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內容均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pkjbt6qY
日期:9月30日 16:40 PM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6qZEeVyY
地點:臺北市立聯邦醫院慈愛院區 10樓一般內科病房護理站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4WCFgM5P9
狀態:陳屏帆 | 正在一人分飾兩角(住院醫師 + 代理主治醫) | 過勞指數與焦慮值同時突破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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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內科這種隨時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單位裡,死亡往往只是我們日常工作中最沉重,卻也是最頻繁的背景音。
幾乎每隔幾天,我們就會親眼目睹某個病床上的心電圖被無情地拉成一條直線。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II0mJwJKf
幾乎每天也都會在護理站外,聽到家屬因為親人病情急轉直下而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為了在這種充滿負面情緒與生離死別的高壓環境下長期生存下去,我們這些被稱為「醫療社畜」的住院醫師們,大腦裡早就自動發展出了一套名為「情感隔離」的強大心理防衛機轉。
我們學會了用冰冷客觀的醫學術語來包裝殘酷的死亡,用「Expire(拔管離世)」來代替那個令人忌諱的「死」字。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PGr6tH3Tu
我們強迫自己把病患的離去,視為一次「自然病程不可逆的終點」,而不是團隊醫療決策上的失敗。
但對於殷采熠這個半路出家、剛從無菌實驗室踏入真實臨床的天才來說,這套用來保護自己的心理防禦系統,在林小語過世的那天晚上,被現實的鐵鎚徹底、無情地砸得粉碎。
10A 的那間單人隔離病房,在經過紫外線燈與高濃度漂白水的徹底大消毒後,今天早上已經迅速換上了新的感染症病人。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JRr0bZRsW
10 樓的護理站依然如同往常般像個菜市場一樣忙碌,各種儀器的警報聲與電話的鈴響聲依然交織成刺耳的交響樂。
這顆名為地球的行星,並沒有因為一個二十一歲、喜歡畫畫的年輕女孩的離去而停止轉動,這間名為慈愛的血汗醫院當然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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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唯一停止轉動的,是那位過去永遠高高在上、總是把查房當成女王在巡視領地般驕傲的殷采熠。
自從小語過世後,那位總是穿著走路自帶強風、睥睨眾生的感染科天才女神,就像是一台被強行拔掉了電源插頭的超級電腦,徹底且無限期地「關機」了。
她今天一整天渾渾噩噩的,不像平常那樣準時出現在護理站用犀利的言辭電人,也沒有我們這群底層的實習醫生與住院醫師頤指氣使,甚至也不再為了手遊抽不到限定男角卡片而在辦公室裡發出崩潰的尖叫聲。
她把自己死死地鎖在走廊盡頭那間專屬的主治醫師辦公室裡,窗戶的百葉窗簾拉得死緊,連一絲秋日的陽光都不願意讓它透進來。
根據我早上偷偷進去送公文時的觀察,那張原本乾淨整潔的高級玻璃辦公桌上,現在已經堆滿了從各大醫學資料庫印出來的、關於全身性紅斑狼瘡(SLE)、播散性諾卡氏菌感染、以及猛爆性敗血性休克的最新國際期刊論文。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5ejHBmCKX
而在那座紙山的正中央放著的,是小語那份厚達五十多頁、被她翻到邊緣起毛球的病歷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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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ter……請問一下,采邑老師她……還活著嗎?」
在護理站裡,楊紫潔一邊用酒精棉片仔細地擦拭著她那把心愛的金屬喉頭鏡,一邊用充滿擔憂與不安的眼神,頻頻望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木門:
「吾的『禁忌魔眼』已經感應不到裡面的任何氣場了,采熠老師的靈壓,彷彿徹底從這個次元消失了。」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把擦乾淨的插管工具一個個意興闌珊地收進黑色的工具箱裡:
「沒有老師每天在護理站發出那些奇怪的怪叫聲和罵人聲,吾今天連去病房幫病人 pun gas(抽動脈血)的時候,都覺得手感極度不對勁,居然還失手戳了兩次才抽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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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少爺也覺得事情非常不對勁,而且是嚴重的不對勁。」
一向只關心自己外貌的江柏川,今天居然難得沒有拿著他的專屬小鏡子在整理那礙事的瀏海。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7jCX2YGXg
他那原本就充滿磁性的低沉嗓音,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與凝重:
「以前只要我稍微經過她的辦公室走廊,她都會像裝了雷達一樣探出頭來,嫌棄我身上的進口古龍水味道太重會污染空氣,或者是無情地嘲笑我今天的絲質領帶品味很像暴發戶。」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00ImvL2RQ
