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躁動不安本就是這個時代的底色,而好戰則是刻在騎士甲冑上的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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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斜陽籠罩著練習場,少年摘下頭盔,金屬板甲映射著餘暉,臉頰則是曬得泛紅、暈染上了大抹的橙紅,細碎的髮絲混著汗水一綹綹黏在面頰與前額。
萊安德羅重重地吁了一聲,他將頭盔夾在臂下,向另一位騎士點頭致意。
「謝謝您的指教。」
「我也是。」
他伸手解開了護手的皮革扣帶好讓前臂透透氣,稍作休息後便牽著馬匹返回馬廄。
雖然前些時候才聽說教宗又禁止比武**1,但畢竟也是不錯的訓練方式,私下練習時大家依然會採用類似的方式,只不過少了正式比武那般以命相搏的激烈。
他的劍術指導老師總說他力氣太小了,即使是實戰時也只能使用較輕的長劍,好在他身手靈活、直覺敏銳,只要多吃點飯就能改善了——難怪最近的飯量變多了。
『下次要練習騎槍⋯⋯』
萊安德羅嘆了口氣,伸手抹掉了臉頰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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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伊條約算什麼。」
侍從替阿方索國王披上酒紅色的披風,盔甲早已打磨得發亮,年輕的國王意氣風發,毅然撕毀了先前簽訂的和平條約。
葡軍重振旗鼓,在國王的帶領下舉兵攻入加利西亞。騎兵越過米紐河,直抵維戈河口**2,正當葡萄牙人盤算著下一步攻勢時,萊昂人並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偵查兵如此報告道:「阿方索七世親自率兵抵達利馬河北部的山區**3,甚至摧毀了我們外圍的防禦工事。」
周圍的騎士們議論紛紛,萊安德羅這才知道,上次與阿方索七世正面對戰還是在吉馬良斯圍城戰,在那之後,葡軍便沒有與國王的表兄直面對峙了。
眼見萊昂軍隊佔據戰略要地,葡軍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利馬河支流**4的韋斯河谷駐紮,兩軍隔著崎嶇的山谷遙遙相望。
紫紅色的旌旗自不遠處的城池升起,那本是葡萄牙的堡壘**5,此時卻被敵軍佔據。
「這種地形⋯⋯」國王眺望著湍急流動的韋斯河與那狹窄逼仄的河谷,又回頭看向幾乎全由重騎兵組成的葡萄牙軍隊。「不行,絕對不能貿然開戰⋯⋯」
事實上,國王先前在利米亞的遭遇戰中被刺傷了,雖然傷勢不重,但依然無法親自領軍衝鋒陷陣。**6
這時,一名侍從匆匆地穿過士兵們的隊列,來到國王面前跪下報告:「稟報陛下,萊昂方面考量到地形限制與雙方軍隊組成,派人送來了戰帖——他們提議進行『騎士比武』。」
『比武?』一旁的少年聽聞此言,心頭微微一沉。
「就這麼辦吧,暫且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得知此消息後的騎士們倒是躍躍欲試,他們擦亮了盔甲與長矛,金屬碰撞的鏗鏘聲此起彼落,甚至也有人朝著敵軍高聲吆喝挑釁,而萊昂軍隊也同樣列隊出陣。
國王讓士兵們各自組成數個小隊準備應戰。一聲令下,雙方騎士同時衝出營地,葡軍精湛的騎術使他們不在陡峭的坡上摔落,遠遠望去,阿方索七世的騎士們則過於莽撞,好幾人甚至摔下馬背,還未交手便成了葡軍的俘虜。
「我們也走吧,國家代表者大人。」與萊安德羅同隊的貴族洛倫索**7向他說道。那名貴族是國王的兒時玩伴,也是重臣埃加斯的兒子。
萊安德羅點點頭,他拉動韁繩,隨著小隊的騎士們一同出發。
