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之上 - 闖霧母山 (3)

對於霧母教眾而言，這些黃霧並不影響他們的行動。他們生於斯長於斯，在霧中看清周圍對於他們而言如同呼吸一般平常。而時文一行人的情況則完全相反，他們在這黃霧中基本上看不到周圍的事物。

由於這些巫師用了一些方法來遮掩自己的氣息，以至於拓跋英一行人難以感知到他們。

就在拓跋英還在提醒大家小心的時候，她甚至沒察覺到危險早就到了眼前。

一個身影從霧中衝出。

速度之快，拓跋英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一個壯碩至極的巫師，身形像一堵移動的牆壁，拳頭裹挾著呼嘯的風聲直奔拓跋英的面門。

就在拳頭即將擊中拓跋英的瞬間，另一隻拳頭從側面迎了上去。出拳的是老石。

雙拳對碰的瞬間，空氣中炸開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兩塊巨石撞擊在一起。老石的腳下泥土崩裂，整個人向後滑出數米，腳跟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淺溝。

壯漢也退了兩步，拳頭微微顫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面，又抬頭看向老石，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其他人交給你們了。」壯漢甩了甩手，眼神直盯著老石，「這個人，由我來殺。」

話音未落，他已經再次衝了出去，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砸出一個淺坑。

老石穩住身形，深深地看向這位全身滿佈銘紋的壯漢，知道自己這戰怕是遇到個難纏的對手了。作為實打實的超一流高手，而且是一生深研拳法的人，他不會在同一招上吃第二次虧。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真氣如潮水般湧入雙臂。

兩道身影再次撞在一起，拳拳到肉，每一次碰撞都像打鐵一樣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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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巫師雖沒有那個壯漢那般強大，但也非常不好對付。

他們配合默契，進退有度，顯然不是臨時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有人從正面牽制，有人從側翼騷擾，還有人藏在霧中伺機而動。拓跋英一行人被打得節節後退，只能勉強守住陣腳。

「我們先退出霧外！」拓跋英低喝一聲。

眼下視線受阻，感知被擾，敵暗我明，在這裏打只會吃虧。眾人試圖撤出這片被黃霧籠罩的區域。

巫師們自然不會如他們所願。就在時文一行人打算徹出黃霧的時候，他們早已經從四面八方圍了上去。

一個黑影突然從霧中竄出，直撲時文。時文感覺到有東西靠近，抬劍格擋，「鏘」的一聲，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發麻，而自己的手臂也被劃了小小一下。那東西看沒偷襲成功，又隱入霧中。

這樣下去太不利了。

時文當機立斷，調動體內的氣灌注雙腿，使出了破風步。腳下的落葉被氣勁捲起，他的身形瞬間向前衝出數丈，直奔霧外。身後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那東西在緊追不捨，速度快得驚人。

時文將破風步催動到極致，一口氣衝出了霧的範圍。

身後追擊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

他大口喘著氣，回頭看去，他終於看清了它的模樣 ── 半人半獸。

字面意義上的半人半獸。它站著，像人一樣直立，但身上各處覆蓋著一層淺淺的虎紋皮毛。頭部還能看出人的輪廓，五官、臉型都還是人的樣子，只是額頭和兩頰長著細密的虎毛。而它的手和腿則更像虎的四肢 ── 手指粗短，指甲彎曲如鉤；小腿粗壯，腳掌寬大，踩在地上無聲無息。

虎人 ── 時文腦中閃過這個詞。

就在他打量這東西的時候，一陣熟悉的嗡嗡聲從身後傳來，是之前蟲群襲來時的聲音。

時文連忙從包裡翻出第二瓶驅趕藥，還好出門前備了幾瓶。他拔開瓶塞，迅速在周圍灑了一圈，辛辣刺鼻的氣味再次瀰漫開來，蟲群在液體劃出的界線外瘋狂盤旋，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個巫者從樹後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陰鷙，雙眼通紅，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時文身上，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就是你這傢伙。」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我的伙伴說牠感覺到了…你身上有牠同伴的氣息。你對我弟做了什麼？」

這位便是是之前那個蟲師的兄長 ── 仲夏。

就在時文被這名巫者牽扯住注意力的瞬間，一支細箭從樹角的陰影中射出，無聲無息，快如鬼魅。

時文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箭矢沒入他的手臂，釘在骨頭旁邊，鮮血從傷口湧出，順著手臂滴落，他悶哼一聲。

