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她的腳步從最初的踉蹌,漸漸變得平穩,最後甚至能精確地踏在大姊姊留下的每一個雪印上,分毫不差。
雪山上的修煉,沒有溫情,只有無止盡的練習。
劍對燕靈來說太重,大姐姐於是交給了她一套銀針。
大姊姊從不教她華麗的招式,只教她兩件事:「快」與「巧」。
針要快,快到能切開風雪而不留痕跡;勁要巧,巧到能撥動千斤之力而不費吹灰。
這十年間,燕靈再也沒有笑過。她那張原本紅潤、帶著奶香味的小臉,被雪山的寒風雕琢成了冰冷的白玉。每當她練習到雙手滿是凍瘡,每當她因為寒冷而想起那晚的火光,像是在提醒她,有一筆血債,正隨著日升月落不斷滋長。
「妳的『巧』,已經青出於藍。」大姊姊看著潭水中連波紋都沒泛起、卻已被斬斷的游魚,淡淡地說,「走吧。為了妳等了十年的機會。」
「但在那之前,你也應該知道我是誰了。」
大姊姊一邊說著,一邊緩緩伸手,將那遮掩了十年的斗篷兜帽褪下。
那一瞬,風雪似乎在半空中凝固了。
那是一張與白千寒極其相似的面孔,清冷、孤傲,眉宇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尊貴與淡漠。唯獨不同的是,她的眼角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像是被凍裂的冰川,透著無盡的枯寂。
「我是世界上第一隻修煉成人的白琥,白清霜。」
這句話宛如一道驚雷,在燕靈的腦海中炸裂開來。
眼前的白清霜,竟然不是人,燕靈轉念一想,她猛地轉頭看著白清霜,目光中充滿了驚愕與荒謬:「你是白千寒的母親嗎?所以白千寒不是人?」
「是的,很驚訝嗎?」白清霜冷冷道。
「那你為何還想要我殺他?他是你兒子!」
「當年我和白千寒他爹,也就是現任白家主相愛,生了三個孩子,然而因為血脈,只有一個活下來,他就是白千寒。」
「但後來,白家主已經無力掌控整個白家,這就是為什麼那時你在這雪山遇到沒人管的白千寒。」
「你還沒回答為何你執著要殺白千寒。」燕靈冷聲道「這幾年我殺了不少白家人,這又是為何?」
「我沒說要你殺他,我是交給你選擇,你想殺誰便殺誰,想救誰便救誰。不論是當年的戀情,又或是現在的白家,對我已無影響,我不再心系凡塵,而你,是我最後一個碰的凡人。」
白清霜的話語迴盪在冰冷的空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漠然。她看著燕靈,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徒弟,也不像是在看棋子,倒像是在看一朵即將在暴風雨中決定自己凋零還是盛放的花。
「我讓你殺那些白家人,是因為他們該死。」白清霜長袖一揮,四周的風雪竟隱約形成了一道屏障,將這方圓之地化作與世隔絕的戰場。
「這十年,我教你武功,是給你決定權。你是要帶著這份恨意殺了千寒,還是要帶著這份情義救他,抑或是……殺了我這個操縱你人生的人?我都不在乎。」
「白琥的壽命悠長,而凡人的命數不過彈指。燕靈,你是這雪山上唯一的變數。你的針,現在就在他心口三寸處。」「你自己選擇。」白清霜一揮袖,從人逐漸變成了一隻白琥,那白琥有著狐的尾,狼的軀,比虎還大些的型,漸漸融入那漫天的銀白之中。
那一瞬間,雪山上只剩下死寂。
白清霜消失了,她不再是那個冷酷的大姊姊,也不再是那位充滿悲劇色彩的母親,而是回歸了她原始的模樣——一頭與風雪共生的、冷漠的神獸。她將這十年積攢的血海深仇、畸形的母愛與神靈的試煉,全數拋給了這個在命運中掙扎的凡人。
燕靈跪在厚重的積雪上,膝蓋傳來的刺骨寒意讓她的思緒變得異常清晰。她對著那抹消失在風雪中的神獸背影,深深地叩首。
「燕靈必不讓您失望。」
這句話,既是告別,也是承諾。她承諾的不是延續仇恨,而是承諾要拿回屬於「人」的選擇權。
雪山山腳,之前的燕家大宅早就被雪覆蓋,成了一座無名墳。一個人,經過十年,再次回到這個地方,她是燕靈。
燕靈獨自佇立在風雪覆蓋的廢墟前,任由冷冽的空氣灌進肺部。她看著那一片荒蕪,腦海中不斷翻湧著白清霜那雙無悲無喜的眼睛。
矛盾,是她對這位「大姊姊」唯一的註解。
白清霜說她不在乎,卻花了十年寒暑,親手將一個垂死的女童餵養成足以撼動白家的劍客;她說她不繫凡塵,卻在那場殺戮中留下了燕靈。
燕靈伸出指尖,輕觸身旁那棵枯死的樹幹。那一瞬間,她忽然懂了。
世間沒有真正的公道、善惡,一切是由我們自己來做主,白清霜給了燕靈最強的力量,卻給了她最自由的靈魂。這世間若由一個從地獄爬回來、卻又選擇放下屠刀的人來做「主」,或許真的會多出一分公道。
白清霜教燕玲的最后一課就是「空」,只有空望這世間,才能清醒的做選擇。
只有當心靈「空」到能裝下這十年的血海深仇,也能裝下這十年的雪山陪伴時,她才能跳出「受害者」與「復仇者」的死循環,成為一個真正能主宰自己、甚至主宰這世間公道的人。
燕靈懂了,她起身離開了雪山,離開了燕家大宅,不再回頭,她要走出一條公道之路。這條路,不再是由白家的野心鋪就,也不是由白清霜的矛盾編織。燕靈腳下的每一寸土地,現在都只屬於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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