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难逃|他逃她追，他在劫难逃 - 第十五章

雨声很重。

像从遥远的天幕砸落，又像穿过二十九年的光阴，重新落在青云山的石阶上。

林予恩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山门外。

眼前的青云山，比她记忆中的更旧。

山门上的朱漆还未斑驳，石阶两旁的长明灯也还亮着，雨水顺着灯盏边缘滴落，在地面溅开细碎水花。

她怔了一瞬，随即意识到——

这是命盘里的记忆。

不是现实。

身旁传来脚步声。

司寒洲也醒了。

他仍站在她身侧，眉眼冷峻，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判断出处境。

“这是哪里？”

“二十九年前的青云山。”林予恩低声道，“我们进了命盘记忆。”

司寒洲看向她：“会有危险？”

“不一定。”林予恩顿了顿，“但这里看到的东西，未必都能改变，也未必都能承受。”

司寒洲冷淡道：“那就看。”

林予恩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果然还是一贯的冷硬。

明明刚经历了那么多事，明明亲眼见到父亲遗物碎裂、听见自己身世牵扯进旧局，可他依旧能迅速冷静下来。

这种人，不是不痛。

只是习惯先把痛压下去。

她刚要开口，腕间红线却轻轻一颤。

两人同时看向山门前。

雨幕中，一个年轻女人跪在石阶下。

她身上披着深色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哭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林予恩认出来了。

那是年轻时的张晚晴。

而她怀中的孩子，是司寒洲。

张晚晴跪在雨里，声音已经哭到沙哑。

“洪大师，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只要能救寒洲，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山门内，年轻许多的洪大师站在檐下，神色沉重。

“司夫人，孩子的命格不是寻常病灾。他命中贵重，煞也重，若强行改命，必牵他人因果。”

张晚晴抱紧怀里的婴儿，眼泪混着雨水落下。

“那就牵我的。”她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我是他母亲，要牵就牵我的。”

洪大师摇头。

“母子血缘太近，你的命气护不了他，只会一同被劫气吞没。”

张晚晴脸色惨白。

她低头看着怀中呼吸微弱的婴儿，像是整个人都被逼到绝境。

“那怎么办？”她喃喃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林予恩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口发闷。

她知道张晚晴后来做的事伤了她，可此刻看见年轻的张晚晴跪在雨里，抱着几乎没了气息的孩子，她一时竟说不出完全的恨。

母亲想救孩子。

这份心是真的。

可她被牵进去的苦，也是真的。

司寒洲站在她身旁，沉默地看着年轻时的母亲。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林予恩注意到了。

她没有安慰他。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

过了片刻，她只低声道：“命盘里的记忆，多半会放大执念。你别被情绪牵着走。”

司寒洲看她：“你在提醒我？”

“我在提醒自己。”林予恩淡淡道，“顺便提醒你。”

司寒洲沉默半秒，忽然道：“你倒是不吃亏。”

林予恩看他一眼：“我一向如此。”

雨声中，两人的对话很轻，却让原本压抑的气氛松了一点点。

司寒洲移开目光，语气仍旧冷淡：“站近些。”

林予恩一怔：“什么？”

“你刚才说这里不一定安全。”他没有看她，“你若走丢了，我还要找，麻烦。”

林予恩：“……”

她忍不住道：“司寒洲，你关心人都这么欠吗？”

司寒洲神色不变：“我只是不想增加麻烦。”

林予恩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觉得这人明明别扭，却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实在有些好笑。

她往他旁边挪了半步。

红线在两人之间微微一亮。

司寒洲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雨幕中的记忆仍在继续。

张晚晴跪得太久，身子终于支撑不住，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一道男声从山道下传来。

“晚晴！”

一个年轻男人冲上石阶，撑着伞奔向她。

他眉眼清俊，气质温和，却因焦急显得狼狈。

司寒洲目光骤然凝住。

那是他的父亲。

司砚舟。

张晚晴看到他，眼泪落得更急：“砚舟，寒洲快不行了……”

司砚舟接过孩子，指尖探到婴儿微弱的呼吸时，脸色也变了。

可他很快看向洪大师，声音压得很沉。

“洪大师，如果救他会牵连无辜，那我们不救。”

张晚晴猛地抬头：“司砚舟！”

司砚舟抱着孩子，眼眶泛红，却仍咬着牙道：“晚晴，我们不能拿别人的命换寒洲的命。”

“那是我们的孩子！”张晚晴崩溃地哭喊。

“我知道。”司砚舟声音也哑了，“可别人的孩子的命也是命。”

林予恩心头猛地一震。

她下意识看向司寒洲。

司寒洲站在那里，眼神沉得近乎看不见底。

他一直以为，当年司家所有人都选择了救他。

可原来，他父亲曾经拒绝过。

林予恩收回视线，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怨与痛，忽然变得更复杂了。

不是所有人都恶。

也不是所有人都无辜。

命运最残忍的地方，或许就在于此。

雨越下越大。

张晚晴抱着司寒洲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看着司砚舟，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怀他的时候，吃不下睡不着，好不容易生下他，现在你让我看着他死？”