他看向箭射來的方向，樹角空空蕩蕩，連個影子都沒有。

那人已經消失了。

與此同時，虎人動了。

它沒有用奔跑，而是像真正的猛虎一樣，四肢著地，一躍而起，數丈的距離瞬間縮短為零。時文只來得及舉劍橫在身前，虎爪砸在劍身上，火花四濺。那股力量大得驚人，時文連退了五六步才勉強穩住身形，雙臂被震得發麻。

「麻煩了…」現在的情況讓時文倍感壓力。有人用蟲子牽制，有人在後方放暗箭，正面還有這個虎人，再拖下去只會被耗死。

必須先擺脫這種被圍攻的局面。

時文右手握住左臂上的箭桿，猛地一拔。箭頭帶著血肉被抽了出來，鮮血湧出。他沒有時間處理傷口，直接調動體內的氣灌注雙腿，使出破風步。

身形瞬間向前衝出數丈，直奔林子深處。

而虎人和仲夏也緊跟在時文後面緊追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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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拓跋英他們的處境同樣艱難。

丁老三則不知所蹤，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老柴被兩條巨蟒纏住了。那兩條蟒蛇有成人手臂粗細，渾身漆黑，鱗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它們並非普通的蟒蛇，移動速度快得驚人。老柴還沒看清它們是如何移動，便感覺眼前黑影一閃，左臂便被纏住了。他剛揮刀去砍，另一條已經從腳下繞了上來。纏、絞、咬，一氣呵成，配合得像是同一個腦袋在指揮兩條身體。老柴手中握著一柄獵刀，拚命揮砍，但那些刀砍在蛇身上，只濺起幾片鱗屑，根本傷不到筋骨。他只能勉強護住要害，卻連一步都挪不開而拓跋英和老莫也正在對付著巫師們。

拓跋英一個人面對著兩個敵人 ── 一個熊人，一個狼人，他們和虎人一樣，都是半人半獸。

熊人身形巨大，渾身覆蓋著厚厚的棕色毛髮，手掌像兩把蒲扇，每一次拍擊都帶著沉悶的破空聲。它的攻擊力極高，一拳下去，地面都會被砸出一個淺坑。

狼人則不同於熊人。它身形修長，動作敏捷得像一陣風，四肢著地奔跑時幾乎看不清身影。它的攻擊速度極快，一爪接一爪，連綿不絕，像暴雨打在屋簷上。

拓跋英被夾在中間，既要擋住熊人的重擊，又要提防狼人的快攻。她的劍法再怎麼精妙，身法再怎麼靈活，也架不住他們連番的夾擊。雖然一時間還能勉強應付，但身上難免會出現一些小傷，體力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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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一旁的老莫則正在對付一個肌肉壯漢。

這個傢伙很特別，他的氣並不強，甚至比丁老三還要弱上幾分。但他的身體卻硬得不像話。老莫附著氣的劍實打實地砍在他身上，卻只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他的表皮就像天生覆蓋了一層看不見的護體罡氣，刀槍不入。

更麻煩的是，這壯漢的蠻力大得可怕，他那一拳砸下來，彷彿就像一個千斤錘衝過來。老莫不敢硬接，只能靠身法閃避，但壯漢的攻勢連綿不絕，他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本來這些敵人雖然難纏，但以拓跋英和老莫的實力，與巫師們周旋起來還是沒問題的。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黃霧中混有毒。這毒能讓人脫力，像是有人在你體內的每一個關節上都繫了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輕輕地、持續地往後拽，讓你全身的肌肉漸漸使不上力。雖然前面他們有帶著紗布，沒有吸入這些毒。但是他們在戰鬥中受的小傷，還是讓這些毒通過傷口進入了體內。

拓跋英感覺到身上似乎也有點使不上力。她的劍揮出去，力道比預期中少了幾分；腳步挪動，速度也比平時慢了半拍，她只以為是體力消耗太大。從進山到現在，幾乎沒有停過，又是趕路，又是接二連三的戰鬥。

