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協議書／ - ／第一章醒來／

記憶是一條河流。我們以為它流向過去，其實它流向的是未來。

──────────

醒來的時候，我看見一片白。

不是那種溫柔的、帶著暖意的白，而是一種冷的、空的、沒有盡頭的白。天花板是白的，牆壁是白的，連窗簾都是那種洗到發白的灰白，軟軟地垂著，擋住了外面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消毒藥水的味道，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把我和這個陌生的空間纏在一起，綁得緊緊的，動彈不得。

我試著動了一下。

手背上插著管子，膠帶固定的地方隱隱發癢，那種癢不是皮膚表面的癢，而是從更深的地方鑽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悄悄生長。身上穿著難看的格子病人服，布料粗糙，蹭在皮膚上有細微的刺痛感，一下一下的，提醒我這是真的，不是夢。

這是醫院。

我知道這是醫院。

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

我閉上眼睛，試著回想——什麼也沒有。腦袋像一個被掏空的盒子，裡面只有回音，沒有內容。那種空，不是安靜的空，而是有東西被硬生生挖走之後留下的空，像心口被鑿了一個洞，風穿過去，涼颼颼的。

痛嗎？

不痛。

只是空。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什麼也沒有的天花板。我試著數上面的紋路，但太細了，數著數著就亂了。

床頭有個按鈕。我按下它。

等待的時間裡，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緩慢而規律，像在提醒我：你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

門開了。

一個穿護士服的中年女人走進來。她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睜大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像是在路上撿到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又像是看見了不該發生的奇蹟。

「醒了？」

她的聲音有點顫。

「真的醒了？」

她快步走近，低頭看我，臉上有種複雜的表情——驚訝，歡喜，還有一點我讀不懂的東西。她的手在我額頭上探了探，又翻開我的眼皮看了看，動作熟練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像怕我隨時會碎掉。

「我幫你叫醫生。」

她轉身出去，腳步聲急促，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繼續看著天花板。

三星期。

她剛才說，我昏睡了整整三星期。

二十一天。

五百零四個小時。

我看著自己的手。消瘦，蒼白，像別人的手。指甲有點長了，邊緣有些髒，大概是沒有人幫我剪。手背上除了插管的痕跡，還有幾道淺淺的疤，不知道是哪裡來的，細細的，白白的，像時間在上面劃過的痕跡。

那是我的身體嗎？

我不知道。

──────────

門又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是一個男人。

他穿著白袍，身材頎長，走路的姿態很穩，不像剛才那個護士那樣匆忙。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逆著光，我一時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個被光包圍的輪廓，像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

他走到床邊，站定。

然後他微微俯身，陽光從他身後滑開，那張臉慢慢清晰起來。

出乎意料的年輕。

乾淨的眉眼，溫和的輪廓，像是那種在校園裡會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長。他的頭髮有點亂，像是匆忙中隨手撥過，幾縷落在額前。但他的眼神不一樣——太沉了，沉得像一潭水，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那種沉，不是疲憊，而是見過太多之後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我。

那一眼，很長。

不是醫生看病人的那種職業性的打量，不是翻看病歷前的短暫掃視。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像是在等什麼，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但只是一瞬間。

下一秒，那眼神就消失了。他低下頭，拿起床頭的病歷翻看，動作熟練而自然，彷彿剛才那一瞬間只是我的錯覺。

「藍奈小姐？」

他的聲音很溫和，像午後的陽光，軟軟地落在耳邊。

我點頭，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他合上病歷，看著我。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嗎？」

我搖頭。

「車禍。」他說，「你被一輛大貨車撞上。昏迷了三個星期。」

車禍。

這個詞讓我的腦袋閃過一些畫面——刺眼的車燈，尖銳的煞車聲，玻璃碎裂的聲音，還有……什麼？我抓不住。那些畫面像水一樣，剛浮現就從指縫間流走了，只留下一點濕濕的痕跡。

「有哪裡不舒服嗎？」

「頭疼。」我說。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像砂紙磨過粗糙的地面。「還有四肢沒力氣。」

他點點頭，在病歷上寫了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沙沙的。

「頭部受了撞擊，加上昏迷期間缺乏活動，這些都是正常的。」他說，「會慢慢恢復的。」

我聽著，沒有說話。

他寫完，抬頭看我。

那眼神又出現了——那種我看不懂的、很深的東西。

但這一次，他沒有移開。

「藍小姐。」

「嗯？」

「你還記得車禍前發生的事嗎？」

我想了想。

「記得一些。」我說，「我的名字，住址，父母……他們兩年前走了。」

他聽著，沒有打斷。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道光影，隨著雲的移動慢慢變化。

「但這兩年的事……」我低下頭，「想不起來。」

沉默。

很短，但很重。

然後他說：「慢慢來。會想起來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個很久以前的約定。

我抬頭看他。

他已經轉過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長。

「我叫夏楠。」他說，「是你的主治醫生。有任何問題，隨時找我。」

然後他走了。

門輕輕關上。

我看著那扇門，很久很久。門是那種普通的病房門，淺藍色的，上面有個小窗戶。陽光透過那個小窗戶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小塊光斑。

主治醫生。

這麼年輕的主治醫生？

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陽光從窗外透進來，在地上落下一道光影，細細的，長長的，隨著時間慢慢移動。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剛才那個醫生看我的眼神，一直留在腦海裡。

