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难逃|他逃她追，他在劫难逃 - 第十七章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彻底消失，里边也不是车厢，好像一个泡沫幻影一般，黑漆漆的。

四周陷入一种极深的寂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

而是连呼吸声都像被黑暗吞掉，耳边只剩下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令人不安。

林予恩第一反应就是去确认司寒洲的位置。

“司寒洲？”

没有回应。

她心口一沉，腕间红线却还在。

那条线从她手腕延伸出去，隐入黑暗深处，虽然微弱，却没有断。

她顺着红线往前走。

脚下不是车厢地板。

而是一片潮湿冰冷的水面。

每走一步，水面便泛起一圈暗红色涟漪，像血色在黑暗里荡开。

林予恩皱眉。

死门之内，果然已经不是普通空间。

忽然，前方亮起一点微光。

她抬头看去。

眼前出现了一间老旧的屋子。

屋檐漏雨，墙皮斑驳，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不过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头发凌乱，怀里抱着一个破旧布偶。

林予恩的脚步瞬间停住。

那是她自己。

五岁那年，被父亲丢在街头的她。

雨水很冷。

街灯很暗。

小小的林予恩站在路边，看着父亲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没有哭。

只是追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因为她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

“别跟着我。”

“你这个灾星。”

林予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原来没有。

那个小女孩站在雨里，抱着布偶，慢慢回头看向她。

“大姐姐。”

小女孩开口，声音稚嫩，却空洞。

“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

林予恩喉间发紧。

她知道这是幻境。

是死门借她心底最深的伤来困她。

不能回答。

不能靠近。

可那个小女孩望着她，眼睛黑白分明，里面盛着太多委屈。

“大姐姐，是不是我真的不该出生？”

林予恩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就在她忍不住要上前时，腕间红线忽然一紧。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予恩。”

她猛地回神。

司寒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平日更冷，眉眼沉得厉害。

林予恩看见他，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你刚才去哪了？”

“在找你。”司寒洲道。

“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一个站在这里发呆的人。”

林予恩：“……”

她原本沉重的情绪，被他一句话噎得散了半分。

司寒洲看向那个小女孩。

他沉默片刻，问：“那是你？”

林予恩没有否认：“嗯。”

小女孩仍站在雨里，眼巴巴看着她。

“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林予恩指尖一点点收紧。

司寒洲忽然开口：“别过去。”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林予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是幻象。”

司寒洲淡声道：“是。”

小女孩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不是幻象。”

她哭着说：“我就是你啊。”

“你连自己都不要了吗？”

林予恩脸色发白。

这句话，比任何质问都锋利。

司寒洲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用力拉扯，只是稳稳扣住。

“她不是你。”

林予恩看向他。

司寒洲看着那个小女孩，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她是别人用你的痛做出来的东西。”

小女孩的哭声一顿。

林予恩怔住。

司寒洲垂眸看她：“你若心疼她，就更不该被她拖进去。”

林予恩喉间微哽。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比她自己劝自己更有用。

她低声道：“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硬。”

司寒洲神色不变：“有效就行。”

“勉强有效。”

“那就够了。”

林予恩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那个小女孩。

这一次，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原地，缓缓开口：“你不是灾星。”

小女孩抬头看她。

林予恩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只是被人害了。”

“不是你的错。”

小女孩眼中的空洞慢慢散开。

雨声变轻。

那间老旧屋子也一点点淡去。

小女孩望着她，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大姐姐。”

“以后……会有人陪你吗？”

林予恩微怔。

司寒洲也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不确定。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需要谁陪。

可此刻，司寒洲的手还扣在她腕间，红线在两人之间安静地亮着。

她垂了垂眼，低声道：“至少现在，有个很麻烦的人在旁边。”

司寒洲：“……”

小女孩眨了眨眼，身影渐渐化成一缕微光，没入红线之中。

黑暗裂开一道缝。

林予恩腕间的红线亮了一瞬，似乎比之前温和了些。

司寒洲松开她的手腕。

“还走得动？”

林予恩看他：“你为什么总觉得我走不动？”

“经验判断。”

“你哪来的经验？”

“那是你看不见自己现在的脸色。”

林予恩：“……”

她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

两人继续往黑暗深处走。

水面渐渐变浅。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间医院。

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尽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司寒洲的脚步停住。

林予恩立刻察觉：“轮到你了？”

司寒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少年时期的司寒洲。

大约十四五岁，身形已经挺拔，只是眉眼比现在青涩许多。

他站在病房外，双手垂在身侧，脸色苍白，却没有哭。

病房里，张晚晴崩溃的哭声传来。

“砚舟——”

林予恩呼吸微滞。

这是司寒洲父亲去世那天。

少年司寒洲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手指一点点收紧。

有医生出来，低声说：“节哀。”

张晚晴哭到几乎站不住。

所有人都忙着安慰她。

只有少年司寒洲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司砚舟已经没了气息，脸色苍白，却还保持着临终前的平静。

