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难逃|他逃她追，他在劫难逃 - 第十六章

雨下得很急。

青云山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山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林予恩刚踏出正殿，便感到腕间红线狠狠一拽。

那座桥影，越来越清晰。

它横在山下的雨幕中，像一条凭空出现的灰白长桥，桥身被雾气缠绕，桥下却看不见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远远望去，桥面尽头有车灯亮起。

刺目，冰冷。

与司寒洲梦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林予恩脸色微沉：“是梦境里的桥。”

司寒洲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远处桥影上。

“所以这是幻境？”

“半真半假。”林予恩道，“桥是劫气所化，但你只要入了局，它就会变成真实的死劫。”

“意思是，进去可能真会死。”

“对。”

司寒洲侧眸看她：“你说得倒是轻松。”

林予恩抬头看他：“不然我要哭给你看？”

司寒洲沉默一瞬：“那倒不必。”

她冷冷道：“放心，我也没这个兴趣。”

洪大师从殿内走出，手中拿着一只旧铜铃。

铜铃通体暗黄，铃身刻着青云山符纹，雨水落上去，却没有半点湿痕。

“予恩。”他将铜铃交给她，“入桥后，若红线被劫气切断，就摇铃。”

林予恩接过：“铃响之后呢？”

洪大师沉默一瞬：“我会强行开阵，拉你们出来。”

司寒洲目光一沉：“代价。”

洪大师看他一眼。

司寒洲冷声道：“别说没有。”

林予恩握着铜铃的手微微一紧。

洪大师叹息：“强行开阵会反噬。轻则重伤，重则……”

他没有说完。

林予恩立刻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摇。”

司寒洲却看着那只铃，淡声道：“给我。”

林予恩一怔：“什么？”

“铃给我。”

“不行。”她皱眉，“你不懂术法。”

“我是不懂。”司寒洲看着她，“但如果真到了你撑不住的时候，你多半不会摇。”

林予恩一时语塞。

这人说话不好听，可偏偏说中了。

司寒洲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铜铃，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接一份文件。

“我拿着。”

林予恩看着他：“万一你乱摇怎么办？”

“我看起来很闲？”

“你看起来很不信任我。”

“彼此。”

林予恩：“……”

洪大师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沉重的神色竟稍稍缓了些。

能吵，至少说明心还稳。

真正可怕的是沉默。

雨声越发急促，远处桥影开始震颤。

洪大师神色一肃：“时间不多了。记住，桥局里所有看见的，未必是真；所有听见的，未必是假。祁无咎最擅长利用人心缝隙。”

林予恩点头：“我知道。”

司寒洲看向她：“简单点说，就是别信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予恩瞥他：“包括你吗？”

司寒洲淡声道：“你可以选择信我一半。”

“哪一半？”

“活着带你出去那一半。”

林予恩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他。

雨夜中，他眉眼冷峻，神色依旧淡漠，语气也没有半点温柔。

可那句话落下来，却比任何安慰都稳。

她轻轻哼了一声：“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司寒洲没有再接话，只伸出手。

林予恩看着他的手，迟疑了一下。

司寒洲眉梢微挑：“不是说入桥不能断线？”

“我知道。”

“那还等什么？”

林予恩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掌比她温热许多，指骨修长，力道稳得几乎让人安心。

红线在两人交握处亮起，像雨夜里一缕不肯熄灭的火。

下一瞬，桥影骤然一震。

两人脚下的石阶消失。

雨声猛地放大。

等林予恩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站在桥上。

——

桥面湿滑。

雨水从天而降，砸在地面，溅起细密水雾。

远处车灯刺眼，发动机轰鸣声越来越近。

林予恩站稳身体，第一时间看向司寒洲。

“有没有不舒服？”

司寒洲神色冷淡：“暂时没有。”

话音刚落，他胸口骤然一闷。

林予恩看着他微变的脸色：“你确定？”

司寒洲沉默一秒：“现在有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wHK7LpLV

她扣住他的脉门，红线顺着指尖流转，替他压下胸口翻涌的劫气。

司寒洲低眸看她：“你脸色也不好。”

“管好你自己。”

“我是劫主，你倒下，我也麻烦。”

林予恩抬眼：“你这是关心，还是嫌我拖累？”

司寒洲面不改色：“综合考虑。”

林予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忽然，桥面尽头传来一阵刺耳刹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从雨幕中冲出，直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驶来。

林予恩脸色微变：“让开！”

