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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親愛的阿方索伯爵,許久不見了,近來可好?」新任布拉加大主教與伯爵在城下的花園裡散步,兩人相見如故。曾經的波爾圖主教若昂如今已晉升為大主教。
「一切順利。萊里亞去年已經重歸葡萄牙版圖了。」阿方索向大主教點頭致意。「這次的談判又得勞煩大主教您居中斡旋了。」
「真是個好消息,伯爵。」高聳城牆投射下的陰影籠罩了二人的身影。大主教壓低了聲音,「話說,當年您身邊那位小侍從⋯⋯還在嗎?」
「您是說萊安德羅?是的,他正在那扇門外呢。」伯爵頓了頓,語帶神秘地說道。「不過,他現在的身分已經不再是侍從了⋯⋯」
「哦?願聞其詳。」
「事實上⋯⋯他似乎是葡萄牙的國家代表者。」
大主教瞇起眼,若有所思的說道:「這與四年前那次獨立宣示有關嗎?」
「我相信這是神的旨意。他曾展現出與我所見神諭相似的天使姿態,甚至擁有常人難以想像的身體復原能力。這孩子絕非凡人。」
大主教停下腳步,「⋯⋯既然如此,我們確實應該多聊聊這個孩子的事。」
萊安德羅奉命駐守在花園的大門旁。時隔多年,終於又見到了那位主教⋯⋯不對,是大主教。伯爵正與大主教秘密會談,萊安德羅尚不曉得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不過能肯定的是,這與兩年前那場戰役的後續協調事宜有關。
回想去年,他與國王南下收復了萊里亞,這座失了兩次的城池終於回歸葡萄牙。而後也與北方的十字軍**1一同圍攻里斯本,只可惜那座穆斯林大城固若金湯,葡萄牙軍最終無功而返。
遠方朦朧的原野迴盪著神聖悠遠的鐘聲。少年下意識的摸了摸肚子——他還沒吃飯,於是從腰上掛著的小袋子裡撈出了乾硬如石頭的麵包,啃了幾口充飢。身旁一同駐守的士兵投來渴望的眼神,萊安德羅沒多想便捏了一塊麵包遞給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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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親愛的堂弟,你來了?**2」
阿方索七世身披紅袍,金絲繡線滾邊,威儀的身姿散發著全西班牙皇帝**3的壓迫感。他大步走來,阿方索一世也立刻上前寒暄。
初來乍到薩莫拉,這座位於杜羅河畔的古城坐落著許多宏偉的羅馬式建築,萊安德羅本想著能走馬看花一番,卻又被思緒拉了回來,此行的目的是與萊昂王國談論葡萄牙王國的獨立地位,可沒什麼閒情逸致四處觀光呢。
會議將在薩莫拉大教堂舉辦。萊昂使者領著一行人穿梭過魚鱗般緊密排列的肋拱頂廊道,來到一處隱蔽的會議廳。
萊安德羅果不其然又被拒於門外了,他倒是不意外,接受了這樣的安排,只是誰曉得,萊昂國王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居然提出了一個餿主意⋯⋯
「上次太失禮了,這次就由我國的國家代表者陪著你吧。」阿方索七世還不忘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暗示對方趕緊上前去。
平常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卡洛斯,臉上罕見的短暫閃過了一絲錯愕。「⋯⋯遵命。」但萊昂人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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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安德羅壓根不敢轉頭往旁邊看去,生怕與那可怕的萊昂人對上眼。少年的右手依然緊緊握著劍柄,身子站的筆挺,卻還是顯得有些僵硬。
卡洛斯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佇立在大門的另一側。兩人漠然相對,默默等待會議的結束。然而直至夜幕低垂,爭論依舊沒有結束的跡象。有別於白日和煦的陽光,夜晚的寒意和凜冽的空氣無孔不入,令少年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
「喂。」萊昂人首先出聲。他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風,隨手朝著萊安德羅扔過去。
萊安德羅伸手接住了披風,卻因為重量而踉蹌了一下。厚重的衣料在他手裡沈甸甸的,即使沾染上些許沙塵,質地仍然十分柔軟。他詫異的望向卡洛斯,似乎猶疑著是否能收下。
「你要是著涼了,我不好向那個伯爵交代。」卡洛斯斜睨了他一眼後,隨即彆扭的撇過頭去。
「那⋯⋯謝謝。」他點點頭致意,接著便將披風披在肩上,把身體裹了起來,蹲了下來縮在牆角邊。
萊昂人也隨之在對面蹲坐下來,雙眼直勾勾地凝視著灰褐色的石柱。片刻後,他忽然開口:「⋯⋯你說,你現在叫什麼名字?」