強勁的風勢夾帶著碎石礫,刮擦過少年的臉頰。他微微瞇起眼,略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定睛一看,山谷下身著雪亮披風的身影分外顯眼,不出所料,那正是卡洛斯。
「葡萄牙派不出更好的將領,才輪得到你上場嗎?」來到兩軍陣前,卡洛斯勒住韁繩,語帶譏諷地向他喊道。
「你也不看看剛才有幾個萊昂士兵摔下馬?」萊安德羅沒好氣地回嘴。兩年前在邊境相見的那人依舊如故,金色束起的長髮在風中飄逸、犀利如鷹眼的紫羅蘭色雙眸,以及那略帶日耳曼氣息的冷峻五官。
「那個伯爵只教會了你拌嘴嗎,桑舍斯?」男人冷哼一聲,眼神睥睨。
「我不叫那個名字了。」萊安德羅皺起眉頭。「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8。」
「真正的名字?」卡洛斯嗤之以鼻。「你要是有真正的名字那還得了。那東西可是要獨立了才能得到。小傢伙,別以為隨便喊個口號就能獨立。」
萊安德羅拔出長劍,他向小隊裡的其他人使了使眼色,騎士們便心領神會,彼此靠攏,形成了緊密的防禦陣型。「⋯⋯我會證明給你看。」
「氣勢不錯。」卡洛斯也指揮著身旁的士兵們排出陣型,各自抄起了武器。
「不用你說。」
雙方稍微拉開距離後,一齊衝向彼此。
金髮騎士揮舞著長劍朝他砍去,殺氣逼人,萊安德羅一劍擋下攻擊,劍身相接的瞬間迸出一串耀眼的火花,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僵持不下。
『好重的力道⋯⋯!』對手有著兩百多年錘鍊的身軀,那般沉重的攻擊,區區一個發育未全的瘦弱少年怎麼能夠正面應付呢?
萊安德羅緊咬著下唇,雙手微微顫抖。就在劍鋒即將壓垮防禦的瞬間,少年劍身突然一偏,藉此機會靈巧地卸力,身子順勢一傾,驚險地閃過了那道攻擊。他猛扯韁繩再次與卡洛斯拉開距離,方才接下衝擊使得手腕有些發麻乏力。『差距還是太大了⋯⋯』
「你就只能逃嗎?」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戲謔。
卡洛斯再度揮劍砍來,萊安德羅則繼續躲閃,但他依然能憑藉嫻熟的技巧卸掉攻擊,與他的對手持續在戰場上兜圈子,雖處下風卻沒有節節敗退。
『果然不能硬碰硬。』少年逐漸掌握了節奏,在周圍的雜沓的馬蹄聲及廝殺聲中打得有來有往。即便偶爾失誤了也有同伴們補位,雙方旗鼓相當、不分上下。
葡萄牙的騎士們以精湛的技藝,逐漸奪回主導權。萊昂軍的士氣雖然高昂,卻仍難敵對手靈活的戰術以及出其不意的奇襲,數名騎士貴族相繼敗北,最終遭到俘虜。交手了數個回合,四周的喊殺聲漸歇,飛揚的沙塵礫石之中,勝負已然揭曉。然而,這場騎士對弈最終竟然由葡萄牙方喊停並求和。
「南方有狀況。」戰鬥間歇時,阿方索國王只是如此簡略的說道。
萊安德羅自然知曉,八成是躁動的摩爾人又開始侵擾葡萄牙的邊境。「所以⋯⋯我們要南下嗎?」
「沒錯,跟我來。」
「那麼調和事宜⋯⋯」
「交給我處理。時間不多了,你先去準備一下。」
萊安德羅瞄了一眼國王受傷的手臂,不再多問,調轉馬匹返回營地。
軍營裡被俘虜的萊昂騎士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壓根不理會路過的萊安德羅。大多數的俘虜都多少有些擦傷,不過他們不以為意,或許往後留下的疤痕將成為所謂男人味的勳章。萊安德羅提了幾桶水來,交付給看管俘虜的葡萄牙士兵。
「這些水⋯⋯給他們擦擦臉吧。」
「可是這些人是⋯⋯」守兵有些猶豫。
「沒關係。」萊安德羅執意把水桶遞過去。「至少別讓他們把環境弄得太髒亂。」
守兵接下水桶,拿來了一些廢棄的布料,沾濕了後扔給萊昂騎士們。
天色漸暗,軍營外再次傳來陣陣急促的馬蹄聲。正在啃著麵包的萊安德羅趕忙出帳,前去接應國王。「國王大人,萊昂那邊怎麼說的?」
「答應和談了。」國王翻身下馬,將馬匹交給身旁的侍從。「稍晚要交換戰俘。」
所幸與萊昂國王的談判迅速結束了,雙方約定往後擇期再次舉辦會議,正式為兩國間的關係定調。
