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科住院醫師：崩潰實戰指引》（第二卷修稿中） - ✓ Log.12：【月底師生回饋】得未曾有的連結與的突如其來的噩耗

【注意事項】

𖣠 本作品風格定位為輕小說的醫學創作，側重於娛樂性與情境呈現。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iHSK7uaXG
𖣠 本作品內容均為虛構，人名、醫院名稱與劇情如有雷同純屬巧合。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961Ax02p
𖣠 本作品盡量還原醫療情境，但角色的言行與價值觀均不代表作者本人立場。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2fau17MX
𖣠 本作品插圖使用 Gemini Nano Banana 2 模型生成 + ibisPaint 軟體修正。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26fBn847
𖣠 本作品中將出現大量醫學名詞與醫護用語，目前不定期修稿與增加注釋中。

【本章資訊】

𖣠 登場人物：陳屏帆、殷采熠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thAEOuSE
𖣠 內文字數：7,013 字，實際閱讀時間約 19-24 分鐘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jijZieIy
𖣠 本集大綱：隨便開口就能摧毀醫病關係的殷采熠，居然學會了同理心？不僅在查房時放下身段、大秀破台語，更破天荒送出匪夷所思的探病禮物！看著她與病患小語建立起溫馨羈絆，甚至在夜深人靜時對陳屏帆真情感謝，這座名為聯邦醫院慈愛院區的血汗魔窟，彷彿也迎來了溫暖曙光。

【故事內文】

日期：9月27日 09:00 AM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2pL5UXvA
地點：臺北市立聯邦醫院慈愛院區 10樓一般內科病房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dLrSs1JE
狀態：陳屏帆 | 心情愉悅 | 充滿欣慰與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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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啊！屏帆！」

殷采熠一大早晨會完，就哼著歌走進護理站。

她神采奕奕地把一個牛皮紙袋塞到我的手裡，並笑著說道：

「先麻煩你幫我保管一下啦！我這幾天再找你拿。」

「早……早安？這是什麼啊？」

今天的慣老闆沒有叫專屬僕人「平凡的屏帆」，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

我錯愕地接過紙袋，稍微往裡面窺探一眼。

「笨蛋，不要亂看啦！我們先去查房吧！」

主治醫師拿病歷夾輕輕敲了住院醫師的頭，隨即開始了住院迴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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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明顯感受到，今天女神晨間查房時刻意放慢了腳步。

那個總是高高在上、講話永遠抓不到重點、三不五時就會激怒家屬，而且做事情粗枝大葉的溝通白癡，似乎稍微改變了查房時的互動方式。

「神之眼」不再只停留在檢驗數據與折線圖上，也收起了平時的鋒芒。

女神甚至在那個愛按呼叫鈴挑三揀四的榮民阿伯床邊，多花了好幾分鐘停留。

不知情的人，絕對想不到他們兩個昨天還在病房裡面為了低鈉飲食 [1] 大吵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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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阿伯，醫院的營養餐真的有夠難吃……咳，我是說，在調味上的確會有點無聊……」

如果是以前的殷采熠，可能會直接叫對方閉嘴乖乖吃飯，不要對醫護人員造成困擾。

「但你只是住院治療 CAP [2]（社區型肺炎），被關在這裡打抗生素的確也滿難受的。」

女神用著有些生硬，甚至帶著一點笨拙的口吻反過來分享道：

「雖然對你的血壓不好，但如果真的吃不下的話，本女神強烈推薦 B1 員工餐廳那位抖手阿嬤賣的滷雞腿，那可是能瞬間補充大量多巴胺 [3] 的極品喔！」

「偷偷告訴你，我昨天才剛去吃過，超級好吃的！」

雖然她推薦的食物完全不符合低鈉標準，被病房營養師唐雨柔聽到的話，絕對會被釘上十字架處刑。

但挑食阿伯居然沒有生氣，反而被那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甚至還跟她約好出院後要去樓下「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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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走到隔壁床，面對一位因為頻繁打點滴而焦慮抱怨的五十多歲阿姨，殷采熠居然沒有不耐煩。

