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內容均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日期:9月28日 19:35 PM2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4tnoAVeP
地點:臺北市立聯邦醫院慈愛院區 10A隔離病房 + 3樓內科加護病房(MICU)2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DOVohNCBY
狀態:陳屏帆 | 看著死神冰冷的數字逐漸摧毀感染科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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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有時候在某些人的眼裡,就像是一場精密的數學演算。
找出隱藏在暗處的病原體,代入最適合的抗生素公式,精確計算藥物的半衰期與腎臟清除率,最後在病歷上寫下一個名為「治癒」的完美解答。
這曾經是殷采熠深信不疑的絕對真理。
但在真實的臨床修羅場上,殘酷的死神從來不按牌理出牌。
祂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你以為已經解開方程式、準備自信交卷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地撕碎你的整張考卷,然後嘲笑你的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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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醫師!不要走!快回來!小語的 Data(數據)全面崩盤了!」
我一把抓起護理站桌上的公務機,直接撥通了剛離開護理站不到一分鐘的殷采熠的手機,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與恐懼而完全變了調。
電話那頭傳來高跟鞋急促且凌亂的踩踏聲。
不到三十秒的時間,護理站辦公室的門被猛地一把推開。
那個原本已經換下白袍、穿著那件殘破名牌風衣準備下班回家的女人,帶著一陣彷彿能凍結空氣的寒風衝了進來。
她沒有理會我的驚呼,一把粗暴地推開我,那雙淺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電腦螢幕上剛跳出來的最新檢驗報告。
螢幕上,刺眼的紅色數字猶如死神的倒數計時。
【WBC(白血球):0.8 x 10^3/uL】
【Lactate(乳酸):8.5 mmol/L】
【Platelet(血小板):30,000/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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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這完全不符合藥物動力學的機轉!」
殷采熠的聲音難得出現了劇烈的顫抖,總是能在鍵盤上敲擊出最精準醫囑、永遠穩如泰山的手指,此刻在滑鼠上卻顯得異常僵硬且笨拙:
「她的諾卡氏菌明明應該已經被高劑量的 Anti(抗生素)給徹底壓制住了!昨天的發炎指數明明還在穩定下降!為什麼現在乳酸會飆高到這種程度?為什麼會突然引發 DIC(瀰漫性血管內凝血)?!」
「SLE(全身性紅斑狼瘡)。」
我死死咬著牙,感覺口腔裡泛起一絲血腥味,沉重地說出了這個在醫學上最殘酷,也最不可控的變數。
「因為長期的超高劑量免疫抑制劑,早就把她原生的免疫系統摧毀殆盡了……這就像是一座沒有任何防禦工事的空城,隨便一陣風都能引發大火。但……怎麼會崩潰得這麼突然?」
「還有一個可能……」
殷采熠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度凝重,她那張原本精緻的臉龐此刻毫無血色,死死盯著螢幕角落剛跳出來的血液培養(Blood culture)初步報告畫面。
【Blood culture: Gram-negative bacilli, pending identification (suspected Pseudomonas aeruginosa)】
【血液培養初步結果:革蘭氏陰性桿菌,菌種鑑定中(高度懷疑為綠膿桿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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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eudomonas aeruginosa(綠膿桿菌)……可惡!」
殷采熠一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極有可能是小語在之前反覆就醫,或是頻繁出入急診室的時候,就不幸感染了……這的確是引發 Fulminant Sepsis(猛爆性敗血症)最常見、也最致命的原因之一……」
「可是,既然早就感染了,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爆發……」
我急切地問道。
「我在猜……這是一場連鎖的免疫風暴。」
殷采熠的大腦在極限壓力下飛速運轉,語氣中透著一絲絕望的寒意:
「Nocardiosis(諾卡氏菌感染)確實已經被 TMP-SMX 給壓制住了。」
「但為了保險起見而加開的 Imipenem(碳青黴烯類抗生素),雖然成功殺死了潛伏在血液裡的革蘭氏陰性菌(綠膿桿菌),但那些細菌在死亡破裂的瞬間,向血液中大量釋放了致命的 Endotoxin(內毒素)。」