「萊安德羅。」他低聲答道。「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這樣啊⋯⋯」萊昂人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道。「果然比桑舍斯適合多了。」
沉默再次籠罩著二人,直到萊安德羅打破寂靜。他順手將滑落的披風拉了上來,側過頭小聲問道:「建國之後,我⋯⋯我該注意些什麼?」
「怎麼問這個問題?我可沒承認你是個國家。」卡洛斯聞言不禁蹙起眉頭。「算了,既然你想知道⋯⋯」他嘆了口氣,接著緩緩開口說道:「其一,是摩爾人。你也曉得,摩爾人盤據半島數百年了,對付他們不僅損耗兵力、也會影響內政的穩定,他們既難纏又剽悍,我想你深有同感。
再者,基督教諸國的關係錯綜複雜,並非真正的盟友,領土和王位之爭屢見不鮮,甚至和摩爾人結盟也並非不可能。別被表面上的聖戰迷惑了,美其名大家都是為了對抗摩爾人而生,但是利益當前,統治者們的選擇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最後,國內問題。我看目前這位伯爵作風挺穩健,但難保往後的繼任者能夠維持同樣的統治路線。若是統治者施政失當,失去民心,後果可不堪設想。雖然平民看似無權無勢,然而一旦聚集起來,就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他們將足以動搖王權。統治者才是最難駕馭的,你身為國家代表者,意味著你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都與這個國家緊密相連,尤其是你的統治者。他們極少願意採納一個國家代表者的建言,除非你夠幸運,遇上了明君。
半島上的政治向來如此,新生國家勢必會影響原有的平衡,我們也只能不斷地以法理或軍事手段協調彼此。不過,你至少還有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萊安德羅輕輕點頭,仔細琢磨著卡洛斯所言。良久,少年終於小心翼翼的問出了藏在心底的話:「所以⋯⋯你不討厭我了嗎?」
「啊?」卡洛斯一頭霧水。「我什麼時候討厭你了?」
「可是、可是之前見面的時候,你不是都對我⋯⋯」萊安德羅越說越小聲,索性拉起披風把臉埋了進去。
「那只是⋯⋯」卡洛斯頓時語塞,他沉默了。他腦中閃過了曾經與少年的說過的話,這才驚覺,那些話確實充滿了尖銳的譏諷與挑釁之詞。卡洛斯原先只是想講些氣話激一激對方,宣洩對於葡萄牙獨立的煩躁與不滿。他曾經也以為自己討厭少年,現在看來或許不然。好幼稚,實在是幼稚。卡洛斯伸手揉了揉眉心,加西亞先前作弄他時說出的那番話又再次迴盪腦海裡,『還是說,你其實是在擔心他⋯⋯?擔心他受傷、擔心他捲入半島上複雜的政治關係、擔心他——』
此時,門扉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阿方索・恩里克斯、阿方索七世和樞機主教**4一同步出堂內。見狀,兩位國家代表者也立刻站起身來迎向各自的統治者。
伯爵的面露倦色,顯然雙方仍未談妥任何結論。最終,會議決定暫停,翌日再議。
阿方索・恩里克斯無意間瞥向萊安德羅手中的披風。「那是誰的?上面怎麼有萊昂王國的徽章?」
「啊,這個⋯⋯」他微微一愣,回身想尋找卡洛斯的身影,卻發現萊昂人已隨阿方索七世快步離去,消失在教堂長廊的陰影之中。「我明天再還給他吧。」
伯爵挑了挑眉,沒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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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談判大有進展。萊安德羅與卡洛斯總算獲准進入會議廳,他們要簽署一份領土協議,關於日後對穆斯林領土的劃分。
阿方索七世也承認了其堂弟阿方索一世的國王頭銜,而作為交換,阿方索一世則承認葡萄牙為萊昂名義上的附庸。堂兄弟兩人互相握手致意。
『既然是個王國了,為何又會居於附庸?』萊安德羅納悶不已,他看向不遠處與主教談論的國王,正想開口詢問,卻突然被卡洛斯拉去旁邊。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別去打擾他們。」卡洛斯低聲道。「葡萄牙王國地位與附庸是能同時存在的。以半島的政治傳統來說,這大概就是自治的概念。你也曉得,教廷講求的還是較精準而嚴謹的法律概念,不像半島諸國那樣彈性靈活。」
少年眨了眨眼,「那我懂了。」
「這時候該說什麼?」
「⋯⋯謝謝。」
卡洛斯沒多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別把我當小孩。」萊安德羅小聲抱怨。
萊昂人故意把少年的頭髮撥的更亂,隨即收手離開,會議也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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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前,萊安德羅這才想起卡洛斯那件披風,他匆匆忙忙地抱著厚重的布料跑過來,在卡洛斯登上馬車的前一刻叫住了對方。