「哎呀，殷醫師，我這隻手都被戳得青一塊紫一塊了，醜死人了啦！」

要是以前，她肯定會冷冷地回一句「這是為了治療必要的靜脈途徑 [4]」。

但今天她居然輕輕握住阿姨的手，用那張完美無瑕的臉蛋湊近說道：

「阿姨，這點瘀青算什麼？要知道，這可是妳體內的免疫大軍正在和細菌作戰的『光榮勳章』喔！」

「等抗生素把壞人全殺光，出院前我再來教妳怎麼用最高級的維他命精華把這點色素沉澱漂白回來，絕對比以前更漂亮！」

看著阿姨被哄得心花怒放，我差點沒把手裡的病歷板夾給捏碎。

欸不是，這女人原來其實也會講人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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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其他樓層，殷采熠則是拉開病床旁的鐵製折疊椅，安穩地坐下來聊天。

平時潔癖的感染科醫師靠在床欄邊，不顧那件高級西裝褲是否會沾到病患身上的細菌。

她耐著性子，聽那位因為重度蜂窩性組織炎 [5] 而從南部上來住院的農民阿嬤，操著一口流利且充滿鄉音的台語，熱情地分享今年家裡的莊稼再度豐收。

做為一個台北女孩，她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依然會認真地頻頻點頭。

接著再用「離離落落」的破台語嘗試鼓勵阿嬤：

「阿嬤，哩免歡樂（妳不用煩惱）啦！哩ㄟ咖……會緊厚（會趕快好）啦！到時候擱可以回去種菜！」

阿嬤被這充滿外星人口音的台語逗得合不攏嘴。

當阿嬤笑著說出院後要寄一袋自家種的冠軍米到我們辦公室時，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用「違反公立醫院廉政倫理規範 [6]」來嚴正回絕。

女神笑著答應了這份充滿人情味的熱情邀約，雖然我懷疑這個連微波爐都會弄到爆炸的笨蛋，根本連電子鍋都不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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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處理會診 [7] 病人時，女神也主動彎下那尊貴的腰肢。

感染控制 [8] 至上主義的殷采熠，居然允許 FUO [9]（不明原因發燒）的五歲妹妹，在她的員工證上貼上一張閃亮亮的卡通柴犬貼紙。

這要是在一個月前，這張貼紙絕對會被視為帶有超級細菌的院內感染源。

她會當場崩潰尖叫，並拿著酒精棉片來回將員工證消毒三百次。

但現在女神只是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在會診單裡提醒兒科醫師要好好照顧她，接著就任由那隻滑稽的柴犬貼紙跟著四處巡房。

當偶然目睹江柏川對著女性病患撥弄瀏海耍帥時，殷采熠也毫不留情地把他從病房踹出去。

女性主治醫師化作護花使者，給出驅逐油膩花美男的正當理由：

「柏川啊！你身上那股劣質古龍水的味道實在太重了，這樣會刺激到病患的呼吸道黏膜，甚至可能誘發支氣管痙攣 [10]。」

「現在，立刻給我去走廊盡頭的通風處罰站，沒有我的允許不准靠近病人半步！」

看著這一切的我，默默地站在一旁推著眼鏡，在心底發出一陣無聲的驚嘆。

這傢伙……原來也會有像個真正「醫生」的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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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查房時，我更是親眼目睹了一場的可愛溫馨的醫病互動。

當我們走進隔離病房時，小語正靠在床頭。

雖然依舊需要戴著 Nasal cannula [11]（鼻導管），但是女孩精神不錯地拿著色鉛筆在素描本上塗鴉。

殷采熠進入病房後，神色突然變得緊張，眼神甚至有些閃躲，活得像個準備偷塞情書的高中生。

「咳咳，小語，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按時吃藥啊？」

殷采熠揚起下巴，刻意裝出高高在上的語氣。

「有喔！謝謝殷醫師，我今天都沒有發燒了，而且皮膚的紅斑也消退很多！」

小語放下畫筆，露出朝氣蓬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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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很好啊！屏帆，昨天給你的袋子還給我一下！」

