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之上 - 闖霧母山 (4)

巫師一眾人和拓跋英循聲望去，來人竟是丁老三。他背上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大步流星地走來，腳步沉穩，絲毫不見慌張。

「老三…」拓跋英低聲說了一句，她沒想到丁老三會回來。「你怎麼回來呢?」

「沒想到逃跑的老鼠回來了。」持刀巫師冷笑一聲，「省得我們一頓找。」

丁老三沒有理他，他的目光先掃過拓跋英，確認自家小姐沒事。隨後掃向其他人時，看到躺在樹幹旁的老莫，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常色。

「是不是如此呢，你們看看這個……」他把布袋往地上一放，解開袋口。

竟是一個昏迷的孩子。

他雙眼緊閉，呼吸均勻，看上去只是睡著了。

「「小虎！!」」熊人和狼人同時驚呼出聲。

熊人往前衝了一步，又硬生生剎住，巨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狼人則壓低了身形，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

「你幹了些什麼！快放了他！」熊人吼道，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不只他哦。」丁老三不慌不忙地說，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後方，「前面那條村，全部人都被我捉起來了。我給他們都下了毒…沒解藥的話，全都會死。」

他說話的語氣十分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小事情。

「你以為你說什麼我們就會信嗎？」持刀巫師冷冷道。

「信不信由你。」丁老三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巫師，「你們幾個村落的主要戰鬥力都在這了吧。你們覺得留下的那位年輕人，能擋得住我？只留一個人守村，你們也太小看我們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沒有一絲溫度。

而熊人和狼人停到丁老三所說，也斷定了丁老三所言為真。

「你把二虎怎麼樣了?!」

「那個小子叫二虎嗎? 我只不過給了他一點點教訓……他就倒下了。」

笑聲戛然而止。他的聲音沉了下來：「趕快停手。不然那些村民，包括那個二虎，全都會死。」

「你居然敢 ──」熊人往前踏了一步，怒不可遏。

「小子們，跟我鬥，你們還太早了。」丁老三的語調帶著嘲弄，「我玩髒的時候，你們還沒出世呢。」

然後，他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目光一一掃過熊人、狼人，以及那些蠢蠢欲動的巫師。

「既然你們玩髒的，那就別怪我玩髒的。」

他看了一眼老莫的屍體，看著他脖子上那支箭。

丁老三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如果我的同伴再受到傷害，你們的人也別想要了。要麼同歸於盡，要麼…現在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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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固了片刻。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沙沙作響。

持刀巫師目光一閃，腳下微動，刀尖悄悄轉了方向。但他的腳步剛邁出，狼人的身影已經橫在了他面前。

「你想做什麼，給我讓開。」持刀巫師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怒意。

「現在不能動手。」狼人說。

「就因為他們手裡有人質？」持刀巫師的刀尖指向地上的孩子。

狼人沒有否認。

持刀巫師的臉色沉了下來，胸膛劇烈起伏。他壓低聲音沉聲說到：「他們褻瀆了聖地。族長的命令 ── 拓跋家的人不得踏入霧母山。既然他們進來了，就該死。」

「…」狼人沉默了一下，「人質還在他手上。」

「那是你們村的事。」持刀巫師冷冷道，「不是我的。給我滾開。」

「不。」

持刀巫師眼中閃過寒光，不再廢話——刀尖劃出一道弧線，直直揮向狼人。

然而實力差距過於明顯。狼人單手接住刀尖，一腳把他踹退。

「我叫你停手了。」狼人臉色也有點冷了。

持刀巫師踉蹌了幾步才站穩，他直盯著狼人，眼中的憤怒幾乎要溢出來，但他知道自己打不過。

「好。」他只能咬牙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們村的人，由你們自己來處理。但這筆帳，我記下了。」

他收起刀，退到一旁，靠在一棵樹上。他沒有抱胸，而是雙手垂在身側，拳頭捏得發白。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狼人和拓跋英，像一頭被鎖鏈拴住的野獸，隨時準備撲上去。

其他巫師面面相覷，他們都在觀望事情的發展。操控巨蟒的巫師站在不遠處，兩條巨蟒仍在老柴腳邊緩緩蠕動，吐著信子，但牠們沒有繼續進攻。

熊人和狼人對視一眼，看來情況穩定了下來了，但他們不知道接下來又要怎麼做。

他們知道褻瀆聖地是重罪，理應不顧一切在這裏把這一行人解決。但大哥的兒子現在被對方捉住了。那可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小虎。而且還有村子裡的大家……那可是從少到大一起相處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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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兩人為難時，拓跋英開口了。