「但剛剛為了測試她,特地在她辦公室門口的通風口處,用力噴了整整五下最濃的那瓶香水,結果她居然毫無反應!這根本不符合基礎科學邏輯!難道她因為打擊太大,導致嗅覺神經壞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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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她現在正在經歷某種極端深層的自我懲罰?」
沈書儀雙手緊緊抱著一疊厚厚的病歷,臉上泛起了一種極度焦慮的複雜表情。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PI5J8Yebi
她神經質地咬著下唇,身體微微發抖:
「是不是我們這幾天在病房裡做得還不夠好?是不是我們寫的病程紀錄沒有達到她那嚴苛的標準,所以她現在決定用這種殘酷的『冷暴力』來無情地放置我們、懲罰我們?」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8gcdJvde
「天啊……我討厭『冷暴力』……這種彷彿被人徹底遺棄的絕望感覺……實在是難以承受……還是說,老師現在……是不是真的很痛苦啊?我們要不要去關心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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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三個聚在一起浪費時間的笨蛋,無力且深深地翻了一個足以看見視神經的巨大白眼。
「你們這群腦袋有洞的傢伙,能不能給我稍微正常一點?現在是上班時間!」
我把手裡那疊剛從護理站印表機拿出來、還微微發熱的厚重檢驗報告夾,重重地拍在護理站的塑膠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成功嚇阻了他們的胡言亂語。
「那個笨蛋女神應該死不了,她現在只是在裡面……進行某種大腦系統的重組與痛苦的 Debug(除錯)而已。」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AQMckxcyb
「還有,你們幾個別在那邊給我閒聊了!殷醫師現在不在線上,這代表著現在整個感染科所有的 Order(醫囑)、Progress Note(病歷)、還有那些像雪片般飛來的會診單,全部都要我這個可憐的 R3 一個人扛下來代行處理!」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jSJw3fjX
「你們要是再不滾去幫忙分擔,我就把你們三個統統抓來幫我打那些該死的 Admission Note(入院病歷)!」
「嗚喔喔喔!求之不得!請學長盡情地把那些沉重的工作交給我來做吧!請用無盡的病歷徹底壓垮我吧!❤」
沈書儀聽到要加班後收起臉上的擔憂,居然開心地在原地像條蟲一樣扭動了起來,雙眼直冒愛心。
「大笨蛋!妳給我清醒一點!你們三個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回去處理自己 VS(主治醫師)手上的那些病人!」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HTFj21sBp
雖然嘴上對他們罵得極其兇狠不耐煩,但心裡比誰都清楚,我此刻內心深處那股不斷翻湧的焦慮感,其實比這三個傢伙加起來還要沉重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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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那群吵鬧不休的傢伙趕去各自分配的病房查房後,我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嘆了一口長氣。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已經快下午五點了。
我站起身,從護理站的保溫箱裡拿起一份已經有些微溫的便當,腳步沉重地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彷彿與世隔絕的緊閉辦公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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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我伸手敲了敲門。裡面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殷醫師,我是屏帆,我直接進來了。」
我沒有等她允許,直接轉動門把推開了門。
門一開,一股混雜著大量陳舊紙張的霉味、長時間未通風的沉悶空氣,以及冷氣開到最強的刺骨寒意,瞬間撲面而來,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寬敞的辦公室裡完全沒有開大燈,所有的百葉窗都被拉得嚴嚴實實,整個幽暗的空間裡,只有那台巨大的蘋果電腦螢幕,正發出幽幽的、刺眼的藍色冷光。
殷采熠整個人像隻受傷的小動物般,蜷縮在那張要價不菲的高級人體工學椅上,雙臂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眼神空洞地盯著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代表著小語生前最後各項生命徵象的數據圖表。
而在手邊那疊像山一樣高的文獻資料最下方,那張小語親手畫的素描,被她用一個玻璃紙鎮小心翼翼地壓著,露出了半個邊角。
「殷醫師,先別看那些了,吃點午餐吧,現在都快變晚餐了。」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ZRvAHJh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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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殷采熠身旁,把便當輕輕放在桌上唯一清出來的一小塊空位上,用餐廳服務生的口吻為她介紹今晚的菜色:
「今天是 B1 那位抖手阿嬤特製的炸雞腿便當。我剛剛打菜時特地叮嚀她今天絕對不准抖,所以這支雞腿非常大,充滿了能補充大腦能量的劣質脂肪和蛋白質。」
殷采熠沒有轉頭看那個便當,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彷彿我根本不存在。
那原本保養得宜、總是靈活敲擊出精準醫囑的纖長手指,此刻卻像個失去靈魂的機械般,在鍵盤上僵硬且重複地敲擊著。她開口的聲音沙啞得可怕,簡直就像是粗糙的砂紙在玻璃桌面上用力磨過一樣刺耳:
