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協議書／ - ／第二章死神／

相信一件事，不是因為它真實，而是因為它給了我們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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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琉璃，是在醫院的花園裡。

那天陽光難得的好。不是那種灼人的烈陽，而是溫柔的、帶著暖意的光，從樹葉的縫隙篩落下來，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影。我推著那個該死的點滴架，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點滴架的輪子在地磚上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花園裡顯得格外清晰。肌肉還是不聽使喚，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花園很小，就一個四方形的空地，中間有幾張深綠色的長椅，油漆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木頭。周圍種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綠色植物，葉子厚厚的，在陽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幾個病人在家屬的陪伴下散步，有說有笑。一個老先生坐在輪椅上，旁邊的中年女人——大概是他女兒——正彎腰替他整理膝蓋上的毯子。

我一個人。

我找了一張角落的長椅坐下，把點滴架靠在旁邊。金屬椅面有點涼，隔著薄薄的病人服，那股涼意慢慢滲進來。陽光落在身上，暖暖的，讓人想睡覺。

然後我看見了她。

她坐在另一張長椅上，離我不遠。年紀看起來比我更小一些。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淺灰色的，有點大，遮住了大半個額頭，只露出下面一張小小的臉。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而是病態的、近乎透明的白，像一張薄薄的紙，陽光幾乎要穿透過去。

但她笑得很開心。

她正在看一隻鳥。那隻鳥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灰撲撲的，翅膀邊緣有一點黃，落在花園的矮牆上，歪著頭看她。她伸出手，對著那隻鳥輕輕揮了揮，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孩子。

那隻鳥居然沒有飛走。

過了一會兒，它拍拍翅膀，飛到她腳邊，啄了啄地上的小石子。她笑得更開心了，彎下腰，試著靠近它。那個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驚擾什麼珍貴的東西。

「琉璃！」

一個護士從走廊那邊跑過來，聲音裡帶著著急。腳步聲噠噠噠的，越來越近。

「你怎麼又跑出來了？醫生不是說要臥床休息嗎？」

那個叫琉璃的女孩回頭，臉上還掛著笑。那笑容在陽光下很亮，亮得讓人心裡發酸。

「我來曬太陽。」她說，聲音軟軟的，像在撒嬌，「你看，有鳥。」

護士跑過來，扶住她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快回去，外面風大。」

琉璃被扶著站起來。走過我面前的時候，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她對我笑了笑。

那個笑容，和剛才對鳥的笑不一樣。更真，更深，像是認識了很久。

「你也是病人嗎？」她問。

我點頭。

她笑得更開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我們是鄰居。」她說，「我住306，你呢？」

「308。」我說。

「很近。」她說，「改天來找我玩。」

然後她被護士拉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那頂灰色毛線帽在陽光下晃了晃，消失在走廊盡頭。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安靜了。

306。

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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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琉璃住在重症病房。

腦癌末期。

醫生說她只剩三個月。但她已經活了一年多。用她自己的話說，是「賺到了」。

我第一次去她的病房，是在兩天後。

不是特別去的，只是經過的時候，門開著，她看見了我。

「嘿！」她揮手，動作很大，像是怕我看不見，「308的鄰居！」

我停下腳步。

她坐在床上，背後墊著兩個枕頭，手裡拿著一本素描本，正在畫畫。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被子上，也落在她的臉上。那張臉，還是那麼白，但因為陽光的關係，看起來有了一點血色。

「進來啊。」她說。

我走進去。病房比我的小一點，但窗外的視野更好，可以看見整個花園。窗台上放著幾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牆上貼著幾張畫，畫的都是花園裡的樹和鳥。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有點矮，坐下去的時候，視線剛好和她平齊。

她繼續畫畫，沒有說話。

我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坐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塊光斑，隨著雲的移動慢慢變化。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顏料的氣味，不難聞。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把素描本轉過來給我看。