殷采熠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從我手中拿過牛皮紙袋。

接著從裡面掏出一個巨大的、長得像某種不規則粉紅色雲朵的詭異毛絨玩偶，一把塞進小語懷裡。

「這、這個送給妳！」

「這可是本女神特地託人從美國醫學博物館買回來的！」

殷采熠結巴了一下，白皙的耳根透著緊張的微紅：

「它是等比例放大兩百萬倍的『Macrophage [12]（巨噬細胞）』絨毛娃娃，這傢伙可是人體免疫系統裡的吞噬主力。」

「我已經幫妳用醫院的紫外線和高溫洗衣機幫妳殺菌過了，不用擔心！」

「本女神把它賜給妳，就把它當成體內的守衛，每天抱著它，給我用意念命令白血球快點恢復戰鬥力，把那些該死的諾卡氏菌 [13] 通通打倒！聽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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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誰會送一個二十多歲的妙齡少女一顆巨噬細胞當探病禮物啊？

正常不是應該送花、水果或是可愛的泰迪熊嗎？

這女人的送禮品味根本就是災難吧！

我正準備開口幫老闆這個愚蠢的行為打圓場，沒想到小語卻緊緊抱住了那個形狀詭異的粉紅色絨毛娃娃。

「哇！好軟喔！謝謝殷醫師！」

小語把臉埋在巨噬細胞娃娃裡，開心地蹭了蹭，雙眼閃閃發光。

「這個粉紅色的雲朵娃娃好可愛！我一定會每天抱著它睡覺，努力讓我的白血球好起來的！殷醫師對我最好了！」

粉紅色的雲朵？那明明就是偽足 [14] 正在延伸，準備吞噬細菌的巨噬細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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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算妳識貨！」

殷采熠被誇得耳根通紅，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卻還要拼命維持住醫師的威嚴。

「總、總之，妳給我好好休養！我明天再來檢查妳的白血球數值！」

說完，她像個告白成功卻落荒而逃的笨蛋一樣，踩著高跟鞋「叩叩叩」地快步逃離病房。

我看著抱著巨噬細胞娃娃燦笑的小語，再看看走廊上那個連背影都透著開心的傲嬌主治醫師。

這兩個人的頻率明明完全錯開，卻能產生如此溫馨的互動，這也是某種醫學奇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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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同點滴瓶裡的水滴，不知不覺來到了晚上。

我坐在護理站那台老舊的電腦前，燃燒著大腦裡僅存的最後幾顆腦細胞，終於打完了一堆如山般高的 Progress Note [15]（病程紀錄）。

過勞住院醫師疲憊地摘下黑框眼鏡，用力揉了揉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乾澀發酸的雙眼。

想到晚上還要繼續值班，我決定直接趴在桌面上小瞇個十分鐘。

突然，一股溫熱的感覺，毫無預警地貼上了補眠社畜的右臉頰。

「好燙！誰啊？」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刺激驚醒，卻看到一瓶冒著熱氣、瓶身似乎還有些燙手的罐裝咖啡擺在臉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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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啦！平凡的屏帆！」

殷采熠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旁，另一隻手插在腰間。

她身上依然穿著那件應該報銷的高級風衣，口袋上還殘留著一塊紫色 Dermabond [16]（醫療用膠水）殘骸。

經過了幾番天人交戰過後，笨蛋女神還是捨不得丟掉它。

她雙手高傲地抱在胸前，用一種居高臨下、彷彿在施捨信徒的眼神看著我。

「喝吧，凡人！這是來自偉大女神的最高恩賜！」

她將那罐熱咖啡擺到我面前的鍵盤旁，然後拉開旁邊的辦公椅，逕自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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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女神？妳今天不是沒有值班嗎？現在都晚上七點半了，怎麼搞到現在都還不回去？」

我一邊重新戴起眼鏡，一邊疑惑地看著她問道。

「我……我只是留下來批閱那些 PGY [17]（不分科住院醫師）寄給我的臨床報告而已！」

「畢竟年底醫院有衛生局的教學評鑑 [18] 嘛，本女神這可是為了我們內科部的榮譽在無私奉獻！」

她像做錯事的黃金獵犬一樣，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那雙白皙修長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在耳邊瘋狂捲著自己的長髮。

