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內容均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Mgrj4R9a
日期:10月1日 17:00 PM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VLAZTVZv
地點:陽明山大屯山助航站觀景台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NjiZGg2Lh
狀態:陳屏帆 | 正在執行頹廢老闆的極限心靈復健療程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peM5JwbkL
在內科部被連續三天的超強低氣壓徹底籠罩,整個科室的氣氛壓抑到快要讓人窒息的時候。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3WLZPgPpL
我終於下定決心,要把「尊師重道」這四個大字,連同昨天因為忙到沒時間吃超商微波便當,一起毫不留情地扔進紅色的感染性醫療廢棄物垃圾桶裡。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taDxxXLDI
下午五點整。
通常是醫院裡多數白班醫護人員準備開始交班、心情最為浮躁與期待的時刻。
但我卻面無表情地推開了走廊盡頭,那扇已經緊閉了整整兩天的主治醫師辦公室大門。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2yXaAnuIh
我們唯一的感染科主治醫師,今天早上果然連換月的交班會議都沒有正常出現。
辦公室裡的空氣沉悶得令人作嘔,冷氣的溫度低得像太平間。
殷采熠依然維持著我昨天離開時的那個可悲姿勢,整個人死死地縮在那張價值數萬元的高級人體工學辦公椅上,就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失去了所有生命體徵的精美白瓷標本。
面前那台巨大的蘋果電腦螢幕,正發出刺眼且冰冷的藍白色強光,那光芒無情地映照著她那張佈滿了憔悴、深重黑眼圈,以及乾涸淚痕的蒼白臉龐。
聽到開門聲,她甚至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用一種極度沙啞、彷彿聲帶被砂紙磨破的微弱聲音,猶如夢囈般說道:
「陳屏帆……我昨天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不想再看到你……給我滾出去……」
「我不會出去的!」
我沒有理會她的驅逐令,大步流星地直接走到她的辦公桌前。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tOm8I7XJe
我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啪」地一聲脆響,直接按下了電腦螢幕的電源鍵。
刺眼的白光瞬間消失,辦公室陷入了一片昏暗。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V1fpYhCQo
「喂!陳屏凡,你做什麼?!」
殷采熠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刺激得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紅色血絲的淺灰色眼眸裡,再度閃過了一絲被冒犯的惱怒。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UdQEJ9JEk
但隱藏在怒火之下的,更多的是一種對未知變數的驚恐與無助。
「下班!」
我沒有給她任何喘息與反駁的空間,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在接觸到她皮膚的那一瞬間,我不禁在心底暗暗吃驚。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bTIvMeSmw
那纖細潔白的玉手,觸感竟然冰冷得如此嚇人,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常活人該有的體溫,反倒像是一塊在冰庫裡凍了許久的寒冰。
「跟我走!」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49hG8W8Vt
我用力一拉。
「放開我!陳屏帆,你這個社畜瘋了嗎?你這是在對你的主治醫師做什麼!快點給我放手!」
她驚慌失措地試圖用力掙扎,想要把手抽回去。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tAbbryzE
但這整整三天幾乎沒有正常進食、只靠喝水與咖啡續命的她,此刻的力氣小得簡直就像是一隻孱弱生病的幼貓,對我根本構不成任何實質的威脅。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NWUB4qvVO
我半強迫、半拖拽地,將殷采熠從那張彷彿會吸走她所有剩餘靈魂的椅子上硬生生拉了起來。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eGXZvgA7t
「給我聽清楚了!第一,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專屬僕人了。」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XFdZYinPi
「第二,從現在開始,妳這個沒用的主治醫師,被我強制宣告 Off(休假)了。」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EYaLPCeyh