她沒有多想，戰鬥還在繼續。

但這慢了的半拍，讓她應付起巫師們變得格外吃力，更別說來自暗處的冷箭。

那支箭每次都來得無聲無息，角度刁鑽至極，不是射向要害，而是射向最讓人難以防守的位置 ── 腳踝、肩膀、持劍的手腕。每一次拓跋英或老莫想要發起攻勢的時候，那支箭就會恰到好處地出現，逼得他們不得不匆忙格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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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兩人陷入劣勢，只能被動防守，不敢貿然進攻。

儘管黃霧在緩緩散去。視野慢慢變得開闊了，但他們的體力也在剛剛的防守戰中消耗得所剩無幾了。

又一箭射來。

拓跋英側身避開，劍鞘一橫，將箭矢磕飛。但這一避讓她的重心偏了一瞬，腳下踉蹌了半步。她迅速穩住身形，卻沒有注意到身後一個模糊的影子正在悄然靠近。

那個人影一直沒有出手。

他藏在霧中最深處，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他用的不是殺手那種斂息術，而是一種秘術。在他不動的時候，身上的氣息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連老石那樣的高手都未必能察覺。

整場戰鬥他都沒有參與，他一直在等。

在等一個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他從霧中衝出，手中握著一柄漆黑的短刀，直刺拓跋英的後心。

不過拓跋英在他衝出來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那傢伙在動的那一刻，自己的氣息就會完全暴露。

她沒有回頭。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猛地向前一傾，同時手中的劍向後一掃。

「鏘！」

短刀被劍格開。拓跋英轉過身來，一腳踹在那人的胸口，將他踢飛出去。

但這一連串的動作也使她的破綻大開。

就是這一瞬間的破綻。

狼人衝了上來。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閃電，利爪直取拓跋英的咽喉。

老莫動了。

他沒有猶豫，一刀擋開了狼人的爪擊。刀爪相擊，火花四濺。但這一擋讓他的整個右側都暴露了出來 ── 沒有防守，沒有遮擋，空門大開。

熊人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它的巨掌帶著沉悶的風聲，結結實實地拍在了老莫完全沒有保護的腹部。

那一掌的力量大得難以想像。老莫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向後飛去，撞在三丈外的一棵大樹上，樹幹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整棵樹攔腰折斷。他的身體又滾了幾圈，最後癱倒在一片落葉中，一動不動。

「老莫！」

拓跋英的聲音嘶啞。

老莫躺在地上，嘴角滲出大量的血。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肋骨斷了至少三根，斷骨刺進了內臟，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割。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在迅速變冷。

但他心裡卻很平靜。

老爺託付的使命……完成了。

小姐活著。

那就夠了。

一支箭從暗處飛來，精準地穿過了他的喉嚨。

老莫的眼睛睜大了一瞬，然後緩緩闔上。

箭尾的羽毛在他頸側微微顫動，像某種無聲的告別。

「終於干掉了一個褻瀆聖地的人了。」

那個被拓跋英踢飛的人影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他看向拓跋英，嘴角微微上揚。

「現在到你了。」

幾個巫師緩緩朝拓跋英圍了過來。

拓跋英用劍撐著地面，勉強站著。她的體力已經所剩無幾，手臂在微微顫抖，呼吸急促而沉重。

她看了一眼周圍。

老石還在和那個壯漢纏鬥。兩道身影在林中不斷碰撞，每一次撞擊都像打雷一樣。兩人的拳頭不相伯仲，一時間難分勝負。

而老柴的情況也不樂觀。兩條巨蟒將他纏得越來越緊，他的獵刀上沾滿了蛇血，但自己的身上也多了好幾道傷口。

丁老三……不知所蹤。不知道是逃跑了，還是已經……

時文……也不見了。

老莫死了。

她的眼神冷了下來，像冬天結冰的湖面。

自己擔心貿然行動會引發拓跋家和霧母山之間更大的衝突，所以處處留手，能不殺就不殺，能避就避。現在想來，正是這種顧慮讓自己陷入了被動。

如果一開始就全力出手……

不。現在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既然這樣，那自己也得負起領隊的責任。

拖住這些傢伙。讓老三和時文……至少讓其他人能逃掉。

拓跋英深吸一口氣，用劍撐著地面，慢慢地、穩穩地站了起來。

她的劍尖指向地面，微微顫抖，但她的手已經不抖了。

幾個巫師對視了一眼，同時朝她逼近。

「停手！」

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是村子的那個方向。

聲音之大，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不自覺地看向聲音傳來的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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