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密斯 - 另一個1945- - 第一章：三・如果語言能自由流動

翌日——

「你好，我是史提夫，是赫本小姐的大學同學，想找她討論一些事。她在家嗎？」

「好，你等等。」電話那頭傳來女人對屋裏喊的聲音：

「赫密斯！有位男生找你，叫史提夫，說是你大學同學——」

「來了來了，謝謝媽媽。」她的語氣聽得出有點驚訝，像是沒想到他真的會打來。母親把話筒遞給她。

「喂，是史提夫嗎？」

「赫本小姐，我——」

「不對！叫我赫密斯就好。你有事找我？」

「……赫密斯，我有些想法想跟妳討論。妳今天下午三點有空嗎？如果方便的話，在百老匯街51號的咖啡店見。」

「可以啊！你要多少時間？十分鐘？」她故意把上次那句拿出來逗他，語氣輕快。

「……不確定，可能會久一點，要看我們聊出什麼結論。」

「好啊，我今天下午有空，一會兒見吧。」

「好的，再見。謝謝妳答應赴約。」

電話掛斷，她嘴角漾起了一抹可愛的笑容。

「媽媽，我的紫色碎花裙在哪裏？」

⸺

三點整，史提夫推門進了咖啡店。店裏的收音機正在播民防短訊：「停電時請備妥電池與罐頭……」店員順手把音量轉小，繼續拉奶泡。

他掃了一圈，看到赫密斯就坐在窗邊。午後的光從玻璃外斜斜打進來，把她的側臉勾勒得很清楚，遠看像一張油畫。

不知怎的，她像感應到他來到了，抬手跟他揮了揮，眼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喜悅。走近一看，她正低著頭寫字，紙上是一排平假名。

「妳在寫什麼？這是日文？」

「對啊，你也看得懂？」

「不，只是看得出來。」

她把紙推過來：「你看，這個是『あ』，是不是有點像中文字的『安』？」一說到文字，她就像被按下了開關。部首、假名的源流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宀』是屋子，『女』是女子，所以古人把女子在屋內寫成『安』。」她講得很投入，語速輕快，像把一段古老的文化重新照亮。

史提夫聽得出神。

「史提夫？史提夫——」

「啊？我在聽。」

「店員叫你幾次了，問你喝什麼。」

「哦，不好意思，一杯黑咖啡，謝謝。」

赫密斯偷笑：「你真的很奇怪，總是突然掉進自己的世界。」

「我一專心就這樣。」

「你聽過『內觀禪修』嗎？」

「沒有。」

「它是專注當下的練習，從呼吸開始，不批判、不抗拒。功夫深了，就算專心也還能察覺外面正在發生的事。」咖啡送上來。她舀了一匙糖倒進去，慢慢攪拌。

「你想像一下，咖啡是我們的思緒，糖是世界的文化、知識、語言。攪拌一下，等它們溶進去，被我們吸收，就變成生命的一部分。」她輕啜一口。

史提夫胸口忽然一緊，像哪根被他多年忽略的弦被無意間碰響。回過神時，他的手已經覆在她手背上。

赫密斯微微一怔，眼睛微微睜大：「史提夫？」

他回過神，立刻把手收回來。

「對不起，我剛剛只是太認同妳的說話，不是想冒犯妳。」

「不用道歉啦，只是沒想到你會這樣。我以為你平常都很……冷。」

他深吸一口氣，拉回到正題：「赫密斯，我其實想跟妳談人工智能。」他開始說起自己的構想，從最初的框架、到想解決的語言問題、再到現在卡住的瓶頸。跟在平時說多半句也嫌煩的他完全不一樣，這次他說了很久，說得雙眼發光，像個突然找到同伴的少年。

夕陽慢慢落下去，咖啡店被暈染得昏黃。

「……妳覺得呢？」赫密斯想了一下，眉眼是笑的：

「沒想到你可以說這麼多話。你的想法挺有意思的。」她又補了一層：「如果語言能自由流動，思想就不會被困住。也許有一天，你說的人工智能，真的能替這個世界再搭一座橋……」

說到這裏，她怕氣氛太正經，又裝得輕鬆：「好啦，以後有問題就來找我。不過天黑了，我要回去。上次你還嫌三分鐘太多，今天不是聊了三小時嗎？」

他這才回過神來，笑道：「對，好像真的聊了很久。」

「回去試試我剛說的那個內觀吧。人跟人之間，不用那麼繃緊。感覺多一點，人生好玩一點。」

「嗯……下星期見。」

「那我走啦。下星期見。」

她的背影走進暮色裏，他掌心的溫度卻還在。他告訴自己，這不是感情，只是計劃的需要。至於那份心情是什麼，他刻意停在這一層，不讓自己再往下想。

⸺

「情感理解模組……」夜裏，史提夫獨坐在書桌前。藍圖畫得一如既往漂亮，但那還是紙上談兵。

他深知，知識的斷層就像一道高牆橫亙眼前。英語世界的書籍止步於某個門檻，往後的部分就像被人一刀切掉。語言、國界、戰後審查，全都擋在前面。

桌上攤著一本德文高階程式語言的譯本，他翻了幾頁就皺眉—— 內容粗疏，該說的地方被跳過，某些頁角還有人用鉛筆寫了「Z-3」，旁邊劃了兩道斜線。他盯了一會兒，還是看不出所以然，只能闔上書。

「有些公式的源頭根本沒寫……」他敲了桌面一下，火氣上來，卻也知道沒用。這種殘缺肯定不是翻譯失誤，更像刻意留下的空白。

據說，戰後有一批德國科學家的原稿不知去向，外面流通的版本，都像是從一個更大體系裏剪下來的碎片。他第一次冒出一個很不舒服的念頭：真正完整的版本，也許被鎖在他一輩子碰不到的地方。

這時他突然想起下午的事——「你聽過內觀禪修嗎？」

「算了，反正卡住了，試一下也不會死。」他閉上眼，順著腦海中迴盪的聲音：「找個舒適的姿勢，慢慢呼吸……感受空氣流入，化成暖流，再緩緩吐出。」

他一開始呼吸粗重，像胸腔裏壓著一塊沉石。他努力想驅散那些念頭，卻越想越亂。公式、赫密斯的笑聲、父母的影子……一個接一個，如亂碼般在腦海閃現。

「真荒謬……」當他正想睜眼，風的颯颯聲忽然像輕紗般悄悄流進耳際，然後聲音漸放大，世界彷彿只剩下風聲與呼吸。他感受到心跳的律動一拍一拍地嗚響，不言而喻，這就是生命力。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覺間，從急促變得平穩，眉間的緊繃鬆了。他開始聽見空氣進出的重量，也聽見房間裏那些平日被忽略的雜音。

「不批判，只接收。」他在心裏照著做。漸漸地，閉上眼的世界不再只是黑暗，而是帶著色彩的流動。

突然間，一股微暖從面頰掠過，他這才察覺，有一滴眼淚悄悄滑落。那不是傷心，只是太久沒放鬆過。那一秒，他真正聽見了自己。

心情回復平和後，他睜開眼，桌上的藍圖還是那張藍圖，但冰冷的線條不再只是死板符號，而像隱隱脈動的血管，等待輸送新的生命。他在筆記上寫：

「AI ≠ 程式總和，是理解＋感受。」

然後又看了看旁邊的數據，把剛才量到的心率寫上去：90 → 68。

這讓他安心。混亂不是故障，而是還沒被翻譯的訊號。那一夜，他的藍圖第一次真正「呼吸」了。他沒察覺，那氣息裏，其實早已摻雜一點點別人的聲音——

世界不是程式，而是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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