「我要見你們的族長。」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

狼人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這就有解決辨法了。只要把他們押送到族長那裡，有族長在，他們絕對無法逃脫，由族長來決定如何處置他們。而自己的村人也不會被殺。

「行。」他看向拓跋英，「我們帶你們去見族長，你們放了我們村的人，這樣可以嗎?」

「可以。」這本來就是拓跋英一行人的目的。「但是，我手下會在我見到你們族長的時候才放人。」

「不行。」持刀巫師這時插話到，聲音裡滿是不甘，「我讓你來解決，沒讓你來放了他們。」

狼人無視了他。他想了想，還真讓他找出一句話來說服其他巫師。儘管他自己都知道自己來說這句話有多麼勉強。

「族長只說了他們不能進入霧母山，卻沒有說如果進了霧母山就處死他們。」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有點心虛。

持刀巫師沒有說話。他的拳頭捏得更緊了，指節發白。他的目光在拓跋英和丁老三之間來回掃視，像是要把他們的樣子刻進腦子裡。

「聽族長的安排。」狼人補了一句。

場上一陣沉默。

持刀巫師只能一臉不滿地瞪著，因為狼人沒說錯，但他的拳頭始終沒有鬆開。

「需要你們幫忙，帶他們走。」狼人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看向其他巫師。

隨後他看向持刀巫師，「你就不要跟過來了。」

其他巫師看到情況出現變化，也紛紛作罷。現在這種情況由族長來處理比較穩妥。

老柴脫離了危險。默默走上前，蹲下身，將老莫的屍體背了起來。老莫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涼，伏在老柴背上，一動不動。老柴沒有說話，只是把背帶繫緊，站直了身子。

然後走到拓跋英身邊，低聲說：「小姐，沒事？」

「沒事。」拓跋英的聲音很輕，看了一眼老莫的屍體，「老柴，之後把老莫帶到拓跋武塚埋了。」

「明白。」老柴回應道。

不遠處，老石和銘紋壯漢的對拼也被中止了。壯漢退開幾步，看了老石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回了巫師們中間。

拓跋英一行人被巫師們圍著，朝山深處走去。丁老三和一行人保持著一段距離，走在隊伍外側，確保自己處於安全位置。他背上還馱著那個昏迷的孩子，手裡按著刀柄，目光警惕。

身後的戰場漸漸被霧吞沒，只留下滿地的血跡和折斷的樹枝。

持刀巫師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拳頭慢慢鬆開，又慢慢捏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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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同時，時文這裏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那支箭上塗有劇毒。

時文能清楚地感覺到毒素正在沿著中箭的地方擴散，所過之處，經脈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刺痛。他不得不分出大半的氣來壓制毒素，不讓它繼續蔓延。但這就像用柵欄擋洪水 ── 一旦氣用完了，毒素就會迅速擴散。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必須盡快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解毒。

好在他已經用破風步和追趕的巫師們拉開了一大段距離，但他還是不安心。身後追擊的聲音雖然遠了，但那個蟲師和虎人隨時可能追上來。那些巫師手段奇特，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找到他的蹤跡。

時文停下腳步，迅速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地形。

左邊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枝葉交錯，幾乎看不見裡面的情況。右邊是一條隱約可見的小徑，蜿蜒著通往更深的山林。