萊安德羅沒能見上卡洛斯最後一面,便跟隨國王匆匆離去。回想起來,當時他的小隊與卡洛斯的隊伍並沒有分出高下,其他被俘虜的萊昂騎士出自其他隊伍,或是一開始在邊坡上摔下馬背的倒楣鬼。戰鬥喊停後,卡洛斯壓根沒望向他一眼,或者說,彷彿萊安德羅並不存在一般。不過,萊安德羅也不覺得奇怪,畢竟整場戰役占上風的可是葡萄牙,這個習慣打勝仗的傢伙肯定不習慣,難怪不敢看向自己。少年心中暗暗得意呢。美中不足的是葡萄牙居然首先求和這件事吧。
啊,要是能一直打勝仗就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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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里亞再次被襲擊了。而帶兵的摩爾人將領的名字也十分熟悉——埃斯馬爾,兩年前領著五支泰法軍隊偷襲葡軍的撒拉遜**9貴族,在奧里基的慘敗後舉兵再起,重整旗鼓攻向葡萄牙邊境,可憐的萊里亞城堡被他們夷為平地,葡萄牙人失去了第一道防線,摩爾人長驅而入,兵鋒直指葡萄牙腹地。
「敵軍的行動也太快了⋯⋯」聽了偵查兵的報告後,萊安德羅有些緊張。「已經很接近我們駐紮的地點了⋯⋯」
阿方索一世神情嚴肅,「我們也得快點解決他們。萊里亞現在是個大破口。」
偵查兵再次傳來報告,埃斯馬爾直抵特蘭科索**10,劫掠了這座城池,而葡軍主力已經距離敵軍不遠了。
軍隊越過了杜羅河,最終,兩兵於特蘭科索城外遭遇,展開會戰。塵土飛揚,遮天蔽日,萊安德羅同樣作為前鋒衝出軍前,曾與摩爾人交手的少年逐漸熟悉敵軍的作戰模式,他靈巧的閃過一道道致命攻擊,手中的長劍換上了更長的劍身,雖然重量增加了,但少年也在長身子,對他來說已不再是負擔。少年連續砍倒了數名敵軍,腥熱的鮮血潑溼了他的右半身,不過少年似乎已經逐漸習慣了——或者說是麻木——不再因此感到莫名的不適與噁心。
身旁的葡萄牙騎士同樣奮力殺敵,萊安德羅餘光瞄到了對方雙手正在劇烈顫抖,幾乎握不住武器。
騎士分神了。
一名摩爾人高舉長矛,目光犀利,冷冽的金屬矛尖直指騎士的心臟。萊安德羅當機立斷,猛地策馬往旁撞了過去,騎士驚險地躲過了致命一擊,長矛卻不偏不倚地刺進少年的肩頭。
冰冷的鐵器深深埋入血肉之中,那一刻,劇痛炸開,他甚至以為自己要死了。他的喉嚨彷彿被掐住似的,怎麼也喊不出聲,或許他喊了,但在這喧鬧的戰場上,那點微弱的聲音也只會被瞬間淹沒。
手握長矛的摩爾人詫異不已,沒想到會有人主動擋槍,他用力拔出了長矛,血液噴濺而出,在空出劃出了一道流線般的殷紅弧線。
少年緊緊按住傷口,他只覺得心跳聲越來越明顯、重擊著胸腔,心臟幾乎要從嘴裡迸出似的。少年伏在馬背上,戰馬的顛簸讓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視野逐漸模糊。就在此時,一股力量扯著馬匹往側翼行去。顛簸之中,少年不曉得又被誰抱了過去,耳邊的嘈雜聲漸歇,似乎脫離了激烈的戰場。
「少年,醒醒。」啊,好熟悉的聲音。
萊安德羅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正是埃加斯那張焦急的臉龐。
「埃加斯大人,我⋯⋯」剩餘的語句梗在喉間說不出口,少年只能大口地喘息。
「很痛嗎?」老者讓身邊的士兵們拿來布料,用力綑在少年的肩膀上止血。很快地,鮮血染紅了那幾塊潔白的布料。
「其實⋯⋯沒什麼感覺⋯⋯」
「可憐的孩子,痛得沒知覺了。」埃加斯嘆了口氣,與士兵們一同將萊安德羅抬下馬匹,安置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少年背靠著岩石癱坐在地,遠方的戰場似乎已與他無關,他只聽得見模糊的廝殺聲自遙遠的原野傳來。
「摩爾人⋯⋯還沒擊退⋯⋯」
埃加斯嘆了口氣,拍拍他的頭,「你現在也無法繼續作戰了,就在這裡休息吧。這兒還有樹蔭呢,很涼快。」
士兵扭開水袋的塞子,湊近少年的嘴邊。「大人,喝口水吧。」
萊安德羅感覺乾裂的嘴唇沾了些冰涼的液體,他稍微仰起頭,士兵則小心翼翼地將水一點一點倒進去,少年也小口小口地吞嚥。
最後,萊安德羅被攙扶著回到了軍營中包紮傷口。直至夜幕降臨,葡軍凱旋而歸,國王衝進營帳裡,半邊肩膀纏著繃帶的少年躺臥在臨時搭起的小床架上,面色憔悴。埃加斯上前迎接國王,而國王只是一語不發的來到少年身旁,單膝跪了下來。