「而小語那殘破不堪的免疫系統,根本承受不住這波內毒素的衝擊,加上最近調整了類固醇的用量,直接引發了全身性的 Cytokine storm(細胞介素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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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
就在我們試圖理清這殘酷的病理機轉時,病房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了極度急促、尖銳刺耳的生命徵象監視器紅色警報聲。
那是從 10A-05 隔離病房傳來的。
我們兩人猛地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殷采熠甚至連放在椅背上的白袍都來不及穿,我們同時邁開腳步,不顧一切地朝著 10A-05 隔離病房狂奔而去。
推開隔離病房那扇沉重的門,一股濃烈的死亡氣息撲面而來。
前幾天還能勉強坐起身、紅著臉將素描畫親手送給殷采熠的女孩,此刻已經毫無生氣地癱軟在病床上,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狀態。
小語原本白皙的膚色,此刻呈現出一種極度可怕、如同死屍般的 Mottling(大理石斑紋),紫黑色的網狀斑紋爬滿了她的四肢,這是周邊微血管已經嚴重收縮、微循環全面衰竭的末期徵兆。
她的呼吸變得極度急促、淺快且極度費力,胸廓劇烈起伏,嘴巴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瀕死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氣,卻彷彿永遠吸不到足夠的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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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血壓)現在掉到多少?!」
殷采熠厲聲大吼,她平日查房時那種高冷的氣場,在此刻全數轉化為面對死神時那種背水一戰的狂暴殺氣。
「量不到!袖帶反覆充氣了好幾次,血壓太低了,機器根本測不出來數值!」
負責照顧小語的護理師急得滿頭大汗,雙手顫抖著按壓著機器的重測按鈕。
「陳屏帆!不要管血壓計了!直接準備 Intubation(氣管插管)的用物!快點建立呼吸道!我來親自幫她打 CVC(中央靜脈導管)!」
殷采熠沒有絲毫的猶豫與退縮,甚至連標準的無菌衣都來不及完全穿好,只草草套上了一件隔離衣,直接戴上無菌手套,就一把抓起床邊那台可攜式超音波探頭和粗大的穿刺針。
她的眼神冰冷而專注,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毫不留情地將穿刺針精準地刺入小語的右側內頸靜脈。
「Levophed(去甲腎上腺素,升壓劑)抽好沒?不要用點滴了,直接從我剛建好的 CVC 裡面 Push(靜脈推注)給藥!先給我直接推兩支進去把血壓拉起來!Fluid challenge(大量輸液復甦)兩條周邊靜脈全開,用最快速度灌水!」
「護理師,立刻打電話聯絡 3 樓的 MICU(內科加護病房),跟他們說 10 樓有一床極嚴重的 Septic Shock(敗血性休克)合併 DIC,叫他們立刻清出一張空床,我們要立刻轉下去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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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熟練地將冰冷的金屬喉頭鏡置入小語的口腔,尋找著聲門的位置準備插管,一邊用眼角餘光看著身旁的殷采熠。
她的急救動作依舊是那麼的完美無瑕,快、狠、準,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得如同教科書上的示範。
但在超音波螢幕那微弱的藍光反光下,我卻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雙向來操作儀器時穩如泰山、從不畏懼任何挑戰的纖細雙手,在將導管推入靜脈的那一瞬間,竟然有著難以察覺的微小顫抖。
她害怕了。
這位在頂尖實驗室裡呼風喚雨,只把病人當成一組組數據與冰冷培養皿看待的醫學天才,因為那個女孩一個充滿信任的微笑、因為那張藏在病歷夾深處的素描,這輩子第一次在臨床戰場上,真切地感受到了名為「失去」的巨大恐懼。
經過一番驚心動魄的搶救與轉送,小語被成功插上呼吸管,並帶著滿身的點滴管路,被緊急轉進了 3 樓的內科加護病房(MICU)。
但這並不是勝利的終點,而是一場更加殘酷的拉鋸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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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整整 24 小時,對殷采熠來說,是一場拒絕向死神低頭、拒絕承認自己會失敗的絕望困獸之鬥。
在 MICU 那道厚重、冰冷且隔絕了所有希望的電動玻璃門後,時間的流動彷彿被徹底凍結了。
這段時間裡,殷采熠完全沒有踏出過醫院大門一步,甚至連回那間租在醫院附近、走路只要十分鐘的高級公寓,好好洗個澡的短暫時間都不願意浪費。
她就像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台沒有感情、不會疲倦的超級醫療電腦,寸步不離地駐守在加護病房小語的床邊。
