止認識。我與他，本就是同門師兄弟。」

公孫曜大吃一驚。他剛想開口詢問更多，卻見醉漢舉起酒杯，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酒館中嘈雜的人群，低聲道：「這地方不適合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酒館，繞行至村口外一間廢棄無人的破廟。

夜色寂靜，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灑落下來，映照著殘缺不全的神像。

何半盞懶懶靠在斷裂的石案旁，隨手解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

「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不再隱瞞。我便是紫淵派前長老何半盞。」

公孫曜怔住，瞳孔微縮。

「您……您真是何半盞長老？」

公孫曜瞪大雙眼，半晌回不過神。他沒法把眼前這個嗜酒如命、言行不羈的糟老頭子，跟師門裡那個被抹掉名字、傳聞中劍法極高的神祕長老聯繫在一起。

「不像吧？」何半盞沒看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對，誰會想到當年的『四象劍首』，如今會變成這副德性。」

公孫曜聽得入神，眉頭微微皺起。他從未聽師父或師伯提起過這段往事，心中越發好奇，迫切想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何半盞嘆了口氣，眼神中滿是悔恨，緩緩說道：「當年，我們四個師兄弟，各司其職，輔佐劍主。」

他晃了晃酒壺。

「風大師兄，作為掌門長老，全權掌管門中鑄劍的大小事務；尤謙是老二，掌管弟子與對外商務，你師父張隱是三師兄，他主理藏劍閣；而我身為劍陣長老，專責傳承劍術之責。」

說到這裡，他忽然低笑了一聲，像是覺得荒唐。

「二十出頭，就坐上長老位子。那時候，還以為自己真是什麼人物。」

他又喝了一口酒，喝得很急。「尤謙……心裡早就不平了。他說我勾結外人，說我想奪神劍……呵，還拿出一堆偽造的東西。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又急灌了一口酒，眼神空洞。

「說什麼都沒人信了。」

他長嘆一聲，握著酒壺的手微微顫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

「當時的劍主是姚劍主，她被尤謙蒙蔽，震怒之下要逐我出紫淵。」他聲音沙啞了一些，「師兄弟們為了保我，與她起了嫌隙。」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

「我若不走，門中必起更大紛爭；也想留一線餘地，日後好證清白……便自請離門。」

他低頭看著手中酒壺。

「可我沒想到——」酒壺輕輕一晃，「那一走，就成了罪人。昔日同門，竟成陌路。多年來我躲在這破地方，連名字都不敢用全……」他嗤笑一聲。

公孫曜越聽越驚，原來這背後竟藏著這樣的故事，他安慰說道：「師叔，你無須自責。尤謙奸詐狡猾，手段難辨，換作誰，也未必能看穿。」

何半盞稍稍平復心情道：「你說得輕巧。」他抹了抹嘴角酒漬，「尤謙這人，最厲害的不是劍，是算計。他總覺得姚劍主偏心大師兄，鑄劍傳承、資源、機緣，全都被佔盡。後來師父帶回沈嘯，他更是疑心入骨——」

他冷笑一聲，酒壺重重放在地上。

「在他眼裡，這世上沒有公平，只有誰佔得多、誰該死得早。」

他又長長嘆了一口氣。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他抬眼看向公孫曜，目光微凝，「現下紫淵門如何了？你師父他們……還好嗎？」

公孫曜身子微微一震。他低下頭，眼眶迅速泛紅：「師父……師父他...歸天了！」話音未落，淚水便如決堤般湧出。

何半盞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般，猛地坐直，酒壺「啪」地一聲跌落在地。他一把抓住公孫曜的肩頭，厲聲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跟我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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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裡一時間靜得可怕。只有風從殘破屋縫間穿過，帶起細碎的聲響。

何半盞眼前一陣發黑。那些塵封已久的畫面，在此刻如洪水決堤般湧上心頭。

風師兄、張師兄……紫淵劍坪上的晨霧、論劍時的笑罵聲、守劍閣的燈火……一幕幕翻轉不休。

「風師兄……張師兄……」他眼淚再也止不住，順著鬍鬚滴落衣襟。

公孫曜見狀，胸口亦是一陣發悶，情緒再也壓不住，眼眶通紅。

兩人誰也不再說話，竟一起抱頭嚎啕大哭。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才慢慢止住。

公孫曜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師叔……你可願助我們一臂之力，破北冥宮與尤謙之局，為師門討回這筆血債？」

何半盞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站起，手掌握住刀柄咬牙說道：「尤謙那畜生——害我背負叛名，殺我同門，奪我紫淵神劍，毀我宗門。此仇不報，我何半盞枉為人！」

他將手中的刀柄緊緊捏住，彷彿那是尤謙的脖子。

「明日咱們就啟程，報仇之事得從長計議，想個萬全之策。」

他忽然抬手，指向公孫曜腰間那壺酒。

「公孫師侄，你這壺酒，是『酒聖』的保命奇珍，絕非尋常，別再到處請人喝了，必要時可是救命的寶貝。」

這一老一小，臭氣相投，竟像是遇到知音一般，在破廟中聊了大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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