「屏帆……你看這個。」
她伸出那根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指,指著螢幕上其中一條呈現出斷崖式下跌的紅色曲線:
「如果……如果我在 Day 2(住院第二天)的下午兩點,在那波發炎指數微幅上升的時候,就把 Imipenem(抗生素)的劑量稍微往下調整一點……」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B2TSGZeym
「或者是,我當時再拉下臉,多打兩通電話去問風濕免疫科的徐醫師,關於免疫抑制藥物在這種極端情況下該怎麼調整……」
她的語氣越來越急促,呼吸變得紊亂,眼神中充滿了病態的執著:
「或者……如果我能在她血壓開始往下掉之前,提早兩個小時就果斷地加上 Vasopressin(血管加壓素)……那麼,她的 Perfusion(微循環組織灌注量)或許就能勉強維持在 60 mmHg 以上……」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GzncgIDON
「如果能做到那樣的話,她的腎臟就不會因為缺血而率先衰竭,接下來的 DIC(瀰漫性血管內凝血)也就不會像失控的雪崩一樣徹底摧毀她全身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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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螢幕上那個顯然已經被她一整天內,用各種不同變數反覆模擬、推演了無數次的殘酷圖表,心裡猛地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刺痛感。
這就是身為一個天才,最可悲的詛咒。
普通的平凡醫師在面對這種無力回天的失敗時,往往會找各種醫學上的藉口來安慰自己,或者將責任歸咎於病患本身體質太差,甚至是運氣不好。
但天才面對失敗時卻截然不同。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ooZGyK7n
他們會將所有的責任與過錯,毫無保留地全部歸咎於自己。
因為在他們那由完美邏輯構築的認知世界裡,只要代入的公式絕對完美,得出的結果就必然完美。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KgvPttPPZ
如果最後的結果錯了、病人死了,那就只代表一個原因——是自己這個還不夠完美、還不夠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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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采熠,夠了。」
我伸出手,毫不留情地直接按下了電腦螢幕的電源開關。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n6jAuxl0
螢幕瞬間黑屏,切斷了她那幾乎走火入魔的視線。
「那些全都是毫無意義的『如果』,在當時那種資訊極度有限、病情瞬息萬變的極限狀況下,妳做出的每一個決策,都已經是依照現有檢驗數據所能做出的最正確的 Evidence-based medicine(實證醫學)判斷了。」
「可是她還是死了啊!」
殷采熠猛地轉過頭,那雙原本清澈的淺灰色眼睛裡,此刻佈滿了駭人的紅色血絲。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mWOHePc0
眼淚毫無預警地、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從她那張憔悴的臉龐上滑落下來:
「我的病人死了!那個紅著臉對我說相信我、甚至還親手畫了那張圖送給我的病人,就這樣死了!」
她情緒徹底失控,痛苦地用雙手用力抓扯著自己原本柔順的長髮,發出絕望的低吼:
「你知道嗎?我在美國負責過的那些臨床試驗病人,整體的存活率數據高達 98%!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讓病人走得這麼痛苦……我更從來沒有讓一個這麼年輕、這麼有才華的女孩,就這樣死在我的手裡!」
她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彷彿想把那股窒息的痛苦給捶出來:
「什麼哈佛醫學博士……什麼頂尖留學生……全都是自欺欺人的廢物!」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GHwkPMqw
「我連一個 21 歲、把命交給我的小女生都救不回來,我到底算什麼狗屁醫生?我根本就只是一個只會死背醫學教科書、只會看著冰冷數據下指令的無能機器而已!」
我看著眼前這個徹底歇斯底里、崩潰大哭的女人。
那個在病房裡總是高高在上,把「你們這些無能的凡人」掛在嘴邊的殷采熠,此刻卻像是一張被雨水打濕的薄紙一樣,脆弱得只要輕輕一戳就會徹底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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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我真的很想、非常想走過去,像個溫柔的朋友一樣拍拍那顫抖的肩膀,給她一個擁抱,然後輕聲地告訴她「這真的不是妳的錯,妳已經做得很棒了」。
但我知道,絕對不能這麼做。
因為陳屏帆是這間醫院裡身經百戰的內科 R3,也是她目前唯一的住院醫師,就算今天是 9 月的最後一天。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Lgtg2cKwK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是那個必須負責把她從這深淵般的絕望自責中,強行拉回殘酷現實的「凡人」。
如果現在也跟著她一起陷入悲傷與自責,那這間本來就已經搖搖欲墜、只有她一個感染科專任主治醫師的慈愛醫院內科部,就真的要徹底完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那股酸楚與同情,並在這短短一秒鐘內,為自己戴上了一副極度不耐煩,甚至有些刻薄的社畜面具。
