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協議書／ - ／楔子／

我，是一位見證人。

所見證的，不過是一切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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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霓虹照不亮所有陰暗的角落。

在那些被悲傷浸透的靈魂之間，流傳著一個傳聞：有一名「見證人」。他不是律師，也非調解員，他的職責僅僅是為顧客提供一份特殊的協議書。顧客們私下稱他為「死神」。

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沒有人知道他的去處，但他總會在某些時刻，如約而至。

此刻，我坐在一間酒店的套房裡。

對面是一個穿長裙的女人。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下的青黑——那是無數個無眠的夜晚留下的痕跡。她的雙手交疊在膝上，微微顫抖。

桌上是那份協議書。

五條條款，用最簡潔的文字寫著：

一、協議可從單一方提出，但須雙方簽署。

二、一經客戶簽名作實，協議將即時生效，互相會失去一切與對方有關的記憶與聯繫。

三、顧客使用服務須以等值交易。

四、相同對象再次簽訂協議將等於解除協議。

五、顧客使用服務後將失去對見證人的記憶，同等地見證人將保密一切協議訊息。

對面那一方，已經簽上了名字。男人的字跡，潦草而決絕。

「你……想好了嗎？」我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份協議，像盯著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這樣的猶豫，我見得太多。人們總是這樣——想遺忘，卻又害怕遺忘。彷彿那空白本身，比痛苦更令人恐懼。

「那個……」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一旦簽字，是否真的就能斷絕與他所有關係？」

她不是在懷疑協議的能力。這座城市裡，我的名聲足夠響亮。她只是在為自己尋找一個簽字的藉口，或者不簽的藉口。

我看了一眼手錶。下一個約會，時間快到了。

「對。」我說。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提起筆，在協議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

她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把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從胸口吐了出來。

我收起協議書，站起身。

「協議將在我踏出這道門後生效。」我說，「恭喜你能重獲新生。」

她會重獲新生的。沒有他的記憶，沒有他的痕跡，像那個人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就是遺忘的意義。

不是治癒傷口，而是讓傷口從未存在。

她的生活如常。

只是偶爾，在某個下雨的午後，在某個熟悉的街角，她會突然停下來，心口泛起一陣莫名的空洞——那是一個被挖去的靈魂留下的位置，連遺忘也無法填補。

我走出酒店。

夜風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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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叔的車停在門口。打從我從業起，他便被師傅安排協助我。對於我的職業，他再清楚不過，所以也從不過問什麼。也許這識相的個性，正是他適合這個崗位的主因。

「韓先生，請問要去哪裡？」

我翻開記事本。

「大里醫院。」

醫院是我最常出入的地方。面對生死，總會有遺願。而遺願，往往是最有利可圖的時刻。

車子駛入夜色。

我閉上眼睛，稍作休息。

然後夢境如期而至。

一對男女出現在我眼前。看不清他們的臉，聽不清他們的對話，只感覺那是見過的人。畫面一轉，一個玻璃杯擲到地上，碎片向我飛來——

我驚醒，全身一震。

又是這個夢。

文叔從倒後鏡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韓先生，到了。」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dWT9pZ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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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醫院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

消毒藥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那是死亡與希望交織的味道。我穿過長長的走廊，腳步聲在空蕩的空間裡迴響。

而此刻的我，只是從無數的門前經過。

像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沒有停留。

沒有回頭。

但命運的絲線，往往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纏繞。

等我們發現時，早已掙脫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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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見證人。

見證遺忘，見證分離，見證人們親手抹去自己最深的牽絆。

我從不問值不值得。

因為我知道，所有的遺忘，都是為了活下去。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6P5qb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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