這典型的傲嬌反應，加上那破綻百出的理由，一看就知道她絕對是在說謊。

沒錯。

她肯定是刻意留在醫院裡，為了等小語下午額外追蹤的抽血報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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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護理站顯得格外安靜，大夜班的護理師們都去各個病房執行任務，留下兩名醫師駐守在護理站。

整個寬敞的空間裡，只有遠處病房偶爾傳來的交談聲，以及空調運轉的低沉轟鳴。

殷采熠雙手托著下巴，眼神有些迷離地看著窗外漆黑的台北夜空。

窗戶玻璃上反射著護理站微弱的燈光，也映照出她那張難得平靜的臉龐。

她就這樣沉默了很久，一句話也沒說。

久到我以為，這個笨蛋是不是又不小心看到新的信用卡帳單，導致靈魂再次出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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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屏帆。」

殷采熠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平時呼喚我的名字時，總是充滿了頤指氣使與無理取鬧。

但此刻這三個字卻如此輕柔，輕得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吹散。

難不成……她又要餓到低血糖 [19] 了嗎？

「在！最後幾天的專屬僕人兼底層社畜隨時聽候差遣，請問老闆有何吩咐？」

我轉過旋轉椅面向慣老闆，順手拿起便條紙與原子筆，準備好要幫她跑腿買宵夜。

「還記得……我之前在老樹咖啡廳跟你說過的話吧？」

咦？欸不是，怎麼突然和我說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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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的那段日子裡，我是一個完美的論文產生器，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投稿研究，但其實心裡比誰都很清楚，我只不過是個研究員，並不是一個好醫生。」

殷采熠緩緩轉過頭、目光低垂，看著桌上那本夾著小語素描的病歷夾。

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病歷夾的皮革邊緣，繼續說道：

「我知道自己講話滿討人厭的，從以前在求學階段，就一直搞不懂『人』這種生物。平常的直言直語總是不斷得罪同學，甚至遭到排擠。」

「我曾經試著去調整說話的方式，試著去迎合別人……但不知怎麼的，每次一開口，聽起來就像是在嘲諷，最後連僅有的幾個朋友也和我漸行漸遠。」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眼眸裡閃過一絲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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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臨床實習後，發現與病人相處甚至更加令人難受。」

殷采熠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

「他們明明生了病，卻會因為害怕副作用而不按時吃藥；會因為愛面子，而對醫生隱瞞病史；甚至會因為情緒波動，而影響體內的內分泌與藥物吸收。」

「我看著老師們拼了命地想把病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但當治療效果不符合預期時，他們卻反過來咬幫助自己的人一口，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醫生頭上。」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一下：

「所以，我最後也放棄思考與迎合別人了。」

「我告訴自己，既然學不會溫柔，那就乾脆做自己吧，當個惹人厭的混蛋又如何？只要醫術夠強，誰也奈何不了我。」

「我一畢業就選擇繼續讀書，遠離臨床。起碼在做研究時，可以短暫逃離這一切。」

「畢竟實驗室裡的細菌不會說謊，培養皿裡的細胞也不會情緒勒索。研究頂多只是做不出成果，但至少……我可以遠離與他人建立連結。」

「因為只要不產生連結，我就不會因為他人的不可控而感到挫折，也不會因為他人的傷害或不理解而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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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就像一個月前在咖啡廳那樣，我靜靜地聽著女神吐露內心深處最真實的脆弱與真心話。

「直到指導老師戳破了我的假面具，一開始我真的感到很挫折，想不通為什麼全世界都要跟我作對。」

殷采熠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揚起下巴。

「後來意識到老師說得對，我不能再繼續逃避下去了，所以還是選擇回到臨床。」

「可是……」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幾個月下來，我發現自己還是沒什麼長進。」

「我努力試著跟病人和同事交談，想要展現所謂的『醫病溝通』或『團隊合作』，卻還是破綻百出，三兩句話就把家屬氣得半死，每天都在製造公關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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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呢……」

殷采熠微微笑了一下。

那雙「神之眼」裡，此刻卻倒映著護理站電腦螢幕微弱的燈光，映射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柔和。

「當那個叫小語的女孩，用那種充滿信任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

「當她把那張素描遞給我的時候……突然覺得……」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畢生的所有勇氣，才把接下來那句完全不符合人設的話給說出口：