他從包裡翻出那瓶唯一剩下的驅蟲藥，大概只剩半瓶。前面的追逐戰中他不斷向後灑藥，這才勉強甩掉了蟲群。

他拔開瓶塞，將剩下的藥液全部灑向左邊的灌木叢。辛辣刺鼻的氣味瞬間在左側瀰漫開來。

他把空瓶子朝左邊用力一扔。然後，調動體內剩餘的氣，向右邊的小徑掠去。

不一會，蟲師和虎人也追到了岔路口。蟲師的蟲子在左邊徘徊不前，被那股氣味擋住了去路，嗡嗡地盤旋著，焦躁不安。

蟲師瞇起眼睛，盯著左邊那片灌木叢。

「左邊。他的藥灑在那邊，他往左邊跑了。」

虎人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跟著蟲師向左邊的灌木叢追去。

他們朝和時文相反的路追去，雙方的距離越來越遠。

時文又走了一陣，感覺應該徹底脫離他們的追捕，才停下腳步。

他靠著一棵樹坐下來，從包裡翻出隨身攜帶的通用解毒藥 ── 對大多數江湖上常見的毒都能有效緩解。他服下一顆，閉目運氣，等待藥效發作。

但沒什麼用。毒素依然盤踞在他的經脈中，不減分毫。

時文皺了皺眉，又嘗試了幾種針對有相似症狀的毒的解藥。有些能稍微緩解刺痛，但始終無法根除。這毒他從未見過，應該是霧母山特有的東西。

他對霧母山的毒一無所知，根本無從下手。

那就只能用最暴力的辦法了。

時文靠著一棵樹坐下來，從腰間拔出短刀，又從包裡翻出一個小瓶子把裏面的液體淋在刀上消毒。

然後他捲起左臂的袖子。

毒素正向四周緩緩擴散，沿著手臂一路向上蔓延。他閉上眼睛，用氣仔細感應毒素最集中的位置，傷口上下幾處穴位，毒素已經堆積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第一刀劃了下去。

刀鋒在傷口下方切開一道口子，黑紅色的血湧了出來。時文的眉頭猛地皺緊，額頭上滲出冷汗，但他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第二刀劃在傷口上方，第三刀劃在肩膀附近。三道傷口沿著經脈的路線排列，將毒素從源頭到上游層層截斷。

血從傷口中流出，起初是黑色的，帶著一股腥臭，漸漸地顏色變淺了一些。

還不夠。

時文深吸一口氣，將體內剩餘的氣緩緩運至左臂，順著經脈的路徑，從肩膀向傷口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推壓。氣流像一隻無形的手，將經脈中的毒素朝著那三道刀口擠去。

黑血從傷口中湧出，越來越多，順著手臂滴落在地上。每一次運氣推送，都伴隨著一陣鑽心的疼痛，像是有人在他手臂的骨頭縫裡攪動。時文的臉色慘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汗水順著下頷滴落。

但他沒有停。

他一遍又一遍地運氣，從肩膀推到手肘，從手肘推到手腕，將附著在經脈壁上的毒素一點一點地刮下來、擠出去。黑血不斷湧出，漸漸地，血色從純黑變成暗紅，再從暗紅變成鮮紅。

他知道這樣做對經脈的損傷很大，事後恐怕要調養很久。但不解毒，命就沒了。命沒了，在意這些又有何用？

他咬著牙，又催動了一輪運氣推送。手臂傳來火燒般的刺痛，但毒素在減少，痛感正在一點一點退去。

第二輪推送結束後，時文終於停了下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蒼白得像紙。三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流出來的已經是鮮紅色了，毒素基本排乾淨了。

他用乾淨的紗布纏住手臂，動作雖然因為疼痛而有些遲緩，但纏得很緊、很整齊。

等一切都處理完，體內的氣早已所剩無幾。經脈壁也因為剛才的粗暴操作受了點損傷，但至少毒解了。

時文靠著樹幹，閉上眼睛喘了一會兒。左手還在微微發抖，但他總算逃離了生命危險。他撐著樹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必須趕快離開才行。

時文走着走着，卻發現周圍的霧越來越濃。

這和之前剛進村時的情況相似。他連忙停下腳步，閉上眼睛，運轉體內的氣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經脈。

但這次沒有那種削弱感知的異物，這霧似乎是天然的。

時文繼續往前走。但霧愈來愈濃，濃到三步之外便看不清輪廓。腳下的路也變得模糊，他只能憑藉腳底的觸感判斷自己還在走在實地上。

他愈往前走，霧就愈大。正當他想往回走的時候，前方隱約出現了一團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陽光 ── 是一種柔和的、朦朧的光，像是透過紗布看燈籠。

而這也讓時文決定朝那個方向走去。隨着他靠近，霧漸漸淡了。他像是穿過了一道無形的簾幕，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他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木屋。

但不是普通的那種木屋 ── 它大得像一座小型的宮殿，橫亙在一片空地上，屋頂的飛簷高高翹起，雕刻著時文從未見過的圖騰。那些圖騰像是某種野獸，又像是某種文字，在朦朧的光線下泛著古樸的暗褐色。

木屋周圍沒有其他建築，只有一片被霧圍繞的空地，像是被刻意隔絕出來的一片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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