像是認識我。

像是等了我很久。

像是……

我說不上來。

──────────

接下來的日子，像水一樣流過。

復健，治療，警方的查問。肌肉一天天恢復力量，記憶卻像凝固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每天早上醒來，我都會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試著回想那些失去的兩年。但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白，像第一天醒來時看見的那種白。

警方告訴我三件事。

一、我是在副駕駛座上被撞的。對方是大貨車，衝燈。

二、那不是我的車，但車是用我的名字登記的。

三、我沒有親屬，唯一的好友在國外。

副駕駛座。

不是我的車，卻用我的名字登記。

那就是說，當時車上還有另一個人。

「駕駛者呢？」我問。

警方說，監控角度限制，看不到。貨車司機逃逸了。沒有痕跡，沒有線索。

駕駛者像空氣一樣消失了。

我坐在病房裡，看著窗外的天空。雲慢慢飄過，形狀變換，像某種無法解讀的密碼。有時候是馬，有時候是魚，有時候是一張模糊的臉。

那個人是誰？

他在哪裡？

為什麼我把他忘了？

沒有人能回答我。

──────────

夏楠每天都會來。

不是那種公式化的查房，匆匆來匆匆去，而是真的會停下來，問我幾句話，看看我的狀況。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傍晚，時間不一定，但他一定會來。

那天下午，他來的時候，我正在發呆。

窗外有一隻鳥落在電線桿上，歪著頭看我。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神，轉頭看他。

「沒有。」我說，「只是……在想那些想不起來的事。」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椅子發出一聲輕響，然後安靜了。

「想不起來的事，」他說，「有時候不是真的想不起來，而是還沒準備好。」

我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輕，卻讓整張臉都柔和下來，像陽光穿過雲層。

「當醫生久了，看過太多人。」他說，「有些人醒來後什麼都記得，有些人什麼都不記得。但不管記得還是不記得——該來的，總會來。」

他的話裡，有一種篤定。那種篤定不是來自書本，而是來自經歷，來自那些年在病床邊看見的無數張臉。

我不知道他憑什麼這麼篤定。

但我願意相信他。

──────────

有一天，我問他。

「夏醫生，你為什麼這麼好？」

他正在寫病歷，筆尖頓了一下。那一瞬間很短，但我看見了。

「怎麼這麼問？」

「不知道。」我說，「只是覺得……你跟其他醫生不一樣。」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妳昏迷的時候，」他說，「我每天都來看妳。」

我愣住。

「不是因為我是妳的主治醫生。而是因為……我想知道，妳能不能撐過去。」

他的聲音很輕。

「妳傷得太重了。重到我們所有人都覺得，沒有希望了。可是妳一天一天撐著，一天一天不肯走。」

他看著我。

那眼神，很深。

「我不認識妳。不知道妳叫什麼，不知道妳從哪裡來，不知道妳有什麼故事。但我看著妳，就覺得……妳身上有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他想了想。

「倔強。」他說，「或者說，不甘心。」

不甘心。

這個詞，像一根針，輕輕刺進我心裡。

「妳不甘心就這樣走了。」他繼續說，「妳在等什麼。」

我低下頭。

等什麼？

我不知道。

──────────

晚上，我又做夢了。

夢裡有光，有聲音，有一個人。他站在很遠的地方，背對著我。陽光太強，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只感覺那個背影很熟悉。熟悉到讓人心口發緊。

我想跑過去，但腳像被釘在地上。我想喊他，但發不出聲音。

他回頭了。

那張臉——

看不清。

只有一雙眼睛，很深很深，像藏了很多事。

然後畫面一轉。碎裂，尖叫聲，還有……眼淚。

有人在哭。

是我在哭嗎？

我從夢中驚醒，枕頭濕了一片。

淚痕還溫熱著，但夢的內容已經像霧一樣散去。

只剩下心口那一塊空洞，比任何時候都更空。

我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很亮。那光落在床單上，落在我手上，涼涼的。

突然，門輕輕打開了。

我轉頭。

是夏楠。

他穿著白袍，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見我醒著，他愣了一下。

「還沒睡？」

我搖頭。

他走進來，在床邊站定。

「做夢了？」

我點頭。

他沒有追問。只是從床頭拿起那杯水，遞給我。

「喝點水。」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的，剛剛好。

他站在那裡，沒有離開。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夏醫生。」我開口。

「嗯？」

「你說，我在等什麼。」

他看著我。

「那……會等到嗎？」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他說：「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

「但我知道，妳等到了自己。」

我愣住。

「妳撐過來了。」他說，「不管妳在等什麼，妳先等到了自己。」

他看著我。

那眼神，很深。

「這就很了不起了。」他拍了拍我的頭，像在安慰小孩子一樣。

──────────

他走後，我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我摸著自己的心口，那裡還有一塊空洞。

但那個空洞裡，好像有一點點光。

──────────

那一夜很長。

月光下，醫院走廊的盡頭，有個身影匆匆走過，像是有什麼急事。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他從我的門前經過，像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沒有停留。

沒有回頭。

命運的絲線，有時候細得看不見。

但它們一直在那裡。

等著把我們纏在一起。

等著把我們拉向彼此。

等著——

我說不上來。

但我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

我閉上眼睛。

那個夢裡的人，還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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