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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個劇烈的顛簸,睡夢中的少年後腦杓重重地磕碰到了車壁,迷迷糊糊摸著腦袋醒來了。從科英布拉到圖伊**1的路途不短,此時正值清晨,濕冷的空氣滲進骨子裡,令人不由得發寒。
桑舍斯揉了揉鼻子,一股詭異的鐵腥味竄入鼻腔,他眉頭緊蹙,移開手搓了搓指頭,又湊到鼻子前仔細嗅聞。
『大概是洗不掉了吧。』桑舍斯心想。
劍身抹過摩爾人脖頸之時,沒人告訴過他,鮮血會如同湧泉那樣噴湧而出,強而有力的脈搏擠壓著血管,將滾燙的熱血全潑灑在他身上。戰馬的鎧甲、少年的披風、戰袍、護手染上大片怵目驚心的殷紅。腥紅滲入衣料纖維之中、滲入金屬板金的夾層之中,也滲入指頭與指甲的縫隙之中。
戰場上無暇處理的少年一直到回城後才赫然發現,那些暗紅色斑點狀的污漬逐漸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腥臭。沐浴時他刻意用力搓洗手指、搓到指腹都快破皮了,餘腥味依然縈繞指尖。他時不時會湊近聞聞,總盼著這味道哪天能夠突然消失。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埃加斯.蒙內斯。那位跟隨伯爵多年的長者面色沉穩,不像他那般臉色蒼白——少年顯然是暈車了。
少年不曉得該如何開口,倒是對方先主動打破沉默,沉聲問道:「少年,你沒事吧?你的臉色不大好。」
桑舍斯趕緊搖搖頭,他可不想麻煩對方,畢竟埃加斯可是伯爵大人的導師、一直都是伯爵大人最倚重的臣子。「謝謝您,但我沒事⋯⋯」
「第一次參加這種正式場合,緊張是難免的。」埃加斯安慰道,「這次就當作觀摩,打起精神吧。」
桑舍斯點點頭,他垂下眼睫,窗櫺間透出的光線在他眼下投射出細碎的陰影。
「那麼⋯⋯請問我能問個問題嗎?」桑舍斯小心翼翼地開口。
「請說吧,少年。」
「請問您知道伯爵大人⋯⋯為何要對我如此⋯⋯」他的聲音逐漸減弱,幾近蚊音,不敢抬首看向對方。
埃加斯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仔細端詳了少年的樣貌,「你⋯⋯就是阿方索身邊的那個小侍從吧?」
「是的。」
「阿方索曾向我提過你,他十分重視你。在他眼中,你可是他重要的副手呢,他當然會認真地訓練你。」
「但、但是,我只是從荒野裡撿回來的孤兒,我不明白,明明我的能力也不出眾,甚至需要從頭學起,伯爵大人他⋯⋯為何會選中我呢⋯⋯」
「孤兒?」埃加斯面露疑惑。「你曉得關於國家代表者身份的事情嗎?」
「伯爵大人有向我解釋過,但我不認為這麼重要的職位,會由我來擔任⋯⋯」
埃加斯笑了出聲,「少年啊,國家代表者可不是由我們選出來的。代表者是神所指派的,打從一開始便註定了。」
「咦?」桑舍斯瞪大雙眼,「我嗎?怎、怎麼可能⋯⋯」
「事實就是如此。」埃加斯微微一笑。「少年啊,你的出現,正是葡萄牙的希望。有了你,阿方索才更加確信葡萄牙得以從萊昂王國獨立,成為真正的王國。別急著否定自己,自信點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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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頓了頓,目光深遠地凝視著少年:「你遠比想像中的還要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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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舍斯久久不能言語。待驚訝的神色褪去後,他悄然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深藍色長袍和有些磨損的靴子,在顛簸之中晃啊晃、晃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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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的使節前來接待一行人。偌大的教堂**2靜靜地矗立在山頂上,牆面尚未受到歲月的侵蝕,細碎的金色光線自建築間的縫隙流瀉而出,正默默替他們指路。