我雙手用力抱在胸前,用一種看著麻煩製造者的冰冷眼神,死死地盯著她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請問一下,我們高貴的廢物女神,妳的眼淚流夠了嗎?哭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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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采熠整個人愣了一下,連哭泣的聲音都頓住了。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o4NvXQKa
她似乎完全沒料到,在這種她最脆弱的時候,我居然會給出這種毫無人性的冷血反應。
「妳打算把自己關在這個像太平間一樣的辦公室裡,對著幾張破紙自怨自艾到什麼時候?」
我毫不留情地伸手指著桌上那堆如山高的會診單與文件,語氣嚴厲且充滿了強烈的指責與壓迫感:
「妳到底知不知道現在外面已經幾點了?」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YGmkqqp2
「就因為妳整天把自己關在這裡,像個三流八點檔的悲劇女主角一樣逃避現實,我一個小小的 R3,不僅要一個人看顧病房裡那三十床隨時會出狀況的病人,要幫妳回覆那五張已經被其他科室催到快爆炸的緊急會診單。」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0TRvqFTA
「今天早上甚至還要硬著頭皮,去幫妳向內科吳主任低聲下氣地解釋,為什麼堂堂一個主治醫師居然敢無故不出席全科晨會!」
我刻意加重了語氣,祭出了我們最討厭的那個名字:
「梅梁昕那個老狐狸,如果讓他在忠心院區聽說了妳現在這副只會躲起來哭的窩囊鬼樣,他絕對會開心得在辦公室裡笑到當場中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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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沒有逃避……」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qZU9slMQz
殷采熠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試圖微弱地反駁。
「妳覺得妳現在這個樣子很痛苦?妳覺得妳這樣自責是很有責任感的表現?」
我毫不退讓地往前逼近了一大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我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地釘著這個頹喪、失去鬥志的主治醫師:
「殷采熠,別再開玩笑了,妳這副模樣只會讓人覺得可悲!妳現在的行為根本就不是什麼高尚的贖罪,這就只是徹頭徹尾的懦弱與逃避!」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368vEwKD
「妳把身為主治醫師該負的臨床責任與所有的爛攤子,統統都不負責任地丟給我這個薪水只有妳幾分之一的底層住院醫師去扛。」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q3TCoapfA
「難道這就是妳在美國學到的嘴砲能力嗎?這就是妳引以為傲的所謂『頂尖精英』作風嗎?」
這番話我說得極度尖酸刻薄,字字句句都直戳她的痛處。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G1CENsgYQ
重到連我自己說完的瞬間,心裡都忍不住感到一陣強烈的心虛與不忍。
但我心裡很清楚,必須用最極端的方式激怒她。
對於她這種自尊心極強的人來說,沉浸在被激發出來的憤怒,絕對比深陷在無底的絕望中要好上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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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聽到我這番毫不留情的羞辱後,殷采熠那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神,瞬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那種因為自責而受傷、脆弱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因為被嚴重冒犯、被下屬看扁而燃燒起來的熊熊怒火。
「你……你這傢伙憑什麼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你不要搞不清楚狀況,我可是你的 Attending(主治醫師)!我是你的上司!」
「好啊!那就拜託妳,立刻給我拿出一個 Attending 該有的專業與樣子來啊!妳這個遇到挫折只會躲起來哭的孬種!」
我毫不退讓地對著她大吼回去,氣勢上完全壓過了她:
「如果妳真的覺得自己沒有能力、沒有資格繼續當一個救人的醫生,那就請妳現在、立刻、馬上打開電腦寫好妳的辭職信,滾回美國波士頓去當妳那安逸的實驗室數據分析師!」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OuvmYCtEo
「不要在這裡佔著茅坑不拉屎,害我這個無辜的社畜為了妳的失職而加班到半夜!你難道要對下個月的住院醫師吳亞言也做出這種事嗎?」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wBFAKG1Fh
「我果然看錯你了,還自稱什麼『神之眼』,不要笑死人了!那些理想果然都只是隨口說說的吧?如果帶著半吊子的心態來上班,只會給同事帶來困擾的!沒有人會喜歡你這種行為的!」
「陳屏凡,你……」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0jfjHAJfu
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殷采熠死死地瞪著我,胸口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起伏著,那雙原本充滿淚水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想要把我千刀萬剮的怒火。
過了好一會兒,她猛地咬緊牙關,一把抓起桌上那個我剛拿進來的便當,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朝著我的臉砸了過來。
當然,身為一個在急診室混過的 R3,我對這種物理攻擊早就有練過。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XNPOcVbf
