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地面的世界是外神肆虐的屠宰場，那麼這座名為「灰燼城」的地底聚落，就是城市廢墟中一段尚未壞死的盲腸。
蘇哲坐在改裝越野車的後座，車輪碾過破碎地磚的震動透過椅墊傳來，但他幾乎感覺不到。隨著他進入地底通道，系統的界面像是不穩定的人造衛星信號，在他灰色的視界中不斷跳動著雪花。
「這裡原本是地鐵轉運站。」雷克坐在副駕駛座，點燃了一根菸，吐出的煙霧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膠質的灰色，「在大崩塌發生時，幾千人躲進了這裡，最後活下來的不到兩百人。我們是這座城市的清潔工，也是這裡的看門狗。」
車燈掃過通道兩側，蘇哲看見牆壁上塗滿了扭曲的符號。那不是噴漆，而是用指甲生生扣出來的、深淺不一的溝壑。
【偵測到中度靈能殘留。】 【系統提示：此地存在「集體潛意識干擾」。】 【理智值：41/100。】
「下車，檢疫。」雷克推開門。
蘇哲走下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稠的臭味。那是排泄物、廉價工業機油與一種帶有甜味的腐肉氣息交織在一起的味道。這種味道在灰色的世界裡彷彿有了實體，像是一層薄膜覆蓋在蘇哲的皮膚上。
檢疫站是一個由鋼筋與防彈玻璃臨時搭建的哨口。一個穿著破舊白大褂的女人——林芝，正拿著一根閃爍著紅光的掃描儀朝蘇哲走來。
「姓名。」林芝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蘇哲。」
掃描儀的光束掠過蘇哲的雙眼。那一刻，林芝的動作僵住了，她看著儀器屏幕上的數值，瞳孔劇烈震顫。
「隊長……這不正常。」林芝壓低聲音，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怎麼了？」雷克皺眉湊了過來。
「他的理智值只有 40 出頭，照理說應該已經開始產生嚴重幻覺，甚至失去行動能力。但他現在的腦波圖……」林芝指著屏幕上一條近乎直線的脈衝，「平靜得像個死人。而且他的體溫只有 32°C，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代謝水準。」
蘇哲冷漠地看著他們。他能感覺到系統在他的神經末梢悄悄爬行，正在修改他的生物數據以瞞過更深層的檢測。
【代價支付中：喪失 70% 內臟痛覺。】 【同步率提升至 15.5%。】 【系統說明：你正在逐漸遠離生理意義上的「人類」。】
「或許是因為我比較遲鈍。」蘇哲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乾燥的木頭在摩擦。
雷克盯著蘇哲看了許久，最後吐出一口煙：「管他的，只要他能在那種東西面前不被嚇破膽，他就是我們需要的『誘餌』。放他進去。」
進入聚落的核心區域後，景象變得愈發荒誕。
地鐵站的月台被改造成了簡陋的集市。倖存者們穿著用廢棄塑料袋和粗麻布縫製的衣服，麻木地交換著過期的罐頭或發霉的塊莖。
在月台的正中央，原本應該是乘客資訊顯示屏的位置，現在掛著一塊巨大的、呈暗紫色的肉塊。那肉塊足有兩層樓高，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管，血管中流動著某種發光的液體。它規律地搏動著，每一次跳動，地面的沙塵都會隨之震顫。
「那是我們的『主母』。」一名路過的倖存者低頭呢喃，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虔誠。
蘇哲停下腳步。在他的「深淵洞察」下，他看見肉塊的周圍縈繞著無數根透明的絲線。這些絲線穿透了天花板，也穿透了周圍每個人的脊椎。
這不是保護傘，這是一個巨大的、正在進食的寄生體。
【警告：發現上位生物分身「孕育之卵」。】 【解析度：3%。該生物正在收割理智值以供養母體。】
「看什麼看？沒見過恩賜嗎？」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
那是聚落的二號人物，外號「黑鴉」。他的一隻眼睛已經被一坨肉質的腫塊取代，那腫塊上竟然也長出了一隻小小的、不斷轉動的眼球。
「他在看我們的未來。」雷克替蘇哲擋住了黑鴉不懷好意的視線，「這小子是我在 A-12 區撿回來的，他有用。」
「有用的人多得是，最後不都成了主母的肥料？」黑鴉怪笑一聲，那隻額外的眼球死死盯著蘇哲，「小子，今晚是祭祀日，如果你能在典禮上活下來，我再考慮要不要把你當成自己人。」
雷克將蘇哲帶到了一間由儲藏室改建的單人房。房門是沉重的生鐵，上面雕刻著一些據說能阻擋「外神干擾」的古老咒文。
「聽著，蘇哲。」雷克站在門口，臉上的鬍渣在微弱的油燈下顯得格外滄桑，「灰燼城有三條規律：第一，不要直視主母超過十秒；第二，不要在走廊裡跟陌生人搭話；第三……」
雷克頓了下，語氣變得極其嚴肅：「如果牆壁裡傳來敲擊聲，無論是誰在叫你，絕對、絕對不要回答。」
「如果回答了會怎樣？」蘇哲問。
雷克自嘲地笑了笑：「你會發現，這牆壁其實是空的，但它會張開嘴把你吞下去。」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蘇哲坐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他眼前的系統界面。
【理智值：38。】 【幻聽模組已加載。】
「蘇哲……蘇哲……」
果然，不到十分鐘，牆壁後面傳來了細微的摩擦聲。那聲音起初像是指甲刮過黑板，隨後逐漸變得清晰，變成了一個溫柔的女聲。
「哥，外面好冷……你為什麼不開門？」
蘇哲的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那是蘇小語的聲音，他唯一的妹妹。在「星之降臨」發生的那一天，他親眼看見她被一道裂縫吞沒。
「這不是真的。」蘇哲低聲對自己說。
「哥，我看得見你。你現在變得很奇怪……你眼裡沒有顏色了，對不對？過來，我這裡有漂亮的蝴蝶，還有紅色的花……」
牆壁開始像波浪一樣起伏，水泥裂開縫隙，縫隙中伸出了一隻蒼白的小手，那手上抓著一隻腐爛的、長著人臉的飞蛾。
蘇哲站起身，緩步走向那隻手。他的眼神迷離，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蒼白。
【警告！理智值跌至 32！】 【檢測到強烈誘導信號。】
「滾出我的腦袋！」蘇哲猛地發出一聲低吼。
他沒有退後，而是抓起桌上的生鏽鐵錐，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大腿。痛覺透過那僅剩的 30% 神經傳遞到大腦，像是一道電流將他從幻覺中拉回。
牆上的裂縫消失了，哪裡有什麼妹妹的手，只有幾隻渾身漆黑、長著人類牙齒的怪鼠正在啃食牆角的霉菌。
「這就是代價……」蘇哲大口喘著氣，血順著腿部流下。
【主線任務更新：揭開灰燼城的「恩賜」真相。】 【達成條件：獲取「理智穩定劑」的原始配方。】 【獎勵：同步率解鎖至 20%，獲得「低階神話體感官」。】
蘇哲抹去額頭的冷汗。他意識到，這個系統並不是在幫他變強，而是在利用他的仇恨與渴望，一點一點地將他推向那不可名狀的深淵。
但他沒得選。在這個連神都瘋了的時代，只有惡魔能對抗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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