「如果對我的處置有任何不滿,明天請妳自己去內科部的部務信箱,寫信投訴我這個 R3 以下犯上,但現在妳必須聽我的!」
我懶得再跟這個固執的巨嬰浪費口水廢話,直接霸道地拖著這位還在不斷抗議、踉踉蹌蹌的感染科女神,一路穿過 10 樓的病房走廊。
護理站裡的沈書儀和江柏川,正用一種看著外星人綁架地球人的驚奇眼神,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們這對纏鬥的前上下屬。
但我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轉過頭,冷冷地丟給他們一句極具壓迫感的醫囑: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6evoPpM8Z
「今晚病房裡所有的爛攤子,就先拜託你們兩個處理了。如果搞砸了,明天我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地獄。」
說完,我便頭也不回地把殷采熠塞進了電梯,按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按鈕。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K9psIY1HF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yxlWRUDtu
我們在電梯裡一路扭打,最終來到了這棟醫療大樓地下三樓,那陰暗潮濕的員工專用機車停車場。
我走到我的車位旁,粗暴地把一頂上面還貼著「初音未來」嚴重褪色貼紙,充滿了歲月痕跡的廉價半罩式安全帽,毫不留情地塞進殷采熠的懷裡。
「戴上它。」
我跨上那台陪伴我度過七年醫學院生涯、車齡早就超過十年,排氣管只要一催油門就會發出詭異喘息聲的破舊 125cc 機車,熟練地轉動了鑰匙。
引擎發出了一陣宛如老爺爺咳嗽般的破銅爛鐵啟動聲。
殷采熠緊緊抱著那頂充滿了劣質塑膠味與濃濃肥宅氣息的安全帽,滿臉驚恐與嫌棄地看著我胯下這台彷彿隨時會在半路上解體的交通工具。
「你……你這個瘋子,你要我坐這種破銅爛鐵?這東西的安全性有經過 NHTSA(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的嚴格碰撞測試認證嗎?!」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IvLomEWd
「而且你這頂噁心的帽子,上一次經過高溫高壓滅菌處理是什麼時候?裡面搞不好已經長滿了傳染性的頭蝨和皮屑芽孢菌了!」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0wbllm42a
「殷采熠,妳要是再囉唆一句廢話,我就去急診室拿紗布把妳的嘴巴封起來,然後直接用繩子把妳綁在排氣管上,一路拖上山。」
我用力拍了拍身後那個已經有些破皮的海綿後座: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IifXKreYe
「廢話少說,馬上給我上來!這是一道強制醫囑,從現在起我才是妳的主治醫師,而妳只是一個需要接受心理治療的重症病患!」
殷采熠死死地咬著蒼白的下唇,眼眶似乎因為屈辱與無助而泛紅了,但面對我這種完全不講理的流氓態度,她終究沒有再進行無謂的反抗。
她極度不情願,甚至有些笨拙地戴上了那頂對她來說稍微有點過大的安全帽,然後像個準備上斷頭台的囚犯一樣,小心翼翼地跨上了機車後座。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oYxgaHZIS
「給我抓緊了!要是等一下在山路上不小心摔下去,我可不會好心幫妳 Suture(傷口縫合)。到時候妳破相了,我就去 Consult(照會)楊紫潔來幫妳處理,那畫面一定很精采!」
我話音剛落,右手猛地一催油門。
機車發出了一聲如同老邁猛獸般的轟鳴怒吼,排氣管噴出一陣黑煙,直接衝出了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迎向了外面那依然刺眼的台北秋日天空。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GVoM4hb6N
我們沿著車水馬龍的承德路一路向北狂飆,接著熟練地轉入仰德大道,直奔陽明山的深處。
秋天傍晚的山風,已經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涼意,呼嘯著從我們的耳邊、臉頰上狂暴地掠過。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n0Nx8qAWk
山路蜿蜒崎嶇,我那台避震器早就完全失去功用的老舊機車,在壓過路面上的每一個坑洞與減速標線時,都無比忠實且殘酷地向我們傳遞著物理學的劇烈震動。
「呀啊啊啊!陳屏帆!你這個不要命的瘋子!給我騎慢一點!我的腰椎第四、第五節要被你震到滑脫了啦!」
殷采熠在後座嚇得花容失色,發出了完全不符合女神形象的淒厲尖叫。
她原本還矜持地只敢抓著機車後方的金屬扶手,但在經歷了一個極度驚險的髮夾彎急轉彎後,人類求生的本能徹底戰勝了她的傲慢,她猛地鬆開扶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腰。
隔著我身上那件連帽外套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那因為對速度的恐懼與高山低溫而微微顫抖的柔軟身體,正緊緊貼著我的後背。
那頭平時總是柔順亮麗、烏黑中透著一絲靛藍色的美麗長髮,此刻正被狂放的山風吹散,肆意地在我的背後飛舞著。
「就是要讓妳親身感受一下,在沒有任何藥物輔助下,心跳瞬間超過 120 下的極限刺激感覺!」
我迎著狂風,對著後照鏡裡那張驚恐的臉大聲嘶吼著:
「好好感受妳現在劇烈跳動的心臟!這才是妳真真實實活著的證明!那些待在病房裡、死氣沉沉的檢驗數據和儀器波浪線,永遠給不了妳這種真實感!」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JYCmkGPVx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vp8uFjGcI
傍晚五點半。
在經歷了一場宛如雲霄飛車般的生死極速狂飆後,我們終於平安抵達了陽明山大屯山助航站附近的最高觀景台。
這裡是俯瞰整個台北盆地最完美的絕佳視角。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CORiPuEkL
這裡的空氣冷冽而稀薄,視野比之前醫院頂樓那個充滿都市廢氣的空中花園還要清晰千萬倍。
我穩穩地停好機車,而殷采熠幾乎是雙腿發軟、連滾帶爬地從後座上摔下來的。
她顫抖著雙手,狼狽地摘下那頂充滿肥宅味的廉價安全帽,開始大口貪婪地喘著高山上冰冷卻清新的空氣。
那張原本因為過度悲傷與飢餓而蒼白如紙的臉頰,因為這場久違的極限刺激、大聲尖叫,終於奇蹟似地泛起了一絲屬於正常活人該有的健康紅潤。
「陳屏帆……你這個神經病……你這根本是在謀殺你的上司……」
她虛弱地扶著觀景台邊緣欄杆,氣若游絲地對我發出無力的控訴。
「別抱怨了,轉過身去,看看妳的正前方。」
我沒有理會她的抗議,只是安靜地走到她身旁,伸手指著遠方那無邊無際的天際線。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sjiTy0ba3
殷采熠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望去。
就在那一瞬間,她微啟的雙唇徹底忘記了所有即將脫口而出的抱怨與惡毒詞彙。
一顆巨大而火紅的夕陽,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壯闊姿態,準備沉入遠方筆直的地平線。
整片原本灰藍色的廣闊天空,被大自然這個最偉大的畫家,肆意地渲染成了極度壯麗、層次分明的藝術品——由橘紅色與紫羅蘭色所交織的夢幻漸層。
落日那最後卻也是最溫暖的餘暉,如同一層被揉碎的閃耀金箔,均勻且溫柔地灑在我們腳下那座龐大繁忙、擠滿了數百萬生靈,此刻正準備迎接夜晚的台北盆地上。
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壯闊景色中,我們每天在那裡為了生老病死而拼命掙扎、充滿了絕望與希望的慈愛醫院,此刻從這裡看下去,只不過是其中一個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灰色火柴盒而已。
冷冽的山風輕柔地吹拂著她那頭因為山風吹拂而顯得有些凌亂的長髮。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n1hgi7jY
夕陽那橘紅色的溫暖光芒,毫無保留地映照在她那雙原本總是透著冰冷理性的淺灰色眼眸裡。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4q4JEUlWN
那光芒,彷彿為那片深不見底的冰冷湖水,注入了一股強大且治癒的溫度。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KKtUCuDi
我靜靜地看著她被夕陽染紅的側臉,然後默默地走到旁邊角落的一台老舊投幣式販賣機前,投下硬幣買了兩罐剛加熱好的罐裝伯朗咖啡。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1ZmM6arBA
「拿著,暖暖手。」
我走回欄杆旁,把其中一罐熱騰騰的咖啡,塞進她那雙依然冰冷的手裡。
殷采熠沒有嫌棄這是廉價的含糖飲料,也沒有為了昨天那些傷人的話而拒絕。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jJ0qcE86R
她只是用雙手緊緊地握著那罐普通的伯朗咖啡,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那股雖然微小,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珍貴的熱度。
「很漂亮吧?這可是我私藏的最佳心靈療癒景點。」
我放鬆地靠在欄杆上,拉開拉環喝了一口那甜得有些膩人的熱咖啡,任由溫暖的液體滑入胃裡。
不論是我還在當 PGY時,在急診室被發瘋的家屬指著鼻子飆罵到懷疑人生……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vCHm9gR13
還是我家醫科面試失敗,被考官當場羞辱說為何沒有任何亮眼的學經歷……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KaBQEGAVI
或是剛進入內科的那年,第一次 CPR 卻還是救不回病人而感到自責與絕望……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H8dvtQxm
在閃過許多不堪回首的回憶後,我迎著晚風雲淡風輕地說道:
「當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時,我就會像今天這樣,一個人騎著這台破車,漫無目的地飆來這裡,看著這片風景發呆。」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So81yA5Yl
殷采熠沉默地看著遠方那座逐漸被暮色籠罩的城市。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k3a9Qo6j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手中那罐溫熱的鋁罐。
「……屏帆。」
