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燕靈七歲,有天,她又爬上了雪山,當走到當年放毛茸茸白東西的枯樹那裡時,遠遠看去,那好像有人。
走近一些,發現是個男孩靠著樹坐著。再走近些,男孩看起來約莫十歲左右,他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額頭滲著細密的冷汗,即便是在睡夢中,那雙清秀的長眉依舊死死擰在一起,像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燕靈眨了眨眼,那股似曾相識的既視感湧上心頭。
「怎麼又是一個不舒服的傢伙啊?」她小聲嘀咕著。
她沒有立刻靠近,而是繞著枯樹輕巧地轉了半圈。自從學會了「滑溜溜功」,她觀察事物的方式變得不同,她能感覺到男孩周身的氣息非常混亂——就像當年白獸撞牆前,那種快要炸裂開來的冰冷與狂暴。
燕靈悄悄挪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喂,你醒醒。」燕靈伸出一根指頭,像二年前戳白獸耳朵那樣,輕輕戳了戳男孩的肩膀,「這裡不可以睡覺喔,雪會把你埋掉的。」
男孩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了一下,猛地睜開眼。
那是一雙非常好看卻充滿警惕的黑瞳,深邃得像是不見底的寒潭。在看清眼前是一個臉頰紅潤、甚至還帶著點奶香味的小女孩時,男孩眼神中的殺意瞬間轉化為愕然。
男孩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燕靈在他耳邊說:「我帶你回家吧!」,伸手就要把那男孩背起來,結果男孩往旁邊微微一閃,還想舉起手把燕靈的手拍掉,然而全身無力,舉不起手。
「哎呀,你這人不聽話,跟以前那個白毛一模一樣!」燕靈見他還想躲,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兩隻小手叉在腰上。
「算了,你不想走的話,那就在這吧!」燕靈說完,在枯樹下挖了個雪洞。
燕靈一邊哼哧哼哧地挖著雪,一邊自言自語:「不聽話的傢伙都要住洞裡,這是規矩。當年那個白毛也是這樣,吃飽了就跑,沒良心。」
男孩半靠在樹幹上,虛弱地看著這個小丫頭。他本以為她會哭鬧或是強行拉他走,沒想到她竟然真的蹲下來開始挖坑。
他看著燕靈的小手在雪地裡翻飛,動作極快,每一掌拍下去,雪塊都像是聽話的麵團一樣被推向兩旁。那不是蠻力,而是一種極其圓潤的「撥」勁,讓他在震驚之餘,竟看出了神。
「好了!」燕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微汗,指著那個比當年大上一號的雪洞,老氣橫秋地說:「進去吧,裡面風小。我明天再帶包子給你,如果你沒被凍死的話。」
男孩只是冷笑,沒有動作。
「你真的超不聽話的,進去吧你!」說著就直接把男孩推進去。
「妳……!」
男孩整個人狼狽地跌進了厚實的松針與雪洞中。他那雙向來冰冷的黑瞳此刻燃起了一團慍怒的火,可剛想撐起身體,頭又再次劇烈的痛了起來。
這一下頭痛來得比以往都要猛烈。
男孩重重地跌在松針堆上,雙手死死扣住地面,指尖在凍土上抓出幾道深痕。燕靈原本已經轉身要走,聽到洞裡的聲響,腳步一頓。她天生對「流動」的氣息敏感,此時她感覺到雪洞裡的氣息不再只是冰冷,而是一種被火包覆的寒冰的感覺。
「喂,你沒事吧?」
燕靈急急忙忙地鑽回雪洞,剛靠近,一股灼人又刺骨的怪氣撲面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冷顫。她看見男孩蜷縮在松針堆裡,指尖用力到指甲都滲出了血。
「好燙……可是,又好冰?」燕靈疑惑地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額頭。
「別……碰我……」男孩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冰在摩擦。他感覺自己體內有一頭巨獸正試圖撕裂他的骨骼,那種頭裂開般的劇痛讓他幾乎要失去理智。
燕靈才不理他的警告。在她的邏輯裡,「不聽話的人」說的話通常都不用聽。
她直接一屁股坐下來,將男孩沉重的頭強行扳過來,擱在自己小小的膝蓋上。隨即,她深吸一口氣,將這幾年練習「滑溜溜功」時在體內積攢的那股溫潤氣流,全部集中在掌心。
「爹說過,氣要是亂了,就要把它順平。」燕靈一臉認真,兩隻小手像是在揉麵團一樣,輕柔地覆在男孩的太陽穴上。
「唔……」男孩發出一聲悶哼,原本緊繃的身體竟在這一瞬間軟了下來。
他的劇痛像潮水般撤離。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他感覺到一陣淡淡的、帶著雪水的清香環繞著他,還有一雙溫暖的小手,正不厭其煩地在他的額角揉著、按著。
「你是大笨蛋,我是聰明靈。」燕靈見他安靜了,一邊揉一邊小聲地哼起了自己編的順口溜。
過了良久,男孩的呼吸終於平穩。他緩緩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雪洞頂部滲進來的微光,第二眼看見的是燕靈那張寫滿了「快誇我」的小臉。
他沉默了半晌,原本想推開她的手,最後只是虛弱地垂在身側。
「……你叫什麼名字?」男孩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卻少了最初的尖銳。
「燕靈。靈氣的靈,也是靈活的靈。」燕靈拍拍膝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呢?」
男孩的眼睫垂下,遮住了那雙深潭般的黑瞳,語氣低沉:「白千寒。」
燕靈點點頭說:「哦~我記住了。但我不能陪你玩了,要回家了,我明天帶肉包子再來找你。」
燕靈拍了拍裙擺上的殘雪,毫不留戀地揮了揮小手,轉身就往山下跑去。她那輕盈的身影在雪地裡起伏,像是一抹跳動的紅霞,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林海中。
白千寒獨自躺在昏暗的雪洞裡,四周重新歸於寂靜。他看著自己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手心似乎還殘留著女孩掌心那種不可思議的溫熱。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隔天,燕靈滿心歡喜的,拿著肉包子上山要找白千寒。但那種滿心歡喜在推開雪洞的一瞬間,被冰冷的空氣直接澆熄了。
燕靈愣在那裡,手裡那個用小手帕包得仔仔細細、甚至為了怕冷掉還揣在懷裡焐得熱騰騰的肉包子,此刻顯得有些滑稽。雪洞裡空蕩蕩的,只有一些被壓扁的枯乾松針,和那股淡淡的、屬於白千寒身上的味道。
「白千寒?」
燕靈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雪林裡傳得很遠,卻沒有回音。
她有些生氣地跺了跺腳,小臉鼓了起來:「又不聽話了!說好了要在這裡等我的。」「算了,他可能回家找媽媽了吧?」想到這,燕靈也不再生氣了,蹦蹦跳跳的下山去了。但,這是她最後一次這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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