晨光無法照進教堂內挑高的廊道,灰濛濛的石牆顯得有些陰沉。少年始終跟隨在伯爵的身後,四處張望,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佩刀。他正納悶著為何沒見到與會的另一方人馬——萊昂國王和他們的代表者,空蕩蕩的走廊上只有領路的萊昂使節,以及偶爾匆匆走過的神職人員。
「就是這裡了。請進。」使節們停下腳步,合力推開那扇厚重而高聳的大門,示意伯爵一行人進入。
桑舍斯往裡瞄了一眼,身著簡樸長袍的聖母雙雕像手合十,悲憫的目光垂下,流連於寬廣的廳堂。裡面早已聚集著不少貴族樣貌的人了,隱約可見幾位身披主教袍的神職人員。
正當他也想跟著走進去時,幾個身材高大的使節伸手擋在他面前。
「很抱歉,皇帝陛下下令不讓您入內。」
桑舍斯愣了一下,「可、可是,我也是⋯⋯」
「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
桑舍斯踮起腳尖,盼望有個同行的人能夠出面幫幫他,卻發現那扇大門正緩慢的關上,發出沉悶的「碰」一聲,完全阻隔了廳堂與外界的連通。桑舍斯愣愣地望著大門,而萊昂的使節什麼也沒交代便散去,獨留他一個人在門外。
「這是什麼意思⋯⋯」少年嘗試推開門,只是他再怎麼使勁,那扇門依然紋絲不動,反倒是自己的腳底板往後滑了一下,險些跌倒。他又將耳朵貼上門板,依稀能聽見模糊的談話聲,卻分辨不出那些人究竟在爭論些什麼。
『不是吧⋯⋯怎麼是這樣對待客人⋯⋯』少年無奈地靠在硬梆梆的冰冷石牆上,雙手抱胸,嘆了口氣,決定乖乖等待會談結束。
只不過是站著幾個小時,就和平時站崗差不多吧。
然而,直到天色漸暗,會晤廳裡依然傳來喋喋不休的爭執聲。雖然前些時候的戰爭已落幕,但會晤廳內的葡萄牙與萊昂雙方顯然沒能達成共識,最終,雙方決定隔日再談,今日暫且散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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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六月的伊比利亞清晨帶了些許寒意。桑舍斯如同昨天的待遇,又被拒於門外,但他仍然沉著氣,倚著石牆耐心等待,深邃的寶藍色眼眸凝視著幽長的石砌長廊,猶如那漫無止境的談判。他拉緊有些滑落的蓬鬆斗篷,將自己裹得嚴實。
這時,一聲悶響,那扇大門緩緩開啟。桑舍斯連忙轉過身,想著要迎接伯爵大人,卻一頭撞上某個人厚實的胸膛。他倒抽一口氣,踉蹌了幾步,手臂馬上被一股力量粗魯地扯了回去。
「喂,小鬼,你搞什麼?」那道似曾相識的嗓音傳入耳裡,帶著點戾氣、低沉而充滿壓迫感——那是卡洛斯的聲音。
桑舍斯猛地抬起頭,對上了那雙紫羅蘭色的雙眸。金髮騎士蹙起眉頭,一手緊緊抓著差點跌倒的少年。
「不、什麼都沒有⋯⋯」來自宗主國強烈的氣場瞬間襲來,壓迫著他的氣管,幾乎要讓他窒息了。少年本能地瑟縮了一下,無所適從的視線一會兒落在冰冷的石牆上、一會兒飄向地面,就是不敢與眼前的男人對視。
萊昂人這才鬆了手,不悅地說道:「等會兒進去簽名。」
少年點點頭。卡洛斯的手勁之大,摁得他手臂生疼,他伸手揉了揉方才被抓住的地方。
卡洛斯並沒有離去,只是背靠著牆壁佇立,雙臂抱胸,時不時瞄向桑舍斯,生怕那名疑神疑鬼的少年會趁自己不注意時偷偷溜走。
『好想逃走⋯⋯』桑舍斯胸口發悶,似乎被什麼堵住了而難以呼吸,強勁的心跳聲也震耳欲聾,似是要衝破胸膛一般鼓動著。
「我說啊,」沉默了半晌,萊昂人緩緩地開口了,「葡萄牙伯爵不能安分點嗎?成天想著入侵加利西亞,根本沒把宗主國放在眼裡。」
桑舍斯撇開腦袋,壓根沒看卡洛斯一眼。
萊昂人冷笑了一聲,跨步向前,一把抓住了少年單薄的肩膀,伸出手捏住桑舍斯的下巴強迫對方轉過頭來。少年嚇了一跳,盔甲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顫動的雙瞳卻讓他像隻待宰的羔羊。四目相接,冷冽的視線掃過少年蓬鬆的栗色短髮、深邃如海水的雙眸。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龐,反倒增添了一絲雌雄莫辨的氣息。為何這個小傢伙如此的⋯⋯溫順?