過了好久,她的聲音才幽幽地響起。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4di3Lv24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周圍呼嘯的山風給徹底吹散:
「從這麼高的地方看下去,底下那些庸庸碌碌的人類,真的好渺小……」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rC2Pmf2U
「我們這些穿著白袍的人,每天在醫院裡拼了命地與死神爭分奪秒,我一直引以為傲的現代醫學,在死亡這種自然法則面前……」
「是不是,其實也很可笑?」
「不可笑,一點也不可笑。」
我轉過頭,目光無比認真且堅定地看著她那張被夕陽照亮的側臉。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2cxrlKdz2
這是我這整整兩天以來,第一次看到她願意卸下刺蝟般的外殼,好好地跟我說話。
「殷采熠,妳知道嗎?這就是實驗室與真實世界最大的差別。」
我嘆了口氣,用我這個在最基層的臨床泥淖中摸爬滾打多年的「凡人」視角,緩緩地對這位跌落神壇的「女神」說道:
「在妳熟悉的實驗室裡,面對的是可以精準控制的完美變因,以及絕對可以用統計學解釋的預期結果。」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kUva9Axj
「但離開了實驗室,在殘酷的臨床病房上,我們每天面對的,是有著喜怒哀樂、有著無數不可控變數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高山上冷冽的空氣,繼續說道:
「人體不是可以隨便拆解的機器,生命更沒有一個可以按下去就重來的『重啟鍵』。醫學這門科學,打從一開始就注定充滿了無奈與極限。」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aOExpWjqv
「我們只是醫生,不是神,我們永遠無法真正逆轉死亡的降臨。」
我看著她那雙微微顫動的眼睛:
「我們能做的,只是在死神準備無情地關上那扇大門之前,拼盡我們所有的專業與全力,用我們這具凡人的肉身,去死死地卡住那個即將合上的門縫。」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dOQMDcAM
「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為了讓病人在離開前,能少承受一點被疾病折磨的痛苦。也讓那些心碎的家屬,能多爭取到一點點……能夠好好說出那句『再見』的寶貴時間。」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vSLlFvORU
殷采熠握著咖啡罐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可是小語……她那麼相信我……她甚至還忍著痛,畫了那張像天使一樣的圖送給我……」
她死死咬著下唇,試圖阻止眼淚的潰堤,但聲音卻再次染上了令人心碎的哭腔:
「但我卻讓她徹底失望了……我終究還是沒能把她救回來……嗚嗚……嗚咿……」
「她沒有失望!她絕對沒有對妳失望!」
我大聲打斷了殷采熠的自責,語氣模仿著我第一天見證神蹟時,她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殷采熠,妳聽好了!妳在最後一刻都沒有放棄她!妳根據當時所有的數據,用了每一個當下最合理的藥物組合!」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MpjuTpUYm
「妳甚至從小語進加護病房起就沒有合眼,陪著她撐到了最後一秒鐘!」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她那雙已經噙滿了淚水、楚楚可憐的眼睛:
「對於小語來說,她在生命最後的這段日子裡,看到的絕對不是一個只會看著冰冷數據下指令的無情專家。她看到的,是一個為了把她從死神手裡搶回來,願意不眠不休、為她拼了命的溫柔女神。」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203KX54n
「對她來說,這樣就已經足夠了,她甚至在最後還感謝了妳。」
我放輕了語氣,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地敲擊在她的心上:
「殷采熠,妳已經做得非常、非常好了。妳不需要,也沒有那個義務,把所有醫學上的極限,都殘忍地扛在自己一個人的肩膀上。」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qhaMlrsi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1h3JpTl7H
「我們是醫生,只能盡人事,然後聽天命。」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那些壓抑了整整兩天的淚水,終於再也無法控制地從殷采熠的眼眶中洶湧滑落,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滴落在她那件藍色襯衫的衣領上,暈開了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這一次,她沒有再試圖去掩飾自己的脆弱,也沒有再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與刻薄來武裝自己,就像是一個在漫長黑夜裡迷路許久後,終於找到出口、卸下所有沉重防備的無助孩子。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QGG0HFcKq
在這片壯麗夕陽的見證下,她毫無保留地、無聲地抽泣著,將這幾天來所有的恐懼、絕望與自責,全都隨著眼淚宣洩出來。
