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之上 - 此去經年

自那個念頭生了根後，時文的日子便不同往昔。

每日天色未亮，他便起身打坐，引丹田之氣沿周身經脈運行數周，直至晨曦透窗。上午隨陳老看診，午後便往武館練功。傍晚回來後也不休息，繼續打坐運氣，直至更深人靜。

但他每天回來，頭一件事永遠是去看采兒。無論多晚，他都會輕輕推開她的房門，在床邊靜靜站上一會兒，確認她的狀態。有時候采兒還未睡着，便會朝他伸出手臂，時文彎下腰，讓她摟著自己的脖子。

「哥哥今天累不累？」她把臉頰貼在他肩上，聲音軟糯。

「不累。」時文摸摸她的頭。

「哥哥明天早點回來陪采兒好不好？」

「好。」

每三天，他便給采兒傳一次氣。將這幾天煉化的大半氣都輸進入她體內，自己只留一點運氣打坐所需的氣。采兒能留下的雖少，卻也聊勝於無。只要能讓她撐下去，做什麼都值。

有時傳完氣，采兒還未睡沉，會拉著他的手不放，迷迷糊糊地說：「哥哥的手……暖暖的。」時文便由著她握著，直到她睡熟了，才輕輕抽出手來，在床邊再坐一會兒，才緩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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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時文練劍歸來，恰巧遇上陳老。

陳老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沉默半晌，說道：「文兒，老夫曾聽聞一人。」

時文頓住腳步。

「江湖有個傳聞，說是有位神醫，人稱『生死神醫』，據說能醫百病。」陳老緩緩道來。「有人說他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有人說此人根本不存在……但傳聞中提過，他曾治好過一個無法納氣的孩子。」

時文靜靜聽著，未發一言。

「可傳聞終歸是傳聞，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準。」陳老嘆息一聲。「何況江湖茫茫，去何處尋他？」

時文沉默了一會，抱拳到:「多謝師父告知。」

他未再多言。如果傳聞為真，天涯海角，又如何去尋？況且，他心中已有了方向 ── 那些天材地寶雖然難尋，卻也是真實存在於世間之物。

只是這等東西，可遇不可求，有錢也未必能買到。就算把「天材地寶或許能救采兒」一事告訴陳老，也不過是讓老人家跟著憂心罷了。這些日子，陳老陪他翻書、陪他想辦法，已經夠多了。所以，時文不曾對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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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時文練功更甚從前。

不是因為他想變強，而是因為他必須要變強。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找到那些天材地寶。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救到采兒。

如果留在這裡什麼都不做，采兒終究會……他不能再眼睜睜看着妹妹的生命一點一滴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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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上這數月的拚命修煉，三年下來，時文已能隨心以氣覆蓋全身，內功根基紮實穩固，一念之起，便可迅速催動體內的氣來增強身體機能。雖然還算不上高手，但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連掃把都躲得狼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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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晨練完畢，時文換了一身乾淨衣衫，來到陳老房門前。

他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時文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闔上。他走到陳老跟前，抱拳行禮：「弟子拜見師父。」