卡洛斯稍微鬆了手,但仍然捏著少年的臉頰,紫羅蘭色的眼睛瞇了起來,似乎帶著點審視與困惑。他一會兒將桑舍斯的臉龐轉向左邊、一會兒又轉向右邊,「你⋯⋯成長得太慢了。」
桑舍斯渾身僵硬,他想扯開那隻手,但作為附庸的自覺又使得他定在原地。
那番話是什麼意思?少年的雙眼與眼前的男人短暫地相接,又匆匆地閃躲開來。
「還是說,你根本沒在長大?」卡洛斯鬆開手,恰好落在少年沾滿泥屑的靴子,嫌棄地皺了皺眉頭。「兩年前,你還是長這副模樣。」
「我怎麼會曉得⋯⋯」少年再次別過身子悶聲說道,語氣裡夾雜了些許的不滿。
「你轉身幹什麼?該進去簽名了。」卡洛斯指了指身後的萊昂大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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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伯爵一行人重逢的少年難掩心中的激動,卻礙於周圍肅穆的氣氛而暫時壓下衝上前的念頭。伯爵的神情有些複雜,桑舍斯的出現令他鬆了一口氣,目光卻也緊隨著桑舍斯和卡洛斯,心裡有些擔憂萊昂的代表者是否對少年說了些不該說的事情。
少年正想踏出第一步,萊昂人卻傾身湊近少年的耳邊,語帶威脅地低語道:「簽字就好,別想耍花招。」
桑舍斯內心那股煩躁再度湧上心頭。少年再也忍不住了,狠狠地瞪了卡洛斯一眼後,轉過身子快步離去,而那件繡著藍色十字的披風也順勢劃出流線。
身後之人嗤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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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閉的會晤廳異常悶熱,桑舍斯伸手抹過臉側流下的汗水,卻也讓粗糙的皮革護手擦痛了皮膚。
筆尖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在少年耳裡像是刀割過一樣。五位主教們**3以及阿方索七世依序簽名過後,卡洛斯接過了羊皮紙。萊昂的代表者俐落地簽下名字,抬起眼來,視線越過了葡萄牙伯爵,落在桑舍斯身上。
「簽字吧。」卡洛斯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把那塊躁動不安的土地管好。被吵醒的獅子可不好惹。」
少年斜睨了男人一眼,便低下頭接過紙與筆。他快速地瀏覽過條約內容**4——葡萄牙必須承認附庸、在萊昂國王要求之時出兵相助。
少年提起筆,卻有些猶豫不決。伯爵點了點頭,少年這才落筆,簽了個歪歪斜斜的名字——他最不擅長的就是拉丁文草書了,他只能盡量不去跟其他花裡胡哨的簽名比較。
「伯爵大人,這樣沒問題嗎⋯⋯」桑舍斯悄聲問道。
「沒事,這只是暫時的條約。」
阿方索伯爵最後完成了簽署,由布拉加大主教展開羊皮紙,在一百五十多人的見證下,宣布了條約生效,並且將於兩年後結束效期。
隨後,參與會議的神職人員以及貴族們陸陸續續步出廳堂,在教堂的庭院裡三五成群交談著。稍後出來的阿方索伯爵加入了埃加斯與波爾圖主教的談話。
「任務總算完成了,對吧?」若昂主教說道。
「是這樣沒錯。」伯爵的視線掠過周遭的人群,平靜的回答道。「我想⋯⋯回去做些有用的事情還比較實際。」
主教壓低了聲音:「你認為這次的會議是在浪費時間嗎?」
「至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正等著我。」伯爵淡淡地說道。「例如萊里亞的防禦工事。」
「這意味著北方的我們能夠獲得暫緩嗎?」
伯爵思索了片刻,卻依然沉默。
「好吧。不過現在要先找到那位小侍從,他跑去哪了?」
伯爵側身看向後方,赫然發現桑舍斯正靜靜地佇立在他的身後,大概是被自己遮擋住了,主教才沒看見他。「桑舍斯,我們要回去了。」
少年點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疲憊。
「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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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圖伊:葡萄牙與加利西亞邊界的城鎮。
**2 圖伊大教堂:1120年代建成,原採用羅馬式風格,後期的修建才融入哥德式風格。
**3 五位主教:布拉加大主教、波爾圖主教、圖伊主教、塞哥維亞主教以及奧倫賽主教。
**4 圖伊條約內容:阿方索.恩里克斯承認附庸、承認其為阿方索七世的忠實盟友;葡萄牙有義務向阿方索七世提供軍事援助;阿方索七世贈與葡萄牙的土地(阿斯托爾加Astorga),在皇帝及其繼承人要求時必須無條件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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