我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遞出面紙去打斷她的發洩,也沒有再說任何一句多餘的安慰話語。
就讓這片壯闊無垠的百萬夜景,去溫柔地包容這個驕傲的天才,在她漫長的醫學生涯中,第一次深刻品嚐到的、名為「無力感」的苦澀滋味吧。
就這樣,我們沉默地站了許久。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4zqEWFJqo
直到她哭得差不多了,遠方那顆火紅的夕陽也已經沉沒了一半在地平線之下。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aeB00wr6
「哭夠了嗎?尊貴的女神大人。」
我輕笑了一聲,打破了沉默,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一絲調侃的輕鬆:
「如果哭夠了、發洩完了,就給我好好地振作起來。妳可千萬別忘了,殷采熠現在可是我們整個內科部唯一一張能鎮得住感染科的神級 SSR 卡。妳要是就這樣報廢了、一蹶不振,我這個 R3 每天值班可是會非常困擾、甚至會過勞死的。」
看著眼前這位雖然哭得有些狼狽,但打起精神的女神,我另一支空著的手,竟然不受大腦控制地伸了出去。
「再說了,妳笑起來其實很可愛的,殷采熠。」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tR8hsuGg
我輕輕地幫她把那些因為山風吹拂和哭泣而凌亂地黏在臉頰上,甚至蓋住雙眼的髮絲,溫柔地往她白皙的耳後理順。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CfJT2VKFK
「身為一個被病患崇拜的女神,就是要隨時保持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燦爛且絕對自信的微笑,那才有一點女神該有的樣子,對吧?」
「咦?陳屏……帆?」
頭髮突然被我撥開的殷采熠,整個人像是觸電般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因為哭泣而顯得有些紅腫卻楚楚可憐的淺灰藍色眼睛,就這樣在極近的距離下,直直地、些許呆愣地盯著我。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Dxhn0YZW
等等。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突然意識到,作為一個只領著微薄薪水的底層社畜,居然不知死活地突然亂摸前任老闆的頭髮?!
萬一下山回到醫院,這女人翻臉不認人,以「職場性騷擾」的名義把我告上醫院的性平會,這輩子不就徹底完蛋了嗎?!
強烈的求生慾瞬間佔領了大腦,我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手,立刻用最擅長的吐槽來轉移這極度危險的氣氛,避免被誤會我對她有什麼非分之想: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2lT25KSIw
「噗哧!殷醫師,妳現在這副眼睛腫得跟兩顆核桃一樣、像隻悲傷青蛙的樣子,要是被 10 樓護理站那些平時把妳當神拜的住院醫師和學妹們看到,他們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嘲笑妳一輩子的吧?哈哈哈哈哈!」
「你……你這傢伙說誰是青蛙啊!」
殷采熠吸了吸哭紅的鼻子,雖然眼眶裡還是紅通通的,但那股熟悉的、令人懷念的傲慢語氣,終於徹底回來了。
她用力且毫不留情地「啪」一聲拍開我還懸在半空中的手,咬牙切齒地瞪著我:
「陳屏帆!你這個大膽狂徒!以下犯上的底層社畜!你居然敢用你那雙碰過不知道多少細菌的髒手,隨便亂摸本女神高貴的頭髮!」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j4iMfkW6G
「你死定了!我明天一定要請吳主任扣你這個月所有的績效獎金!一毛錢都不留給你!」
不過,看著她那張因為生氣而重新恢復了生動表情與血色的臉龐,我也忍不住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是是是,遵命。只要我們尊貴無比、永遠不會犯錯的慣老闆開心,妳說什麼都對,那點獎金就當作是小的進貢給女神的香油錢吧!」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qwx08qKr
隨著太陽的光芒完全從天際線消失,夜幕降臨。
整個台北盆地裡那幾百萬盞絢麗的燈火,如同被打翻的珠寶盒般,在我們腳下化作一片璀璨的繁星,足以媲美日本北海道函館百萬美金的極致夜景,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在我們眼前華麗地展開。
但與此同時,沒有了陽光的照射,陽明山上的氣溫也發生了斷崖式的急遽下降,秋夜的山風變得極度冷冽刺骨,甚至還帶著山區特有的濃重濕氣與水珠。
「阿嚏!」
站在風口的殷采熠,冷不防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剛剛急著拖著上山,完全忘記幫她帶那件名牌風衣了,身上現在的薄襯衫,在這種高山低溫面前,簡直就跟一層薄紙一樣毫無作用。
她緊緊抱著雙臂,試圖摩擦生熱,但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在寒風中微微發抖著。
「覺得冷了?」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vkSBNasgi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地問道,並默默地拉開外套拉鍊。
「不……不冷……這點溫度算什麼……本女神以前可是……可是經過波士頓零下二十度暴風雪洗禮的……阿嚏!」
