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紫淵 - 靈藥山行

靈藥山在臥龍山群西側，距離紫淵不遠，隱居著神醫薛延年。

山道蜿蜒，風雪壓面。她的重量靠在他胸口，和他記憶裡的不一樣了。他說不清哪裡不一樣，只是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

兩人一路疾行，直至夜色沉沉，方在一處背風山坳停下。

歐陽旭將她輕放於巨石之上。她肩腰的傷口仍在滲血，唇色淡紫，臉白得像紙。他探過脈象，知道毒氣正逼近心脈，沉默地重新替她紮緊了包紮的布帶。指尖掠過她頸側時，她的皮膚是冰的。

他皺了皺眉，解下外袍將她裹緊。

他低聲道：「師妹，再撐一撐，靈藥山不遠了。」

沈雪凝從昏睡中勉強睜眼，聲音斷續：「師兄……若我撐不到……玉佩與神劍……你一定要……」

歐陽旭心口一緊，「別說這種話。」

他打斷她，比預想中快了半拍，自己也沒察覺。他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妳是紫淵門最後的希望，我不會讓妳出事。」說罷，他雙掌抵在她背心，將真氣緩緩渡入。

渡氣最忌分神。歐陽旭凝神運功，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她身上。

蒼白如紙的臉色、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都讓他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直到唇上的灰敗之色稍稍褪去，胸膛也恢復些許起伏，他緊繃的心弦才略微鬆開。

他收回雙掌，靜靜坐在火堆旁。

火光搖曳，映得她的側臉忽明忽暗。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

「師父的仇，紫淵的血，我一件都不會放過。」

說到這裡，他望向沈雪凝，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

「所以妳一定要活著。」

夜深之後，雪勢漸漸轉小。兩人不敢停留，連夜趕路。越往西行，山勢越發險峻。待進入靈藥山地界時，道路已被亂石與積雪阻斷，「追月」再難通行。

歐陽旭只得輕拍馬頸，將牠放入林間覓食，自己則背起沈雪凝，徒步登山。

一路上，他逢人便問。樵夫、獵戶、採藥人皆知山中有位神醫隱居，順著眾人指點的方向，兩人終於在次日午後抵達靈藥山深處。

山谷之中，草木反常地繁盛。外頭寒意刺骨，此地卻溫潤如春，溪流環繞，藥草成圃。

一座茅廬依山而建，庵前花草錯落，藥香與花氣混在一起，令人心神微微一鬆。

藥圃旁，一名白髮老者正彎腰除草。

歐陽旭上前，抱拳道：「晚輩歐陽旭，奉家師風無極之命前來求醫。師妹中毒已深，性命垂危，懇請前輩救治。」

老者手中藥鋤微微一頓。

「風無極？」

聽見「風無極」三字，老者手中的藥鋤忽然停住。

片刻後，他緩緩抬起頭來。

那雙渾濁的老眼先是在歐陽旭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到沈雪凝蒼白的臉上。

下一瞬，他的神色驟然一變。他一步跨出，俯身探脈。指尖剛落下不久，眉頭便越皺越緊。

「掌毒已入心脈……再晚半日，神仙也救不了。」

歐陽旭心頭猛地一沉。

老者卻已不再多言，轉身推開藥廬木門。

「還愣著做什麼？」

「把人背進來。」

藥廬之內，藥香與草氣交錯，空氣帶著淡淡的濕暖。

兩名小藥童正低頭分揀藥材，忙得專注，一旁的青衣少女則蹲在藥架旁，指尖輕輕撥弄著一隻色彩斑斕的毒蛤蟆，神情卻像是在逗弄尋常小物。

聽見門外動靜，她手腕一翻，便將那毒物送回竹簍之中，動作乾淨俐落。

她抬頭望來。

那張臉清麗靈動，一雙眼睛像山澗清泉般乾淨，卻與那隻劇毒之物毫無違和地共處一室，半分懼意也無。

薛延年將沈雪凝的傷勢仔細查過之後，眉頭微皺，沉聲開口。

「掌毒已入心脈，要救不難，只是需一味赤葉黑骨草入藥，再配合我獨門金針之術，方可拔毒。」

他頓了一下。

「只是這赤葉黑骨草，極為難得。」

歐陽旭聞言立刻上前一步：「敢問前輩，此草何處可尋？」

薛延年捋了捋鬍鬚，語氣沉了幾分。

「此草本生於極寒之地，卻需地心之火溫養。你們運氣不算差，這靈藥山北麓高崖之下，就有一處間歇泉。」

他看了歐陽旭一眼。

「只是泉邊常年盤踞冰火毒蠍，尋常人根本近不得。」

床榻之上，沈雪凝聽見「毒蠍」二字，指尖微微一動，想要阻止。

歐陽旭卻已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師妹，等我。」

「我很快回來。」

說完，他甚至來不及處理手上的傷，便轉身向薛延年拱手，踏出藥廬。

他循著薛延年所指的方向，朝著那處傳聞中生長著赤葉黑骨草的間歇泉而去。

月色映照下，整座山被白雪覆蓋，閃著寒光。夜晚的寒風襲人，冷意徹骨，山路崎嶇且佈滿厚厚的冰雪。他腳踏追雲縱，卻越走越快，如履平地。

約莫急行了兩個時辰，已然接近山巔，周遭氣息愈發冷冽刺骨，呼吸間冒出的氣息，瞬間便化作白霧。

他來到一處結冰的瀑布前，向下望去。腳下的瀑布已凍成晶瑩的冰柱，瀑布下是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泛著幽冷的藍光，潭面氤氳著裊裊霧氣。