上面畫的是我。

坐在床邊，陽光落在身上，側臉，低著頭。線條很簡單，但每一個弧度都很溫柔，像是畫了很久很久。

「像嗎？」她問。

我看著那張畫。畫裡的我有點陌生，但又很熟悉。那是我，但又好像不只是我——是從她眼睛裡看見的我。

「像。」我說。

她笑了，把素描本收回去。

「我叫琉璃。」她說，「你呢？」

「藍奈。」

「奈奈。」她念了一遍，點點頭，「好聽。」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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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我常常去她的病房。

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傍晚，有時候只是經過的時候進去坐一下。她總是在畫畫。畫窗外的樹，畫來往的醫護人員，畫偶爾飛過的鳥。她的畫本越來越厚，每一頁都是一個故事。

畫得最多的是夏楠。

不是那種刻意的畫，而是自然的、不經意的。有時候是他在查房的側臉，有時候是他低著頭寫病歷的背影，有時候是他站在窗邊和家屬說話的樣子。每一張都很溫柔，像是用眼睛慢慢描下來的。

「你喜歡他？」我有一天說。

她正在畫夏楠的側臉，筆尖頓了一下。那一瞬間很短，但我看見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眼神，沒有被戳穿的慌張，只有一種淡淡的、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湖水，很深，很靜。

「看得出來嗎？」

我點頭。

她低下頭，繼續畫。

「沒用的。」她說，「他不會喜歡我。」

「為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眼神，很平靜。

「因為我快死了。」

我愣住。

她繼續畫。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隨時會死的人。」她說，「太麻煩了。」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手上，那雙手很瘦，骨頭根根分明，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但她握筆的姿勢很穩，一筆一筆，慢慢畫著。

她抬起頭，對我笑了笑。

那個笑容，讓人心疼。

「沒關係的。」她說，「我只是畫著玩。反正也沒事做。」

我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骨頭硬硬的，但那一刻，她的手在我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她愣了一下。

然後又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輕。

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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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突然問我。

「奈奈，你相信死神嗎？」

我正看著窗外發呆。窗外有幾隻麻雀在電線桿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聽見這個問題，我轉頭看她。

「死神？」

「對。」她放下素描本，看著我，「醫院裡都在傳，有一個死神，能操控人的記憶。」

我聽著，沒有說話。

「他們說，那位死神主宰人的靈魂。」她的聲音壓低了，像在說什麼秘密，「在時限將近的時候，他會親自找來，帶走將死的靈魂。」

「帶走？」

「不是帶走生命。」她想了想，「是讓人忘記。」

忘記。

這個詞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們說，醫院裡有人突然失去一段記憶。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她繼續說，「護士們私下說，那是死神來過的痕跡。」

我看著她。

「你相信嗎？」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但我希望是真的。」

「為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瘦，很白。手指上沾著一點顏料，藍色的，像是剛才畫天空的時候留下的。

「因為如果真的有死神，」她說，「我就可以問他，還有多久。」

我愣住。

她抬起頭，對我笑了笑。

那個笑容，還是那麼輕，那麼溫柔。

「這樣，我就不用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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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琉璃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轉得我睡不著。我翻來覆去，床單被弄得皺巴巴的，最後乾脆坐起來，抱著膝蓋，看著窗外。

死神。

操控記憶。

如果真的有那種存在……

如果他真的能讓人遺忘……

那他能讓人想起嗎？

我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很白，落在窗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想起那些夜裡的夢，想起醒來後的淚，想起心口那塊怎麼也填不滿的空洞。

如果那些記憶是痛苦的，為什麼我的身體還在哭？

如果那些記憶是快樂的，為什麼我會忘記？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

我看著那月光，輕輕說：

「如果你真的存在，請讓我遇見你。」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輕輕吹動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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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把這些話告訴琉璃。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她嘴角那一點淡淡的笑。但那笑，和平時不一樣。

然後她說：「奈奈，你比我勇敢。」

「為什麼？」

「因為你還在找。」她說，「而我，已經放棄了。」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笑了。

那個笑容，還是那麼輕，那麼溫柔。

「不過沒關係。」她說，「放棄也是一種選擇，對吧？至少……不會那麼痛。」

我握住她的手。

「琉璃。」

「嗯？」

「不管你想不想找，我都會陪著你。」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然後她點點頭。

沒有說話。

但她的手，輕輕握緊了我的手。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O811O58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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