少年司寒洲走到床边。

他看着父亲很久，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角。

然后，他听见亲戚在身后低声说：

“寒洲还小，司家以后怎么办？”

“晚晴身体不好，他得快点长大。”

“司家不能倒。”

少年司寒洲垂下眼。

从那一天起，他好像真的没有再做过孩子。

林予恩看向身侧的司寒洲。

成年后的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神色依旧冷淡，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

可他的手指却无声握紧。

林予恩想了想，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开口：“别过去。”

司寒洲侧眸看她。

“我知道。”

林予恩道：“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司寒洲：“……”

她把他的话还回来了。

司寒洲沉默片刻，淡声道：“记仇。”

“你刚才说我挺记仇，我这是证明给你看。”

这种时候还能跟他回嘴，倒也算她恢复了点精神。

病房里的少年司寒洲忽然转过头，看向成年后的他。

“你为什么不哭？”

少年问。

司寒洲神色微顿。

少年司寒洲一步步走来，眼神冷得像镜子。

“父亲死了，母亲崩溃了，司家所有人都看着你。”

“你为什么不哭？”

成年司寒洲没有说话。

少年继续道：“因为你不能哭。”

“你一哭，司家就塌了。”

“你一软弱，所有人都会失望。”

“司寒洲，你不能怕，不能累，不能错。”

每一句，都像曾经压在他骨头上的东西。

林予恩听得心口有些发涩。

原来他的冷，不是天生的。

是太早被迫长成了一座山。

少年司寒洲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想活，是不是很自私？”

“当年为了你，父亲死了，母亲求了不该求的人，林予恩被牵进命劫。”

“你凭什么活？”

司寒洲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林予恩脸色微变，立刻道：“司寒洲，别听。”

少年司寒洲却看向她。

“他说得不对吗？”

“你明明也觉得他欠你。”

林予恩心口一沉。

这死门果然会挑最深的缝隙钻。

她看了一眼司寒洲。

他站得很直。

可那种直，不像从容，更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线强行拉住。

林予恩走到他身侧。

她没有握他的手。

只是抬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司寒洲垂眸看她。

林予恩低声道：“你欠我的事，我自己会算。”

司寒洲没说话。

她继续道：“轮不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替我讨债。”

少年司寒洲冷冷看着她：“你不恨他？”

林予恩看向少年，神色平静。

“恨不恨，是我的事。”

“但我不会被你利用。”

少年司寒洲的脸色变了。

林予恩又道：“还有，司寒洲该不该活，也不是你说了算。”

司寒洲眸光微动。

林予恩轻轻哼了一声：“至少在他还没还完债之前，他不能死。”

司寒洲看着她，低声道：“你还真会讨债。”

“过奖。”

“我没夸你。”

“我当你夸了。”

司寒洲眼底那点沉重，终于被她这句不讲理的话撬开一道缝。

他低声道：“林予恩。”

“嗯？”

“你刚才说，我该活。”

林予恩一顿，立刻别开眼：“我说的是你还没还债。”

“差不多。”

“差很多。”

司寒洲低低应了一声：“行，差很多。”

他没有再看少年时的自己。

而是抬手，按住林予恩刚刚拽过的衣袖。

像把自己从那段旧日里拉出来。

少年司寒洲的身影开始模糊。

病房也逐渐远去。

在消失前，少年司寒洲看着成年后的他，忽然问：

“那我可以哭了吗？”

司寒洲身体微僵。

林予恩也怔住。

走廊里静了很久。

司寒洲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可以。”

少年司寒洲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下一瞬，病房、走廊、灯光，全都化作碎片散开。

黑暗中，只剩下红线的光。

林予恩没有说话。

司寒洲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林予恩才低声道：“其实刚才那句，挺像人话的。”

司寒洲看她：“我平时不像人？”

林予恩认真想了想：“偶尔不像。”

司寒洲：“……”

她抬手揉了揉腕间红线，声音轻了些：“不过刚才，挺好的。”

司寒洲沉默片刻。

“嗯。”

“你就嗯？”

“不然？”

“至少说谢谢。”

司寒洲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低声道：“谢谢。”

林予恩反倒一愣。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说了。

司寒洲见她不说话，淡声道：“不习惯？”

林予恩诚实地点头：“有点。”

“那你慢慢习惯。”

这句话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两人都意识到，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对。

司寒洲先移开视线。

林予恩也低头看向红线，装作认真研究的样子。

气氛微妙地停了一下。

然后，车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不错。”

祁无咎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

“一个不肯认命，一个不肯认恨。”

黑暗中，一盏车内灯亮起。

他们终于看清，自己正坐在一辆车的后座空间内。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黑影。

黑影的手握着方向盘，脸上没有五官，胸口却缠满暗红色命线。

祁无咎的身影出现在副驾驶座。

他转过头，微笑看着他们。

“可惜，死门不是靠几句互相安慰就能破的。”

林予恩神色一冷：“你想做什么？”