司砚舟没有说话。

他眼底也有痛。

那是一个父亲的痛，也是一个人最后的底线被命运逼到悬崖边的痛。

洪大师站在檐下，沉默不语。

就在三人僵持时，雨幕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洪玄清，你还是这么假慈悲。”

林予恩脸色一变。

司寒洲也抬眸看去。

祁无咎撑着一把黑伞，从雨中缓缓走来。

二十九年前的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眉眼阴柔，唇边带笑，手中依旧捻着那串乌黑佛珠。

洪大师脸色骤沉：“祁无咎，你来做什么？”

祁无咎慢悠悠道：“自然是来救人。”

司砚舟将张晚晴和孩子护到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祁无咎没有回答，只看向张晚晴怀中的婴儿。

“这孩子命格确实少见。贵极，也险极。”他轻笑，“若是死了，可惜。”

张晚晴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急急问：“你能救他？”

洪大师厉声道：“晚晴，不要听他的！”

祁无咎笑了：“我当然能救。”

他抬眸看向洪大师，语气意味深长。

“你不救，是因为你怕沾因果。可我不怕。”

司砚舟冷声道：“你想要什么？”

祁无咎看了他一眼：“司先生果然聪明。”

他抬手，佛珠轻响。

“我要司家三代福泽，和一线生门。”

司砚舟脸色一变：“生门？”

祁无咎笑而不答。

洪大师怒道：“祁无咎！”

祁无咎淡淡道：“青云山脚下，今日刚出生了一个女婴。天生通灵，生门极盛，与这孩子命线相合，想救你儿子只需她的一线生门。”

林予恩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知道。

那个女婴，是自己。

张晚晴怔怔道：“只是借一线生门……她会死吗？”

祁无咎温声道：“不会。”

司砚舟却敏锐地问：“那她会如何？”

祁无咎笑意不变：“只是命途坎坷些。”

“坎坷些？”司砚舟眼神冷了，“你说清楚。”

祁无咎慢条斯理道：“或许亲缘淡薄，或许受人误解，或许一生孤苦。可比起一条命，这代价不算重。”

林予恩站在雨里，忽然觉得浑身都冷了。

原来她的一生孤苦，在这个人口中，只是“不算重”的代价。

司寒洲侧眸看她。

她脸色很白，眼神却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口发堵。

他没有说话，只往她身侧站近了一些。

林予恩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偏头看他。

司寒洲目视前方，语气淡淡：“别误会。”

“我什么都没说。”

“你看起来快倒了。”

林予恩嘴角动了动：“你放心，我没那么脆弱。”

司寒洲低声道：“最好是。”

很平常的一句话。

却像是在告诉她——

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雨幕中，司砚舟冷声拒绝：“不行。”

张晚晴猛地看向他：“砚舟！”

司砚舟咬着牙，眼眶通红：“我想救寒洲，比任何人都想。可若救他的代价，是让另一个孩子替他承受一生苦难，我不能答应。”

张晚晴抱着孩子，整个人几乎崩溃。

祁无咎并不急，只是低声道：“司夫人，你怀里的孩子撑不到天亮。”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张晚晴最后的理智。

她跪着往前爬了半步，抓住司砚舟的衣袖。

“我求你了。”她哭着说，“砚舟，我真的不能失去他。”

司砚舟闭上眼，痛苦得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怀中的婴儿忽然发出一声极弱的哭声。

张晚晴瞬间失控。

她推开司砚舟，爬到祁无咎面前。

“救他。”

洪大师脸色大变：“张晚晴！”

张晚晴像是听不见。

她满脸泪水，一字一顿道：“我愿以司家三代福泽为代价，求你救我的孩子。”

祁无咎垂眸看她。

笑意终于深了。

“成交。”

司砚舟厉声道：“晚晴！”

可已经来不及了。

祁无咎手中佛珠骤然散开，黑色珠子悬于半空，雨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

远处天边，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红光。

那红光穿过雨幕，穿过山林，像一条刚刚苏醒的线，缓缓落到婴儿司寒洲的腕间。

而另一端，消失在青云山脚下的方向。

林予恩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

那里传来熟悉的刺痛。

命盘外的红线，和记忆里的红线同时亮起。

司寒洲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明明只是记忆，可他竟也感到了一丝灼热。

祁无咎的声音在雨中响起。

“线成。”

洪大师猛地出手，却被祁无咎抬手挡下。

两道力量撞在一起，雨幕被震得四散。

司砚舟冲上前，将张晚晴和婴儿护住，怒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祁无咎笑得从容。

“救了你儿子。”

司砚舟脸色铁青：“那那个女婴呢？”

祁无咎漫不经心道：“从今以后，她与司寒洲命线相连。她的生门会护他，司家的劫气也会缠她。”

司砚舟整个人僵住。

“你骗了我们。”

祁无咎轻笑：“我说过，她不会死。”

“可你没说她会替寒洲背劫！”

祁无咎语气轻淡：“世上哪有白来的命？”

张晚晴也怔住了。

她抱着怀里渐渐恢复呼吸的孩子，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背劫……”她喃喃道，“会怎么样？”