两人同时往旁边避去。

可桥面像被无形力量扭曲，明明他们已经退到护栏边，那辆车却依旧朝他们撞来。

司寒洲目光一冷，迅速拉住林予恩的手腕，将她护到身侧。

车灯逼近。

刺目的白光几乎吞没视线。

林予恩掐诀，红线猛然延展，化作一道光屏挡在身前。

“砰——”

轿车撞上红光的瞬间，整座桥剧烈震动。

林予恩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司寒洲扶住她：“还能撑？”

“能。”

她话音刚落，喉间却涌上一丝腥甜。

司寒洲眼神一沉：“林予恩。”

“闭嘴。”她压着气息，“别让我分神。”

司寒洲薄唇抿紧，没有再说话，只握紧她的手。

红线光芒在他掌心流转，原本摇摇欲坠的光屏竟稳定了一些。

林予恩微怔。

他明明不会术法，可每次他真正选择相信她，红线的力量都会增强。

洪大师说得没错。

这条线的走向，看心。

祁无咎想让他们互相怨恨。

那她偏不如他的愿。

轿车被红光挡住，车身一点点扭曲，最后化作一团黑雾散开。

黑雾中，却传来张晚晴的哭声。

“寒洲……”

司寒洲身体一僵。

林予恩立刻道：“别听。”

雨幕中，张晚晴的身影缓缓出现。

她站在桥中央，满脸泪水，怀里抱着一个病弱的婴儿。

“寒洲，是妈妈害了你。”

“也是妈妈害了她。”

她哭得悲痛欲绝。

“你怪妈妈吧。”

司寒洲看着那道身影，眼底情绪沉了沉。

林予恩握紧他的手：“那不是阿姨。”

司寒洲没有回答。

张晚晴的身影继续靠近，声音哽咽。

“你若真的想还她，就把命还给她。”

“只要你死，予恩就自由了。”

林予恩脸色一变。

这才是祁无咎的目的。

逼司寒洲愧疚，逼他动摇，逼他自愿赴死。

突然一双小手捧着他的脸，把他脸往下拉，让他被迫盯着她。

她厉声道：“司寒洲，看着我！”

司寒洲垂眸看她。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落下，衬得他眉眼越发冷白。

“她说得也不算完全错。”他忽然道。

林予恩心口一紧：“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死能解你的线，确实是最直接的方法。”

她几乎气笑了。

“你现在要在这里跟我讨论死不死？”

司寒洲道：“我只是分析可能性。”

“那你分析错了。”林予恩冷声道，“我要的是破局，不是收尸。”

司寒洲微微一顿。

林予恩盯着他，眼底压着怒意：“你欠我的，不是死给我看。”

雨声一瞬间变得更大。

司寒洲看着她。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雨夜里燃起的一点火。

他忽然问：“那你要什么？”

林予恩一怔。

这个问题太突然。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我要你活着配合我破局。”

司寒洲看着她：“就这样？”

“目前就这样。”

“目前？”

林予恩耳尖莫名一热，立刻瞪他：“司寒洲，你现在抓重点的能力很差。”

他似乎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很淡。

几乎看不见。

“嗯。”他说，“记住了。”

“记住什么？”

“目前。”

林予恩：“……”

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真的想拿铜铃敲他。

桥上的张晚晴幻影见司寒洲没有动摇，哭声逐渐变冷。

她的脸开始扭曲，婴儿的哭声也变成刺耳尖啸。

“你们谁都逃不了！”

黑气从她脚下蔓延，像无数湿冷的手，攀向两人的脚踝。

林予恩迅速掐诀：“退后！”

司寒洲却没有退。

他反而向前一步，挡住她半边身体。

林予恩急道：“你不会术法，别乱挡！”

“它冲我来的。”司寒洲声音沉稳，“你站我后面，找破绽。”

林予恩怔了一下。

这种时候，他依旧冷静得可怕。

但这份冷静，不再只是为了掌控局面。

也是在给她争取时间。

她没有再浪费口舌，闭眼感应红线的流向。

桥、水、雨、车灯、亲缘幻影。

这些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劫口在哪里？

红线在腕间飞快跳动，牵着她的意识一点点沉入桥下。

桥下不是水。

是命债。

无数暗红色细线交错缠绕，有一端连着司寒洲，另一端却深深扎进二十九年前的阵法残痕里。

阵眼不在桥上。

在车里。

林予恩猛地睁眼：“车！”

司寒洲回头：“什么车？”

话音刚落，桥尽头再次亮起车灯。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一辆车。

而是司寒洲梦中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紧闭，车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驾驶座上，隐约坐着一个人。

司寒洲眸色骤沉。

那个人，像他。

或者说，是劫局里注定要死的他。

林予恩低声道：“真正的死劫，不是撞车。”