「陛下,對不起⋯⋯」少年撐著身子想起身行禮,卻被軍醫按了回去。
「沒事。」國王搖搖頭,眼裡滿是心疼。「你只需要安全歸來就好。」
「摩爾人⋯⋯」
「我們已經擊潰他們了,你不必擔心。」
聞此言,少年的愁顏稍微舒緩了些,卻又因為傷口裂開而蹙起眉頭。「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國王伸手撥開了少年額前一綹被冷汗浸濕的栗色瀏海。「別說話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就回城去。」
少年輕輕地點了點頭,再次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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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蘭科索戰役的一個禮拜過後。
「怪了。」御醫拆開繃帶,反覆檢查萊安德羅的傷口,一臉不可置信。「怎麼已經復原了大半?」
少年也試著動了動肩膀,「真的不怎麼痛了。」
「這可真是太奇怪了。」御醫不解的撓撓頭,喃喃自語。「這麼深的貫穿傷,按理說至少要好幾個月才能康復,還得加上復健的時間⋯⋯怎麼可能七天就結痂了?」
站在一旁的國王也面露疑惑,「萊安德羅,你是不是有吃了什麼特殊的藥方?」
「陛下,我只是每天按照御醫的要求換藥而已⋯⋯」
「那可真是神奇⋯⋯啊!」國王突然想起了什麼。
「陛下,怎麼了?」
「該不會⋯⋯這與去年在奧里基的戰役有關?」國王無意識地碰了碰頸上掛著的十字架墜鍊。「那是神蹟⋯⋯神賜予你強大的復原能力,為了讓你守護這片土地。」
「啊,原來是這樣嗎⋯⋯」少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傷疤,此時已完全結成痂,烙下了一粒深褐色的印記。「那麼⋯⋯我很幸運呢。」
「是啊,畢竟你是神所眷顧的國家代表者。」
少年點了點頭,輕輕地笑了。
「願神眷顧葡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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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禁止比武:教宗曾經在1139年發布比武禁令。
**2 米紐河口與維戈河口:加利西亞的Turonio地區,曾在中世紀出現於文檔或詩歌中,現推測此地區大概為米紐河與維戈河之間的區域,並非現存的地區。
**3 利馬河北部的山區:Serra de Soajo
**4 利馬河支流:Rio de Vez
**5 葡萄牙的堡壘:Penha da Rainha,沒有適合的中文翻譯,所以不會在故事中直接稱呼。
**6 國王在利米亞的遭遇戰受傷:出自書籍《Historia de Portugal》by Herculano Alexandre,第170頁。特蘭科索戰役的部分內容也參考此書第170頁。
**7 貴族洛倫索:Lourenço Viegas de Ribadouro
**8 真正的名字:當一個國家獲得獨立地位時,該國的國家代表者也會獲得全新的名字,並且有著獨立的意涵。卡洛斯不認同葡萄牙的獨立,因此執意用萊安德羅的舊名稱呼他。
**9 撒拉遜人:基督教世界中指的是北非的穆斯林。阿爾摩拉維德王朝也是由北非的柏柏爾人建立。
**10 特蘭科索:Trancoso,葡萄牙內陸城市,位於貝拉地區。另外也有另一場同名戰役發生在此,為1385年的特蘭科索戰役。本章節的特蘭科索戰役發生於11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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