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燕靈在冰冷的黑暗中醒來。
四周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她自己急促且微弱的呼吸聲。地窖裡瀰漫著陳年穀物與泥土的味道,還有……從門縫滲進來的、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二哥……爹爹……」
她小聲地呢喚,卻不敢大聲哭出來。她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厚實的木門上。
外面沒有了喧鬧的殺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雪落下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還有火苗舔舐木材的「劈啪」聲。
她顫抖著推開地窖的暗鎖,拼盡全力頂開那扇沉重的木門。當雪地的微光灑進來時,燕靈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整個燕家大宅已經化作一片焦黑的殘骸。
「爹、娘,哥哥~」那一聲聲稚嫩且淒厲的呼喊,在寂靜的廢墟上空迴盪,卻像撞進了厚重的棉花裡,沒有激起半點回音。
燕靈跌跌撞撞地爬出地窖,腳下的積雪已經不再是純淨的白,而是被大火融化後又與鮮血凍結在一起的暗紫色,黏膩且刺骨。
原本掛著紅燈籠的迴廊已經崩塌,斷裂的房樑還在冒著黑煙。燕靈跑向正廳,在那裡,她看見了最疼愛她的二哥。他倒在距離地窖門口不到十步的地方,手裡還死死抓著那柄斷裂的佩劍,身體早已被風雪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霜,僵硬得像是一座冰雕,擋住了黑衣人追擊的路。
「二哥……你醒醒……靈兒不吃包子了,都給你吃……」
燕靈跪在雪地裡,用顫抖的小手去掰二哥的手,可那雙平時總會捏她臉頰的大手,現在冷得像冰塊一樣。
她仰起頭,看向爹爹戰鬥的地方。那裡有一道巨大的深坑,燕長風最引以為傲的配劍「燕返」斜插在坑邊,劍身佈滿了裂痕。周圍躺著數十名黑衣的屍體,卻唯獨不見爹爹的身影。
「爹爹不見了……」 燕靈無助地環顧四周,除了風雪的呼嘯,這個家再也沒有了熟悉的笑聲與暖意。她的八歲生日,沒有長壽麵,沒有白圍巾,只有滿目的瘡痍。
就在燕靈哭得聲嘶力竭時,忽然感覺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燕靈猛地回頭,右手下意識地抓起斷劍,小小的身軀崩得很緊。
站在她身後的,不是那些凶神惡煞的黑衣人,是一個大姐姐。
「你……要跟我學武功嗎?」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場殺戮的冷靜。
燕靈淚眼婆娑地抬起頭。站在眼前的女子,穿著一件如墨色般深沈的長袍,在漫天大雪中,她的衣角竟然沒有沾上半點雪花。她背著一柄長度驚人的劍,斗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冷冽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憐憫的眼眸。
「妳是誰?」燕靈握著斷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聲音帶著還沒散去的哭腔,還有幾分受驚小獸般的狠勁。
「我是誰不重要。」大姐姐緩緩蹲下身子,平視著這個滿臉淚痕與血污的八歲女孩。她看了一眼燕靈手中那柄「燕返」的殘劍,又看了一眼倒在不遠處的二哥,語氣平淡卻重如千鈞:
「妳若跟我走,今日這漫天的大火,這滿地的鮮血,這消失不見的雙親……將來妳都有機會親手討回來。」
「……報仇嗎?」燕靈喃喃著,這個詞對她來說還太沈重,但她看著二哥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內心生出了一種灼人的憤怒。
「跟我學,妳將不再是燕家的靈兒。」大姐姐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乾淨、穩定,卻布滿了練劍留下的厚繭,「妳會成為這世上最利的刃。但這條路很冷,比這場雪還要冷,妳怕嗎?」
燕靈低頭看著自己的小手。昨天這雙手還想著要拿肉包子,還想著要織一條白圍巾。可現在,她的指縫裡全是家人的血。
「我不怕。」燕靈抹掉眼淚,眼神中那種天真爛漫的光芒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疼的堅毅和冰冷。
她伸出那隻小小的、帶著血的手,搭在大姐姐的手掌上。她沒發現背後有雙悲傷的眼正看著自己。
「好。」大姐姐站起身,大手一揮。
大姊姊轉過身,黑色的長袍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她沒有去牽燕靈的手,而是任由這個八歲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
燕靈最後一次回頭,看向那座曾經充滿歡笑、如今卻只剩斷垣殘壁的燕家大宅。火光漸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悽涼。
燕靈,死在了這場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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