第二個更加響亮的噴嚏,無情且響亮地出賣了那死鴨子嘴硬的驕傲。
我無奈地看著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個麻煩的女人,不管是面對艱澀的醫學難題,還是在這種日常的生活小事上,永遠都是這麼愛逞強、這麼死要面子。
我將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厚磅連帽外套直接脫了下來,雖然它因為穿了太多年而已經洗得有些起毛球、看起來極度廉價。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將那件還可能還混雜著一點咖啡味的外套,直接罩在了她身上,甚至還順手將外套那個寬大的帽子用力拉了起來,嚴嚴實實地蓋住了那頭被山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長髮,只露出一張小巧的臉蛋。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Bb6aLfjF
世界,在這個微小的動作後,突然安靜了幾秒鐘。
殷采熠整個人被那件對她來說過於寬大的男裝厚外套給溫暖地包裹著。
這一次,恢復嘴砲模式的笨蛋女神並沒有用刻薄的語氣嫌棄我的衣服有一股「廉價的社畜味」或是「未知的過敏原」。
相反地,她只是微微地低下了頭,把那張被風吹得冰冷的臉頰,深深地埋進了那件外套柔軟且帶著溫度的領口裡。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z1AdGLJ3
我們就這樣並肩站在高高的觀景台上,任由寒冷的夜風吹拂,安靜地喝著手中那罐已經漸漸變涼的伯朗咖啡。
殷采熠將大半張臉都埋在我的外套領口裡,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卻依然死命地維持著她平常那種高高在上、有些智障卻又極度傲慢的女王語氣說道:
「喂!陳屏帆!」
「幹嘛?又哪裡不滿意了,老闆大人?」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snO9JdfLB
「本女神剛才在心裡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她微微轉過頭,從連帽外套那有些昏暗的陰影中,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8ORG9enY
那雙如同她名字一般、原本就星光熠熠的淺藍色眼眸裡,此刻已經徹底掃去了這幾天的陰霾,重新閃耀著屬於她的那份絕對自信與驕傲的光芒,甚至……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FghSwOADr
還多了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溫柔與信賴:
「聽好了!雖然你這個人長得真的很平凡,騎的那台破機車又爛又危險,而且你昨天在辦公室裡居然還敢對本女神大吼大叫、以下犯上……」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傲嬌的微笑:
「但是!本女神相信,你只要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繼續接受我完美的帶領與指導,你這個資質平庸的傢伙,未來一定會成為一個超強的內科專科醫生的!」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NKqaxYlo
「所以不論你接下來的 R3 生涯要輪訓到內科的哪個次專科,陳屏帆,你永遠都是我殷采熠的專屬住院醫師!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隨便離職!你聽清楚了沒有!」
看著她那副硬要用這種霸道的老闆姿態來掩飾開心的彆扭模樣,我無奈地地笑了。
這個傢伙,大概這輩子都學不會「坦率」這兩個字該怎麼寫吧?
但我並沒有戳破她這層可愛的偽裝。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NjAMFthJu
我轉過頭,重新將視線投向腳下那片璀璨奪目、充滿了無數故事與生命的台北夜景,迎著寒冷卻讓人頭腦清醒的夜風,淡淡地說道:
「我一個平凡的住院醫師,應該沒那個本事成為什麼超強的專科醫生吧?」
我仰起頭,將鋁罐裡最後一口已經變涼的咖啡一飲而盡,然後一個精準的拋物線,將空罐子準確無誤地投進了旁邊三公尺外的垃圾桶裡。
接著,我轉向身旁這個穿著我的破外套,還在眼巴巴等著回應的笨蛋老闆。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qBaF13L3G
我伸出手,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只屬於我這種「凡人」社畜,雖然充滿了無可奈何,卻又心甘情願的微笑:
「不過……既然慈愛醫院感染女神都這麼看得起我了,那未來的日子裡……內科部這些狗屁倒灶的爛攤子,就再請殷采熠老師多多指教了!」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Pxj2GHpCv
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syzqguqA
陽明山上的秋夜冷風,真的很冷。2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eccyXdBON
但我這位麻煩不斷、生活不能自理,卻又無比熱愛病人的天才女神,似乎終於在台灣的醫療修羅場裡,找到了她的避風港。
而這間醫院的崩潰日常,看來還得繼續下去了。
(第二卷 完)
ns216.73.216.23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