「卡洛斯,這個還給你。」少年還喘著氣,那塊對他來說過於寬大的披風,讓他像是宮裡洗衣服的小僕人,在萊昂人眼中顯得有些滑稽。
「別還了,留給你當作紀念吧。」卡洛斯擺了擺手。
「可是⋯⋯」
「我趕時間,你就先收著沒關係。」
馬車緩緩駛動,萊安德羅連忙追了幾步,卻沒能追上卡洛斯的車隊。
「萊安德羅——」不遠處的伯爵朝他喊道。「你在做什麼?快點回來。」
「對不起,我只是⋯⋯」少年愣了一下,趕緊將披風上繡著的萊昂獅子紋章裹了起來,匆匆地趕往葡萄牙的車隊。
午後的陽光將他的臉頰曬得通紅,他回望了一眼早已駛離的萊昂車隊,這才登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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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科英布拉後,伯爵並沒有閒下來。十二月中旬,伯爵派遣特使送信至羅馬教皇英諾森二世,正式向教廷宣誓效忠。
「葡萄牙王國將獲得教廷的保護,我們可以繞過萊昂王國,直接隸屬於羅馬教廷。」伯爵向萊安德羅解釋道。
「那麼,萊昂國王會出手干預嗎?」
「他還未對此事表態,我也不曉得他是如何想的。」伯爵順了順蓄著的鬍鬚,精心打理過的鬍鬚濃密而整齊**5。「對了,萊安德羅,接下來我們要向教廷納貢了。」
羅馬教廷那幫傢伙依然在信件中稱呼國王為「葡萄牙伯爵」**6,這似乎讓伯爵不怎麼稱心,但也只能以這樣的手段來攏絡教廷。
「每年上繳四盎司的黃金。接下來,便是等待教廷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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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葡萄牙的代表者到底長什麼樣子?」
卡洛斯已經被加西亞煩的沒法工作了。這傢伙一聽說他見了葡萄牙代表者,就整天纏著他問東問西。
「行吧行吧,這就畫給你看。」卡洛斯隨手抽出了一紙文件,翻到背面,提筆在上頭隨便畫了幾筆,塞到加西亞手裡。
加西亞來回端詳紙張上的塗鴉,線條雜亂無章,眼睛高低不一,臉還歪了一邊去。「啊——好醜,我看不懂,葡萄牙代表者真的長這樣?」
「我有什麼辦法,上次又沒有帶宮廷畫師。」卡洛斯把文件抽了回來,翻回正面一看,竟然是教廷發來的重要公文,不禁扶額嘆氣,「唉⋯⋯」
「真想見見他啊。」加西亞拉來了一張椅子,坐在卡洛斯的書桌對面,托著腮幫子盯著他辦公。「這裡的人都講著一口萊昂方言,我講了加利西亞方言又會被嫌不入流,我還能怎麼辦呢?」
「有什麼辦法,畢竟你——」卡洛斯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住口。
「畢竟我戰敗了,是吧?」加西亞說話慢吞吞的,語調也沒什麼起伏。「卡斯蒂利亞和萊昂的國王背叛了我的國王,加利西亞被瓜分**7,我也住進了萊昂城堡,寫字用拉丁文,說話用萊昂口音。我沒有事做,國王也在軟禁期間死了⋯⋯我只能在這裡煩你。」
他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桌上的墨水瓶蓋,淺藍色的眼眸對上卡洛斯紫羅蘭色的雙眼。「我要是去做粗重活,你又不想讓我像個下人一般工作。」
「⋯⋯對不起。」卡洛斯停筆,躲開了加西亞的目光。
「算了,不提這個了。」加西亞伸了個懶腰,語氣又恢復了懶洋洋的調調。「話說,你能不能把葡萄牙代表者綁來?」
「你在說什麼啊?」
「辦不到嗎?」
「除非他腦袋壞掉,自己走進來。」
「聽起來更不可能了呢。」加西亞輕笑了幾聲。
遠在科英布拉的萊安德羅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總覺得有人在說我的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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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方的十字軍:此指盎格魯-諾曼人。
**2 「你來了?」:中世紀常用的問候語,並非真正的疑問句。
**3 全西班牙皇帝:阿方索七世自稱為西班牙皇帝,他同時是萊昂王國、卡斯蒂利亞王國與加利西亞王國的共主。阿方索一世則會避免稱呼其為皇帝。
**4 樞機主教:Guido de Vico
**5 精心打理過的鬍鬚:中世紀男人十分重視鬍鬚,象徵其威嚴與地位,若鬍鬚遭到傷害,視同羞辱。
**6 葡萄牙伯爵:dux portucalensis
**7 瓜分加利西亞:此指1072年發生的歷史事件,加利西亞被卡斯蒂利亞與萊昂瓜分,最終由萊昂王國永久合併加利西亞,而加利西亞國王也在返國後遭到萊昂國王軟禁。此事件將於故事的前傳中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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