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之上 - 造化弄人

時文本以為，往後的日子會一直這樣安穩下去。他錯了。老天爺像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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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的一個清晨，采兒開始咳嗽。

起初只是輕輕的幾聲。時文從書卷中抬起頭，采兒就坐在他旁邊，小手捂著嘴。見他看過來，她搖搖頭，像是說沒事。時文點點頭，目光落回書上 ── 卻頓了頓，才繼續往下翻，只是翻頁的手似乎緩慢了。

之後幾天，偶爾還能聽見她一兩聲輕咳，但不嚴重。采兒照常在院子裡跑跑跳跳，凝香師姐也在一旁陪着她，笑聲隔著窗戶傳進來，時文也就沒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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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到半個月，又咳了起來，這次比上次更重。時文心裡那根本來已經鬆開的弦，倏地又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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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他路過采兒房間，聽見她在睡夢中咳得斷斷續續。他推門進去，輕拍她的背，等她咳完睡沉，卻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床邊，將自己的氣緩緩探入采兒體內，想看看采兒的狀況。

他愣住了。

采兒的經脈裡空蕩蕩的。不是完全沒有氣 ── 丹田有氣，經脈中也有氣在流動，但那都是她自身的先天之氣。經脈之外，感受不到一絲外界的氣進入。那些遊離在天地間的氣，像是刻意避開她似的，絲毫不入。

這意味著采兒一直在消耗丹田裡的先天之氣，卻沒有任何補充。而那本金，用一分，便少一分。等到用盡的那一天……

時文緩緩收回手，在床邊坐了很久。那晚他沒有睡，也睡不著。他就這麼守在采兒床邊，看著她熟睡的小臉，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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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時文去找陳老。

陳老聽完他的描述，親自探了探采兒的氣息。探完之後，老人沉默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老夫……也沒見過這種情況。」他的聲音裡透著無力。

時文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問什麼。陳老也沒再多說，只是搖了搖頭：「先吃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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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陳老和時文嘗試了各種可能可行的藥方。時文一次又一次探著采兒體內的情況 ── 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外界的氣依然沒有進入采兒的身體，采兒依然在消耗著丹田裡的先天之氣。那些本錢，用一分，少一分。

時文嘴上不說，心裡卻壓著一塊石頭。

采兒咳嗽的次數愈來愈密，愈來愈重。那聲音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割在時文心上。

那些日子，他幾乎把自己埋進醫書裡。白天跟著陳老看診，晚上便一頭扎進書卷，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看。他想找到一個答案——有沒有類似的病例？有沒有醫治的方法？或者……任何一絲線索也好？

可每當不遠處傳來那熟悉的咳嗽聲，他便什麼都看不進去了。

手裡的書頁停在原地，目光還落在紙上，卻一個字也入不了眼。他就那麼坐著，等那幾聲咳完，發一會兒愣，才低下頭，盯著同一行字，強迫自己繼續。可沒過多久，又是一聲咳 ── 他的心跟著揪一下，剛凝聚的思緒，又散了。

凝香好幾次看見他這樣。明明手裡捧著書，目光卻飄向采兒的方向，久久收不回來。她說不上來那眼神裡是什麼，只是看了，心裡發酸。

時文不敢去想丹田先天之氣耗盡的結果。他只能騙自己：也許明天就好了，也許下一帖藥就有效了……

陳老陪著他找，凝香幫他整理書卷，他也不練武了

可一個月過去，所有書籍都翻遍了 ── 沒有記載，沒有先例，沒有辦法。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采兒的氣一天天減少，卻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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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

采兒咳著咳著，忽然彎下腰，吐出一口血。

時文衝過去抱住她的時候，她的手腳冰涼，嘴角還掛著血絲，卻還衝他笑：「哥哥……采兒沒事……」

那一刻，時文的世界安靜了一瞬。

他抱著采兒，手在發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些他拿來騙自己的話 ── 「明天就好了」、「下一帖藥就有效了」…在那口血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繼續這樣下去，采兒會死。

那晚，他陪著采兒，等她睡著，又在床邊坐到深夜，才緩緩回到自己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繃了幾個月的那根弦，斷了。

他蹲在牆角，雙手摀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沒有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為什麼？

彩兒走了。現在采兒也……

彩兒病了，他無能為力，所以拚命讀書成為了醫生。可結果呢？他還是在看著另一個妹妹慢慢離開。

「為什麼……」他的聲音從指縫間滲出來，沙啞得像不是自己的。「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彩兒走了……現在，采兒也……」

「為什麼采兒的身體吸收不了周圍的氣……」

話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了。

「……氣？」

他慢慢放下手，眼睛睜大，整個人愣在那裡，像被什麼擊中。

「我可以把自己的氣探入采兒體內 ── 這就說明氣是可以進去采兒的體內的。只是周圍的氣不會主動進入……」

「那如果我把自己煉化的氣，直接傳給采兒呢？」

在那一刻，時文彷彿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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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時文嘗試了那個夜裡閃現的念頭。

他將自己煉化的氣，小心翼翼地送入采兒體內。氣緩緩流入，任由采兒的丹田去接納、去煉化。

他屏住呼吸並等待。然後，他感覺到了 ── 那些氣，有一部分被采兒的丹田吸收了。

雖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雖然絕大部分都在途中流失，消散得無影無蹤。但有那麼一絲，留下了。

時文愣在那裡，眼眶忽然發燙。

可行的。這是可行的！

他幾乎想衝出去告訴陳老，告訴凝香師姐。但采兒還在睡，他只能坐在床邊，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她，像看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這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是，當那股狂喜慢慢退去，冷靜下來的時文不禁想到，然後呢？

他可以傳氣，但每次傳進去的氣，十成裡留下約一成。花大量時間修練來的氣，大半都白白流失。這樣下去，他能撐多久？采兒能撐多久？

他需要更多氣。比他自己能傳給采兒的氣，多得多的氣。

他想起陳老曾說過的那些話 ── 這個世界存在一些天材地寶，蘊含著濃郁的先天之氣。有能大幅提升內功的，有能益壽延年的，有能重塑筋骨的……

如果是那些東西呢？

如果能找到那些東西呢？

如果能找到那些東西……說不定…說不定真的可以救到采兒。

他低頭看著采兒。她睡得很沉，不知道時文正在想什麼。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從那天起，一個念頭在他心底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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