陳老正坐於案前，手邊放著一杯溫茶。他抬眼望向這個跟了自己三年的少年，眼中滿是複雜神色 ── 欣慰，心疼，還有說不清的擔憂。

「文兒，」他撫鬚道，「也該是你出去見識見識的時候了。」

時文心頭微動，抬眸迎上陳老的目光：「師父如何知曉弟子心意？」

「你日日拚命修煉，夜夜守著采兒，老夫豈會看不出來你有多擔心那孩子？」

陳老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緩緩放下。

「老夫也擔心她，又怎會阻你？」他嘆道 :「采兒那孩子……唉。」

他看向時文，默然片刻，方才開口：「文兒，可還記得老夫與你說過的那個人？」

時文點頭：「生死神醫。」

「嗯。」陳老語氣鄭重了幾分，「傳聞終歸是傳聞，可萬一……此人真的存在呢？你此番入江湖，多留個心眼，打聽打聽。」

「弟子明白。」

「去吧。」陳老擺了擺手，「擇個日子，便動身吧。」

「多謝師父。」

「且慢。」

陳老忽然開口，語氣較方才重了幾分。

時文一愣，停下腳步。

陳老看著他，沉吟片刻，方緩緩說道：「你把采兒以及凝香也帶上吧。後日動身，老夫會為你們備好人馬。」

時文幾乎疑心自己聽岔了。

「師父？」他回身，眉頭微蹙。「弟子一人便夠了。師父身邊怎能無人…」

「這是老夫的意思。」

陳老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時文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是采兒的身子…在家裡養著總好過……」

「放心，老夫會安排妥當。」陳老擺了擺手，「凝香在你們身邊，也能照應采兒。再者…老夫要出一趟遠門，一時半會回不來。」

時文怔住。

出遠門？師父要去何處？

他還想追問，陳老卻已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可是…」

「沒什麼可是。」

陳老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時文從未聽過的疲憊：「這是老夫的意思。難道你要違逆不成？」

時文望著那道背影，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跪下，額頭觸地。

「弟子領命。」

他起身，退至門邊，又望了陳老一眼。

老人佇立案前，紋絲不動，像一尊石像，又似一株老樹，靜靜立在那裡。

時文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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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陽光明媚。

時文立於台階之上，心裡仍想著方才的事。師父為何突然要出遠門？為何非要他帶上采兒和凝香？他參不透，卻也沒再多想。師父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只是方才那道背影，瞧著總有些孤寂。

他站了一會兒，終是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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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陳老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方緩緩轉過身來。

他行至案前，拿起桌上那封信，低首看了一眼。

信封上，寫著一個名字。

他輕嘆一聲，將信摺好，收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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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文在和陳老說完話後，便回去收拾行囊。

他知道武林兇險，知道以自己的武功，踏入江湖不過是九死一生。但那裡或許有能救采兒的東西 ── 那些天材地寶。哪怕機會再渺茫，他也得去試。

他也知道自己實力遠遠不夠。可已經沒有時間了。采兒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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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離別那天。

陳老的大院門前，停了一輛馬車。車旁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腰間佩劍，臉上刻著風霜痕跡，雙目卻極有神采。

「他叫小王」陳老指著那人，對時文說道，「老夫託他一路護送你們。他的武功雖算不得頂尖高手，卻也是實力出眾的武者，而且他江湖經驗老道，在之後的江湖會對你很有幫助。」

時文背上正揹著采兒。她還睡著，小臉靠在他肩上，呼吸輕輕的。凝香靜靜立在一旁，手裡拎著一個包袱。

時文先把采兒小心放進馬車裡，安頓妥當。等他回過身時，卻看見凝香已經放下包袱，走到陳老面前。

她沒有行禮，也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抱住了陳老。

陳老愣了一下，隨即緩緩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沒有人說話。

這一抱，抱了很久。因為誰也不知道，這一別要多久才能再見，或許幾個月，或許幾年。但他們相信，總會有重聚的那一天。

過了良久，凝香終於放開了手。她退後一步，望著陳老，眼眶微微發紅。然後，她鄭重地跪下，向他行了一個大禮 ── 那是女兒拜別父親的禮。對凝香而言，陳老便如同他的父親一般。

陳老彎腰將她扶起，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凝香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給陳老。陳老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拆開，只點點頭，收入懷中。

凝香這才轉身上了馬車。

時文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去。對著陳老，鄭重地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三拜。第一拜，謝陳老收留之恩。第二拜，謝陳老教導之恩。第三拜，謝陳老這三年來的照拂。

禮畢，他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鬚髮花白的老人，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陳老彎腰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多謝師父。弟子…出發了。」最後，時文向陳老深深一躬，轉身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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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簾落下。

車輪滾動，緩緩駛離。

陳老站在門前，望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街角。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那一天，陳老在門前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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