佈滿血絲的眼睛,焦慮且神經質地死死盯著小語的每一項維生數據:呼吸機的送氣參數、各種抗生素的精確滴注劑量、升壓藥的微克濃度變化。
「她的免疫力太差了,懷疑有黴菌協同感染,立刻給我加上 Caspofungin(廣效抗黴菌藥物)。」
「血壓還是上不來……Levophed 已經打到極限量了,把 Vasopressin(血管加壓素)也給加上去,強行把周邊血管收縮起來!」
「注意她的 I/O(輸出輸入量),她的尿量從早上開始就急遽變少了,BUN(血中尿素氮)和 Creatinine(肌酸酐)的指數在瘋狂飆高,這代表腎臟已經開始罷工了……立刻打電話聯絡腎臟科的值班醫師,準備推機器過來進行床邊緊急洗腎(CVVH)。」
她幾乎把現代醫學裡所有最頂尖、最昂貴、殺傷力最強的武器與藥物,毫無保留地全數用在了這個年僅二十一歲的女孩身上。
但殘酷的現實是,小語的身體此刻就像是一個已經被風化侵蝕、千瘡百孔的脆弱沙漏。
無論我們這群穿著白袍的人,從上面多麼努力地注入多少希望、多少昂貴的藥物與血液,她那微弱的生命力依然無情且不可逆地,從那些無法修補的破洞中快速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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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采熠守在加護病房的地25個小時。
我手裡提著兩個剛從便利商店微波加熱、還散發著廉價塑膠味的超商便當,還有一杯熱騰騰的無糖綠茶,腳步沉重地走進了 MICU 外面那個總是充滿哭泣聲的家屬休息區。
殷采熠正頹然地癱坐在休息區那張冰冷堅硬的塑膠椅上。
她沒有滑手機,也沒有看任何醫學期刊,只是透過門口小小的透明玻璃窗,眼神空洞且死死地盯著加護病房裡面。
在大門的另一端,那張被無數精密儀器包圍的病床上,躺著一個插滿了粗細不一的管子、因為嚴重的全身性水腫與皮下出血,已經幾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女孩。
殷采熠原本總是柔順發亮、散發著高級香氣的長髮,此刻顯得極度凌亂且油膩,身上那件原本沒有一絲皺褶、象徵著權威的白袍,此刻佈滿了難看的摺痕與幾滴乾涸的血跡。
平時總是散發著驕傲與自信光芒的完美臉龐,被等候區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照得毫無血色,那雙曾經銳利無比的「神之眼」下方,深深的黑眼圈讓她看起來簡直比躺在裡面的病人還要虛弱、還要破碎。
「殷采熠,拜託妳多少吃點東西吧?妳已經超過20小時沒吃正餐了。ICU(加護病房)的專業團隊會在這裡接手的,我們在這裡盯著也無法改變什麼……」
我走到她身旁,將那杯熱綠茶輕輕貼在她冰冷的臉頰上,就像幾天前她在 10 樓護理站對我做的那樣,試圖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溫度。
殷采熠沒有像平時那樣,用刻薄的語氣嫌棄這些充滿化學添加物的超商食物,也沒有抱怨我打擾了她的思考。
她只是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般,木然地伸出雙手,接過了那杯熱綠茶。
這個疲倦的主治醫師將綠茶緊緊地捧在掌心裡,似乎試圖從那微小的熱度中,汲取一點能夠支撐繼續待在這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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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帆……」
殷采熠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彷彿喉嚨裡塞滿了粗糙的沙礫。
那語氣中,徹底失去了平日裡所有的驕傲。
「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著我,那雙佈滿了可怕血絲的灰眼裡,不再有昔日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絕望、迷茫與強烈的不甘心:
「我明明已經用了世界上最好的藥。我把這隻細菌所有可能的 Pathway(病理機轉)和逃生路線都給徹底堵死了,她的血液培養在昨天就已經轉成陰性了,代表細菌已經被我殺光了啊!」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的 Organ(器官)還是在不可逆地一個接一個衰竭?為什麼我的治療計畫對了、劑量算對了、檢驗數據也對了,但躺在裡面的那個人,卻還是要死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理智正在徹底崩塌的天才醫師,心底泛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與無奈。
這就是實驗室與教科書裡,永遠教不出來的、臨床醫學中最殘酷的一課——
無效醫療(Futility of C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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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有算錯任何一個步驟,殷醫師。妳的診斷和處置堪稱完美。」
我拉開她旁邊的塑膠椅,緩緩坐了下來,目光平靜地陪她看向大門。
「但很遺憾,這不是一道可以得出絕對解答的數學題。在脆弱的生命與複雜的人體面前,現代醫學是有著殘酷極限的。小語的免疫系統,早在過去那幾年漫長的慢性病折磨與高劑量藥物壓制中,耗盡了最後一絲抵抗的力氣。」
「我們身為醫師,確實能用最先進的抗生素殺死入侵的細菌,但醫師不是上帝,我們無法憑空為她製造出一個全新的免疫系統來收拾這個殘破的戰場。」