祁无咎抬手，指向驾驶座上的黑影。

“很简单。”

“这辆车必须有人开。”

司寒洲眼神沉下去。

祁无咎笑道：“桥局的死劫，本就是车毁人亡。若无人驾驶，局不会继续。若局不继续，你们就永远困在这里。”

林予恩看向驾驶座。

那黑影胸口的命线，一端连着司寒洲，一端连着她。

她瞬间明白。

这不是选择谁去死。

这是选择谁来承认这场劫。

祁无咎慢悠悠道：“司寒洲，你若坐上去，死劫归位。林予恩可以出去。”

“林予恩，你若坐上去，以生门替他压死门，他也可以活。”

他笑意更深。

“你们不是都很会说吗？”

“现在选一个。”

车厢里陷入死寂。

林予恩没有动。

司寒洲也没有动。

片刻后，司寒洲开口：“第三个选择。”

祁无咎挑眉：“哦？”

司寒洲淡淡道：“你坐上去。”

林予恩：“……”

祁无咎的笑意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低笑出声：“司少爷，你确实有趣。”

林予恩忍住嘴角差点浮起的笑。

不得不说，虽然很不合时宜。

但司寒洲气人，是真的很有天赋。

祁无咎眼神慢慢阴冷下来。

“可惜，我不是局中人。”

林予恩忽然抬眸：“谁说你不是？”

祁无咎笑意一顿。

林予恩看着他，声音很稳：“你当年动了借命阵，借司家福泽养线，又借我的怨气养劫。你以为自己只是执棋人？”

她指尖轻点红线。

“你身上，也沾了命债。”

祁无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司寒洲看向她：“能把他拖进来？”

林予恩道：“理论上能。”

“成功率？”

“三成。”

司寒洲淡声道：“够了。”

林予恩看他：“你对三成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三成比一成好。”

“你还挺乐观。”

“你说过，我命硬。”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刚才你让我活久一点。”

“那是讽刺。”

“我当祝福。”

林予恩：“……”

行。

他学得还挺快。

祁无咎冷眼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终于彻底失了耐心。

“既然你们不选，那我替你们选。”

他抬手一挥，驾驶座上的黑影骤然化作两道黑气，分别缠向两人的胸口。

林予恩立刻掐诀，红线飞出，缠住其中一道黑气。

司寒洲则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用自己的命气稳住红线。

这一次，他们几乎无需多说。

一个引线，一个稳线。

配合虽称不上默契，却已经比之前顺畅许多。

祁无咎眸色微沉：“这么快就学会了？”

林予恩冷声道：“你教得好。”

司寒洲淡淡补了一句：“主要是对手蠢。”

林予恩差点破功。

祁无咎脸色阴沉，黑气骤然暴涨。

车厢开始剧烈摇晃，前方挡风玻璃外出现了桥面。

雨夜、车灯、护栏、失控的方向盘。

一切都在重演。

林予恩盯着驾驶座，忽然道：“司寒洲。”

“嗯。”

“等下你坐驾驶座。”

司寒洲看她。

她继续道：“但不是一个人坐。”

司寒洲瞬间明白：“你也去？”

“嗯。”

“你会开车？”

林予恩一顿：“不会。”

司寒洲：“……”

“但我会看命线。”

“那你负责看线，我负责开。”

林予恩点头：“可以。”

祁无咎冷笑：“你们以为这样就能破局？”

林予恩看着他：“试试。”

话音落下，祁无咎原本映在副驾驶座上的身影忽然被红线震散。

副驾驶位空了出来。

可他的声音仍在车厢内回荡。

“林予恩，你还真敢。”

林予恩没有理会他，直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司寒洲则坐进驾驶座。

他刚握住方向盘，胸口的命线便骤然收紧，脸色也白了一分。

林予恩立刻抬手按住他的腕间。

红线绕过方向盘，将两人的手与车身命线连在一起。

祁无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后视镜里。

镜中，他脸色阴沉至极。

“你们疯了。”

林予恩淡声道：“你现在才知道？”

司寒洲握住方向盘，语气冷静：“安全带。”

林予恩低头一看，刚要拉，却发现安全带被黑气缠住。

她皱眉。

下一秒，司寒洲伸手越过她，将黑气扯开，顺手替她扣上安全带。

动作很快。

也很自然。

林予恩怔了一下。

司寒洲已经坐回去，目视前方。

林予恩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红线光芒忽然大盛。

原本沉重的死气，被那一点轻快撕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司寒洲余光扫见红线变化，眸色微动。

原来不是只有痛苦和怨恨能催动命线。

笑也可以。

前方路面骤然扭曲。

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祁无咎的影子一点点变得狰狞。

“好。”

“那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话音落下，雨夜桥面彻底展开。

司寒洲握紧方向盘。

林予恩按住红线。

车灯刺破黑暗。

这一次，死劫不再是一个人奔赴终点。

而是两个人，一起冲进命局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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