祁无咎看向远处。

“就看...她命硬不硬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予恩心上。

她终于明白。

自己不是天生克亲。

她是被人强行牵进了这场劫里。

司寒洲站在她身旁，沉默良久，忽然道：“林予恩。”

她没有看他。

“嗯？”

“这件事，我会还你。”

林予恩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雨幕中，他神色冷峻，眉眼间压着极深的情绪。

他没有说对不起。

因为他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

也没有说什么动听的话。

因为他们还没熟到那个地步。

他说的是还。

像承诺。

也像他的行事方式。

林予恩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还得起吗？”

司寒洲看她。

“还不起也还。”

她心口那点冷意，忽然被这句话压下去一点。

不多。

但够她在这场旧雨里站稳。

她收回视线，语气恢复平静。

“那你最好活久一点。”

司寒洲淡声道：“这句话听起来像祝福。”

林予恩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司寒洲：“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两人说话时，雨幕中的记忆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洪大师与祁无咎的争斗越来越激烈。

祁无咎似乎不想恋战，转身便要离开。

可司砚舟忽然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把那孩子的命线解开！”

祁无咎眸色一冷。

“司先生，线一旦成，便不是你想解就能解的。”

司砚舟死死盯着他：“那就告诉我，怎么补偿她。”

祁无咎笑了。

“补偿？”

他似乎觉得这两个字很可笑。

“除非有一天，司寒洲自愿把自己的命还给她。”

张晚晴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祁无咎看了眼怀中的婴儿，意味深长道：“等他长大后，若他愿意为她赴死，红线或许会转为生线。”

“否则——”

他顿了顿。

“她一生，都会因他受劫。”

司砚舟脸色惨白。

祁无咎转身走入雨幕。

“记住，命债不是不还，只是时候未到。”

记忆画面开始碎裂。

林予恩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和司寒洲已经回到青云山正殿。

烛火摇晃。

罗盘仍在缓缓转动。

林予恩胸口闷得厉害，脚下一个踉跄。

司寒洲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挣开。

她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司寒洲看着她。

“你想骂人吗？”

林予恩一愣，抬头看他。

他神色依旧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予恩原本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被他这一句问得怔了怔。

“骂谁？”

“都可以。”司寒洲道，“我、我母亲、祁无咎，或者洪大师。”

林予恩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可以骂你吗？”

司寒洲沉默半秒。

“可以。”

林予恩认真想了想，却只说：“司寒洲，你真倒霉。”

司寒洲：“……”

她又补了一句：“我也倒霉。”

司寒洲看着她，竟然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低声道：“嗯。”

“我们都倒霉。”

林予恩忽然笑了。

很轻，却是真正的笑。

不是原谅。

也不是释怀。

只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至少这个被她救了二十九年的男人，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讨厌。

洪大师站在殿前，看着两人，神色复杂。

“你们看见了。”

林予恩抬头看他。

笑意一点点淡去。

“师父，祁无咎说，如果他自愿把命还给我，红线可能转为生线。”

洪大师沉默。

司寒洲淡声道：“说清楚。”

洪大师叹了口气。

“他说的是最极端的方法。”

“还有别的方法？”林予恩问。

洪大师看向殿外黑沉的天色。

“有。”

两人同时看向他。

洪大师缓缓道：“在真正死劫降临时，你们若能共同破开水桥之局，红线便不再是命债，而会转为共生。”

司寒洲皱眉：“共生？”

“不是一人替一人死。”洪大师道，“而是两人共同渡劫，命线互补。从此你的煞不再伤她，她的生门也不再被你牵制。”

林予恩心头一动。

“也就是说，死劫不是一定要有人死。”

“对。”洪大师道，“但前提是，你们不能彼此怨恨，不能彼此怀疑。”

司寒洲看向林予恩。

林予恩也看向他。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司寒洲忽然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有点难。”

林予恩眯起眼：“什么意思？”

“你看起来挺记仇。”

林予恩：“……”

她深吸一口气。

“司寒洲，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力气打你？”

司寒洲神色淡定：“你可以先记着，渡完劫再打。”

洪大师：“……”

这两个人，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轰——

青云山上的烛火同时一暗。

林予恩腕间红线骤然收紧。

司寒洲胸口也猛地一痛。

洪大师脸色一变。

“雨来了。”

殿外，第一滴雨落在石阶上。

紧接着，雨声迅速密集。

夜色深处，隐约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林予恩脸色苍白：“不是明晚。”

司寒洲抬眸看向殿外。

雨幕之中，一座虚幻的桥影，正在青云山下缓缓浮现。

洪大师沉声道：“祁无咎提前开局了。”

司寒洲伸手握住林予恩的手腕。

“怎么做？”

林予恩看着那座桥影，深吸一口气。

“入桥。”

司寒洲没有问第二遍。

“走。”

林予恩看向他。

他仍旧冷着一张脸，语气也不温柔。

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稳。

不轻不重，刚好让她不会被红线扯痛。

这人嘴是真的不讨喜。

但手，倒是挺稳。

林予恩压下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跟着他一起踏出正殿。

雨落满山。

红线在两人之间亮起。

这一次，他们不是被命运拖着走。

是一起走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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