我只是微微一個側身,就輕鬆閃過了這個充滿怒氣的飛行物,便當砸在後面的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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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出去!」
殷采熠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辦公室的大門對我聲嘶力竭地大吼。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FmtlMuypK
「陳屏帆!你這個冷血、沒心沒肺、毫無人性的底層社畜!不對!你根本是個畜生!我現在一秒鐘都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討厭的臉!立刻給我滾出我的辦公室!」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RS9eDHGYK
儘管眼角都還掛著未乾的淚水,但很明顯,此刻的她已經是氣到流淚了: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R76mNyP5W
「還以為你和其他人會有所不同,看來只是我想多了吧?每個和我共事的人最後都只會討厭我、在背地裡嫌棄我!反正我殷采熠就是一個不適合和任何人合作的混帳,對吧?」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0fwWhke5v
聽到著句話我心頭一緊,彷彿被人死死扭住心臟,但還是故作淡定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3j32WLYE
「隨便你怎麼想吧!聲音倒是挺宏亮的,看來妳還有充足的力氣可以罵人,沒有因為低血糖而暈倒。」
我走過去彎腰撿起掉在沙發上的便當,重新穩穩地放回她的辦公桌上,語氣在一瞬間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靜與平靜:
「把這份便當吃完,希望明天早上七點半,能夠看到妳準時出現在 10 樓護理站帶領吳亞言查房。」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nOuS3ggAr
「如果妳明天還是不敢面對現實的話,我就會把妳之前被醫療用強力膠黏在風衣上的照片發到全院所有的公務群組裡,讓所有人看看我們感染女神的真面目。」
說完這句充滿威脅的結語,我沒有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並反手輕輕關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直到門縫發出「喀噠」一聲徹底合上的那一刻,我才整個人無力地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裡許久的濁氣。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手心裡早已全是黏膩的冷汗,那溫度甚至比放在護理站桌上、那杯冰鎮咖啡杯緣凝結的露水還要冰涼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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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ter……」
楊紫潔不知道什麼時候,像個背後靈一樣悄悄地站在走廊轉角處。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QXzJMutB
她用一臉害怕且擔憂的表情看著我:
「你們剛剛……是在裡面吵架嗎?那聲音大到連我們在護理站那頭都聽得一清二楚了。」
「沒事,別大驚小怪的。」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4mEFiBFhH
我疲憊地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試圖平復互相傷害後的痛苦與罪惡感。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CZeCndAvH
「我剛剛只是在對她進行一種名為『激將療法』的精神治療而已。」
「可是……我剛剛明明聽見采熠老師好像在裡面哭得很傷心耶?你這樣罵她真的好嗎?你們這兩個月不是互相信賴的好夥伴嗎?」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IMcZ0db1B
紫潔有些不忍心地問。
「哼!就讓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把所有的情緒都哭出來,總比把那些絕望和自責一直死死地悶在心裡發酵要好得多。」
我站直身體,重新邁開腳步走回護理站,看著電腦螢幕上那排山倒海、彷彿永遠處理不完的待辦事項,心裡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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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剛剛我在辦公室裡,嘴上對她說得那麼無情,但我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真實的狀況。
殷采熠根本不是因為懦弱在逃避責任,而是在用最嚴厲的方式懲罰她自己。
她實際上的 Empathy(共情能力),其實比這間醫院裡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強烈,只是在過去的歲月裡,這份敏感的情感,一直被厚重的教科書與客觀的實驗數據給層層掩蓋了。
現在,因為小語的出現與離去,這層用來保護自己的堅固保護膜被徹底戳破,她現在必須毫無防備地,去直接承受這份生離死別所帶來的全部情感衝擊與撕裂感。
這對於一個剛從無菌室走出來、才剛開始接觸真實臨床血腥現實的「溫室天才」來說,實在是太過殘忍、也太過沉重了。
而且……殷采熠說每個和她共事的人……最後都只會嫌棄她嗎?加上以前在老樹咖啡廳所說的那些話……她難道真的都沒有交心的朋友嗎?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5zBT9MIA
如果是這樣的話,最後那句話真的傷到她了吧……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IHrYzkDk
不對!現在想這些有的沒有的也沒用了,事情都要做不完了,孩在這裡想這些有的沒的!