我轉過頭,隔著鏡片,眼神無比認真地直視著她那雙充滿痛苦的眼睛:
「妳已經做得非常完美了,殷采熠。」
「我敢說,今天就算換作全台灣、甚至是全世界任何一個頂尖的感染科團隊來接手這個 Case,也絕對不會比妳做得更好,這不是妳的錯。」
「可是……她那天看著我的時候,她說她相信我一定會治好她……她甚至還紅著臉,畫了那張圖送給我……」
殷采熠死死咬著下唇,咬得幾乎要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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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漸漸哽咽,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最後泣不成聲地吐出最後一句話:
「她才 21 歲……她的人生才剛開始,甚至連大學都還沒畢業……」
那個平時總是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主治醫師,此刻就像是一個在黑暗森林裡迷路、無助脆弱的小女孩一樣,在我這個平凡的下屬面前,卸下了她身上所有的尊嚴。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安慰的話。
在這種生離死別的絕對時刻,任何長篇大論的醫學理論或是心靈雞湯,都是極度蒼白且無力的。
我能做的只有安靜地坐在她身邊,陪著她一起看著玻璃窗內,試著接受監視器上那一條條逐漸趨於平緩,象徵著生命流逝的綠色生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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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九點,情況急轉直下。
小語的血壓一度狂掉到了 40/20 的致死邊緣,體內所有的升壓劑濃度都已經開到了醫療指引上的絕對極限量,卻依然無法挽回頹勢。
加護病房值班醫師用手電筒進行神經學測試,發現她的雙側瞳孔已經放大,對光反應完全消失,大腦已經開始出現不可逆的缺氧損傷。
我們不得不面對所有臨床醫師職業生涯中最痛苦、最煎熬,但也必須勇敢承擔的沉重責任——將家屬請進冰冷的會談室,正式討論簽署 DNR(拒絕心肺復甦術)與轉入安寧緩和醫療的殘酷決定。
在狹小且氣氛壓抑的會談室裡,當我們宣告了醫學上的無能為力後,小語的父母瞬間崩潰了。
那位平時看起來堅強的父親跪在地上,母親則是哭得撕心裂肺,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絕望哀嚎,彷彿要將整個房間的空氣都抽乾。
殷采熠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僵硬地站在一旁,雙手緊緊地捏著小語那份厚重的病歷夾,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她平時明明能在學術會議的講台上滔滔不絕、用流利且極具攻擊性的英文電爆所有對手,但此刻面對這對心碎欲絕的平凡父母,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彷彿被什麼東西給死死堵住,竟然連一句完整的安慰話語都說不出來。
封閉已久的同理心之門一旦被強行開啟,那種與病患家屬共情的痛苦,往往會比一般常人感受到的更加痛徹心扉。
「我們……我們整個醫療團隊……已經盡了……」
她顫抖著蒼白的嘴唇,試圖用最擅長的檢驗數據和病理機轉,來向家屬解釋病情的不可逆轉。
但話還沒說完,大顆大顆的眼淚卻先一步從她的眼眶裡滑落,滴在了那份冰冷的病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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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醫師,接下來的說明,交給我來吧。」
我嘆了口氣,走上前堅定地按住了她那因為抽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然後不動聲色地將這位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主治醫師,輕輕拉到了我的身後。
作為一個在內科部已經見慣了生死、習慣了這種絕望場面的「資深醫療社畜」,我心裡很清楚,在這種心碎的時刻,家屬需要的絕對不是冰冷的醫學數據與專業名詞,而是充滿溫度的情感承接與陪伴。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向癱坐在沙發上的小語父母,用我所能發出最平穩、最溫和、不帶任何壓迫感的聲音,緩緩說道:
「林爸爸、林媽媽。請你們聽我說。小語她真的非常、非常的勇敢。她憑著自己的意志力,努力撐到了今天。這幾天來,殷醫師和我們整個加護病房的團隊,真的已經窮盡了現代醫學上世界上所有能用的最強藥物和急救手段。」
我刻意停頓了一下,給這對悲痛的父母一點消化的時間:
「但是……小語現在真的已經很累了,她的多數器官已經到了極限,無法再繼續運作下去。」
「如果我們現在為了維持生命徵象,強行對她進行 CPR(心肺復甦術)胸外按壓或使用高伏特電擊,那巨大的外力只會無情地壓斷她脆弱的肋骨,讓她在離開前承受巨大且無意義的痛苦,但這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最終的結果了。」
「所以,我們整個醫療團隊真心地希望……能讓她不再受苦,讓她舒舒服服、漂漂亮亮地,走完這人生最後的一小段路。」