奇異的是，寒潭中央卻隱隱透出一股熱意。冷與熱在同一處交錯，使得潭水雖寒徹骨，卻始終未曾結冰。

歐陽旭心知，那正是赤葉黑骨草所在的火山口。

他縱身一掠，足尖在冰瀑凸起處連點數下，身形如落葉借勢飄起，穩穩落在寒潭邊一塊巨石之上。

只見寒潭外圍結著厚厚冰層，越往中央越是稀薄，至潭心僅餘零星碎冰浮沉。火山口的岩縫之間，幾株奇草靜靜生長——通體赤紅如焰，葉脈卻漆黑如骨，在幽冷霧氣中微微發亮，彷彿火焰被凍在冰裡，妖異而詭譎。

歐陽旭一眼便知，那就是赤葉黑骨草。

他腳下一動，正欲上前採摘。

就在此時，山口驟然一震。

轟然悶響自地底傳出，一股滾燙蒸氣猛然自岩縫間噴湧而起，夾雜碎石與火星，直衝半空，熱浪翻卷，瞬間封住去路。

歐陽旭目光一凜，長劍瞬間出鞘。

劍鋒橫掃，震開飛石，同時借勢後撤，身形如影倒掠，險險避過那股灼熱氣流，落回潭邊巨石之上。

他立於巨石之上觀察良久，發現寒潭深處的地火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爆發一次。烈焰與蒸氣交替噴湧，範圍極廣，稍有遲疑便會被捲入其中。

歐陽旭心知不能硬闖，只能等那一瞬間的間隙。

他屏息凝神，算準時機再度掠出，身形輕落在碎冰之上。

然而就在腳尖觸地的剎那，潭心猛然一震。

下一瞬，滾燙的烈焰再度自岩縫間噴湧而出，熱浪橫掃而至。

歐陽旭臉色一沉，腳下追雲縱瞬間展開，在火星與碎石間連續變向閃避，身形如影般掠動。

可那火勢來得太密，根本沒有落腳的空隙，他幾次逼近，又被迫退回。

赤葉黑骨草就在眼前不遠處，卻始終無法真正接近。

歐陽旭凝視著不斷翻湧的烈焰，眉頭緊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火焰要噴出的前一瞬，必然會帶動潭心寒氣翻湧。他要等的，就是那一刻。

下一次火山再度震動時，他長劍一引，劍氣直指寒潭。冰面轟然震裂，寒潭深處的極寒之氣被強行牽動，逆勢上湧。

就在烈焰尚未完全成形的瞬間，兩股力量在半空猛烈撞擊。那股將成未成的蒸氣還未翻起，便在半途被震得崩散，化作漫天白霧炸開。

就是現在。

歐陽旭腳尖一點碎冰，身形如影掠出，貼著被短暫撕開的空隙直入岩縫。他指尖一收，將其連根取下，旋即翻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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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葉黑骨草入手的一瞬間，一股冰火交纏的異力順著掌心直竄入體，歐陽旭心頭微震，隨即將其收入懷中。

他回頭望去，只見寒潭冰層正迅速崩解，化為翻湧的冷水；火山口亦再度轟然噴發，烈焰直沖夜空。

歐陽旭不再停留，縱身欲躍上崖壁，趕回藥廬。

就在此時——耳邊忽然傳來細碎的聲響。起初只是岩縫間的輕響，像是砂石滑落。但下一瞬，那聲音陡然放大，密密麻麻，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歐陽旭心頭一緊，抬眼望去。只見崖壁岩縫之中，黑影翻湧。成千上萬的毒蠍正自縫隙間爬出，速度快得驚人，每隻蠍子頭部都閃著十二隻小眼睛，周身散發著藍綠色的異光，火紅的尾巴帶著尖刺高高翹起，如同無數盞懸在夜空中的鬼火。

歐陽旭從小在山裡長大，見過的蟲蟻不知有多少，但是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頭皮發麻，差點驚聲叫出來。

他忽然想起薛延年所言，此谷確有冰火毒蠍盤踞，只是未曾料到，竟是這般鋪天蓋地之勢。

他正欲提氣縱身離開的瞬間——幾隻閃著幽藍光芒的毒蠍，竟已沿著岩壁縫隙急速彈起，直撲他懷中那株赤葉黑骨草！驚慌之下，他根本來不及多想，拔劍用力一揮，斬向蠍群！

蠍群受到了劍擊刺激，陡然開始亂竄，更多蠍群自岩縫深處瘋狂湧出，密密麻麻，幾乎覆滿整面崖壁

就在他劍勢回收、護住胸前藥草的剎那，蠍群之中，一道細小如蜂的黑影驟然掠出。快得幾乎不留痕跡。

歐陽旭還未反應過來，左臂已是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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