「唉……這就是所謂的能者多勞吧!慣老闆如果共情能力突然變得太強,底下的員工就會遭殃啊……今天的工作根本就做不完嘛……」
我搖了搖頭,一邊生無可戀地在鍵盤上敲打著病歷,一邊像個典型的社畜一樣,嘴裡不斷碎碎唸著抱怨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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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屏帆老弟,你這人就是口是心非。嘴巴上雖然抱怨得很煩,但你還不是把她名下負責的每一份病歷,都整理得比自己負責的還要完整嘛!」
江柏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陰魂不散地湊了過來。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SrlzAzXVn
他彎下腰看著我的電腦螢幕,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度討人厭、自以為看穿了一切的欠揍笑容:
「我剛剛還偷偷看到了,你居然連她下週要交給教學部的 PGY 教學評鑑考核資料,也都幫她全部補齊了?你對她也太有愛了吧?」
「給我閉嘴,你這個只會浪費醫院氧氣的油膩自戀狂。」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語氣極度冰冷: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pml1zhMl2
「我這麼做,純粹只是不想讓內科部因為她的失職而倒閉,進而導致我也跟著中年失業而已。少在那邊給我腦補一些有的沒的,你先擔心自己那災難的桃花運吧!」
「是嗎?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江柏川沒有生氣,反倒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隨即又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面小鏡子,開始對著鏡子臭美地撥弄著他那幾根頭髮:
「不過說真的,身為你的夥伴,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hFvdovyGC
「如果你剛剛那個粗暴的激將法最後沒起作用……如果明早七點半,她還是躲在裡面維持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不肯出來面對現實,那該怎麼辦?」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lR9gX37N0
「我看光靠罵人,可能不足以喚醒一個陷入深度憂鬱的女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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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SbjRnj2s
我轉過頭,安靜地看著窗外漸漸變暗的天色。
台北的秋天,夜晚總是來得特別早。
遠處陽明山那連綿的山形輪廓,正逐漸被籠罩在一片深沉的暮色之中,山腳下點點溫暖的橘黃色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
「如果激將法真的沒用……如果她明天早上還是那副自暴自棄的死樣子……」
我轉回頭,目光穿過長長的走廊,看著那扇緊閉的辦公室木門。
「那就只能動用『特別的物理性手段』,就算是用綁的,我也要把她從那個黑洞裡拖出來,強迫她去進行一場心靈復健。」
畢竟,不管殷采熠有多麼難搞,她終究是我的直屬老闆。
雖然她性格惡劣、是個大麻煩精、極度自我中心,而且在離開醫院後的生活自理能力幾乎等於零。
但她卻也是一個會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病人,而在辦公室裡哭得撕心裂肺、失去所有理智,還會把那張簡單粗糙的素描畫當成無價之寶一樣珍藏的傻瓜。
這樣一個純粹且真誠的傻瓜,絕對不應該,也不能就這樣輕易地隕落在這種充滿絕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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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日,傍晚五點十五分。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s7mSU19T
我默默地伸手摸了摸口袋裡那串沉甸甸的鑰匙。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1bKiJ3zV
目光深沉地望向那扇深鎖著的辦公室大門。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bD850713D
明天,將會是決定內科部命運的關鍵時刻。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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