聽完我的話,小語的母親再也壓抑不住,泣不成聲地緊緊抱住身旁的父親,兩人在絕望中互相依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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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陣子,會談室裡只剩下壓抑的啜泣聲。
那位父親紅著佈滿血絲的眼眶,用顫抖的雙手接過我遞過去的筆,在那張代表著放棄急救的 DNR 同意書上,沉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名後,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我們面前。
出乎我們意料的是,他沒有責怪我們的無能,而是對著我和躲在我身後的殷采熠,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殷醫師這兩天日以繼夜、甚至連家都沒有回,一直守在小語身邊想盡辦法救她……」
「其實,小語昨天在加護病房短暫清醒的時候,有虛弱地用白板筆和我們溝通……她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在最後這段日子裡,遇到像殷醫師這麼漂亮又這麼厲害的醫生……她說她一點都不害怕了……」
聽到這句轉述自病患最後的遺言,原本躲在我身後死命咬著嘴唇、強忍眼淚的殷采熠,終於徹底崩潰了。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蹲下身子,眼淚無聲且洶湧地決堤而出,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我往前站了一步,用我那並不寬闊的身形,稍微擋住了她崩潰失態的模樣。
在這間充滿悲傷的會談室裡,為這位不善言詞卻無比溫柔的女神,保留了身為醫師最後的一絲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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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零三分。
加護病房裡,監視器上那原本微弱起伏的波浪線,最終變成了一條刺眼且毫無生氣的綠色直線。
長長的一聲「嗶——」的機器蜂鳴聲,在這冰冷的空間裡迴盪,正式宣告了這場與死神抗爭的殘酷戰役的終結。
小語,那個喜歡畫畫的二十一歲女孩,安靜地走了。
病床旁,護理師們正在動作輕柔地拔除小語身上的各種管路,為她進行最後的遺體護理。
而殷采熠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加護病房護理站最陰暗的角落裡,手裡緊緊拿著那本厚重如磚頭般的《Harrison 內科學》。
她木然地翻開書頁,裡面靜靜地夾著那張小語親手畫的素描。
畫裡的殷采熠,帶著聖潔的天使羽毛,眼神堅定,笑得那麼的自信而耀眼,彷彿能戰勝世間一切的苦難。
我遠遠地看著她低垂的蒼白側臉。
那種深沉到極點的無力感與挫敗感,彷彿將她整個人從靈魂深處徹底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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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沒有任何醫學奇蹟降臨,也沒有任何神級的完美診斷與精準用藥能扭轉這殘酷的事實。
因為,這就是真實臨床醫學最殘酷、也最無可奈何的真實樣貌——在死亡面前,無論擁有多高的學歷、多頂尖的技術,我們終究都只是一群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的凡人。
我沒有走上前去打擾她的悲傷。
我心裡很清楚,要讓一個從小到大都習慣了完美勝利、堅信科學能戰勝一切的醫學天才,去打從心底接受這種「雖然過程完美,但結果依然失敗」的巨大打擊,這絕對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與沉澱。
但身為她在這間醫院裡最親近的戰友與專屬保母,我會在心底默默承諾:
在殷采熠這段因為挫折而迷失方向的陣痛期間,我會盡力陪著她走出來。
因為在經歷了這兩個月的相處與這場殘酷的戰役後,我深深地明白,她已經不僅僅是那個只會惹麻煩、買東西不看標價的慣老闆了。
她也是那個,願意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病人,幾天幾夜不闔眼、不洗澡,死死守在病床前與死神搏鬥的,一位真正值得尊敬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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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日,深夜十一點零三分。2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aWwwLKh1z
病人林小語,目前經由主治醫師與值班醫師確認。2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B0a9CW08
已無自主呼吸、無心跳、雙側瞳孔放大且無對光反射。2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MIrG3su5L
宣告死亡時間為民國一百一十五年九月二十九日,二十三點零三分。2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emGV02A4G
家屬請節哀。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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