“是你被困在那辆车里，独自面对死亡。”

司寒洲看着那辆车：“所以？”

“所以你不能进去。”

可就在她说完的瞬间，桥面忽然塌陷。

林予恩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司寒洲几乎本能地抓住她。

“林予恩！”

她被他拉回的同时，黑雾却趁机缠上司寒洲的脚踝，猛地将他往那辆车的方向拖去。

林予恩脸色骤变，死死抓住他的手。

红线绷到极致，发出细微的裂响。

司寒洲被拖得后退数步，却仍冷静道：“松手。”

林予恩咬牙：“你做梦！”

“红线要断了。”

“断了我再接！”

司寒洲看着她。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她明明已经力竭，却还是死死拽着他不放。

他忽然觉得，这女人有时候倔得很烦。

但也倔得让人无法移开眼。

“林予恩。”他低声道，“你真不怕死？”

她抬眼瞪他：“怕。”

司寒洲微怔。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所以你别拖我一起死。”

司寒洲：“……”

很好。

这个回答很林予恩。

下一刻，他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借力往前一步。

林予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带入怀中。

黑雾擦着她肩侧掠过。

司寒洲低声道：“站稳。”

“你刚刚不是让我松手？”

“试探一下你会不会听。”

林予恩气得差点咬牙：“司寒洲！”

“结果还行。”

“你有病吧？”

“体检报告显示没有。”

林予恩：“……”

这种时候还能一本正经气人，她真是服了。

可也正是这一瞬，她忽然察觉到红线震动的频率变了。

不是恐惧。

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稳定的共鸣。

她和司寒洲没有被幻影牵着走。

没有因为愧疚与怨气分开。

桥下的黑线开始松动。

林予恩眼神一亮：“我知道了。”

司寒洲看她：“知道什么？”

“祁无咎想让你进车里重演死亡，也想让我在桥上亲眼看着你被拖走。”她语速很快，“只要我们按照他的局走，死劫就会成真。”

司寒洲很快明白：“所以反着来。”

“对。”

“怎么反？”

林予恩看向那辆车，眼神沉静下来。

“我们一起进去。”

司寒洲眉头微皱：“你刚说我不能进去。”

“你一个人不能。”林予恩道，“但如果死劫的核心是‘孤身赴死’，那破局的关键就是你不是一个人。”

司寒洲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沉默片刻：“确定？”

“不完全确定。”

“你倒是诚实。”

“所以你怕吗？”

司寒洲淡声道：“怕倒不至于。”

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

“只是觉得这车审美一般。”

林予恩：“……”

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道：“司寒洲，你真的很破坏气氛。”

“紧张的时候适当破坏气氛，有助于稳定情绪。”

“你从哪里看的歪理？”

“我自己总结的。”

林予恩无言以对。

可不得不承认，他这么一打岔，她紧绷的心神确实松了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更多废话。

司寒洲握紧她的手：“走。”

他们同时迈向那辆黑色轿车。

每靠近一步，雨声就重一分。

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黑气在车身周围翻涌，像无数张嘴在低声呢喃。

“进去就出不来了。”

“司寒洲，你该死。”

“林予恩，你该恨他。”

“他欠你的。”

“司家欠你的。”

林予恩脚步微顿。

司寒洲侧眸：“还能走？”

她抿唇：“能。”

“要不要骂我两句提神？”

林予恩看他：“你倒是挺自觉。”

“提前适应。”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那你听好了。”

司寒洲看着她。

林予恩一字一顿：“司寒洲，你欠我的，等出去以后慢慢还。”

他看着她，眼底似有极淡的光掠过。

“好。”

车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一片漆黑。

像一张等了二十九年的口。

林予恩深吸一口气，正要迈进去，司寒洲却先一步挡住她。

她皱眉：“你又干什么？”

司寒洲道：“我先。”

“不是说一起？”

“女士优先不适用于这种情况。”

林予恩：“……”

他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先踏入车内。

下一秒，他朝她伸出手。

“林予恩。”

雨声滔天。

车内黑暗浓重。

他的声音却很稳。

“进来。”

林予恩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荒唐。

他们明明认识没几天。

她甚至还没完全原谅司家带给她的命债。

他也未必真正相信所有命理因果。

可此刻，他们却要一起走进同一场死局。

不是因为爱。

不是因为情深。

只是因为他们都知道——

谁也不能独自活着离开这场局。

她伸出手，握住他。

“来了。”

车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黑暗瞬间吞没两人。

而桥外，祁无咎的声音在雨幕中低低响起。

“竟然选择一起入死门。”

他轻轻笑了。

“有意思。”

“那就看看，你们能不能一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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