「我好像終於找到一點方向了。」

「原來，幫別人收拾爛攤子……這種被人強烈需要、與他人的生命產生連結的感覺……其實，好像也還不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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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從殷采熠口中說出來的這句話，我想起了那一晚。

那個用堅定的眼神告訴我，想給自己一個改變的機會，不希望輸掉 Grand Round [20]（全院病例討論會）的女神。

不行，這傢伙突然在那邊感性時間幹什麼啦？

我必須忍住眼淚，可惡！這有什麼好哭的，混蛋！

啊啊啊啊啊！煩死了！

「噗哈！」

我趕緊低下頭，壓制住肩膀微微抖動。

為了掩飾即將爆發的淚腺，我立刻用不正經的笑聲輕輕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笑！陳屏帆！這有什麼好笑的！你這個沒有感情的單細胞草履蟲！」

殷采熠敏聽到了我的笑聲，瞬間收起了那難得的溫柔。

她像隻炸毛的野貓一樣，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暴怒女神瞪著我，彷彿隨時會撲上來咬斷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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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抱歉。」

我強忍著淚水，拉開那罐熱咖啡的鋁製拉環，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微苦卻回甘的韻味在口腔裡漸漸散開，溫暖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驅散了不少連續值班所帶來的疲憊感。

「我只是覺得，恭喜妳啊，殷醫師！那位總是高高在上，不諳世事的完美女神，終於願意從虛無縹緲的雲端上跳下來，沾上一點屬於世俗的灰塵了。」

「歡迎妳來到這個充滿無奈與混亂，但偶爾……還算有點溫度的臨床世界呀！」

「哼！少在那邊對我說教了！你不過就是個自以為是的臭 R3 而已！」

殷采熠不服氣地冷哼了一聲，不爽地別過頭去，雙手死死地抱在胸前。

「真是恭喜你，這個月就要離開感染科了！期待下一個老闆會對你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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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過了幾秒鐘，就在我以為話題已經結束的時候。

她突然微微偏過頭，用一種彷彿蚊子振翅般的細微音量，從齒縫間擠出了一句：

「這陣子，謝謝你……」

「謝謝你」？我居然聽到了從來沒從這個慣老闆口中聽到過的詞彙！

這簡直比看到江柏川主動去幫病人放鼻胃管 [21]，或是楊紫潔宣佈丟掉所有針頭還要令人難以置信。

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連續值班，身體過度勞累而出現了幻聽。

「蛤？妳剛剛說什麼？護理站冷氣機運轉的聲音實在太大了，加上我剛剛好像有點 Tinnitus [22]（耳鳴），我真的沒聽清楚，可不可以麻煩妳再說一次？」

我故意把手放在耳邊作勢掏了掏耳朵，身體還特別往她的方向傾斜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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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被我這番刻意挑釁，殷采熠的臉蛋瞬間漲得比急診室的紅色警示燈還要通紅。

她惱羞成怒地伸出手，一把推開故意湊過去的臉，力道大得差點把我連人帶椅推翻過去。

傲嬌主治醫師像隻虛張聲勢的母老虎般，惡狠狠地對我怒吼道：

「我是說！這兩個多月以來，多虧了你這個專屬僕人在前面當擋箭牌，幫我處理那些公關危機跟爛攤子，我才能活到現在啦！」

「雖然你長得就是一張丟在人群裡絕對找不到的大眾臉、戶頭又窮得要命，而且私底下居然還喜歡看那種……女主角長得很像紫潔的二次元色情小本本……」

欸不是！等等！這段發展完全不對吧！

紫潔那個大嘴巴到底跟她胡說八道了些什麼東西啊？！

我的清白和名譽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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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但是……」

殷采熠完全沒有理會我內心的崩潰戲碼。

她突然垂下眼簾，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胸前，原本高亢的音量也軟了下來：

「因為有你在前面頂著那些狗屁倒灶的麻煩事，才讓我也能心無旁騖地專心治療病人。這點，我作為主治醫師，還是……稍微認可你的。」

她抬起頭，原本因為羞憤而閃躲的目光，此刻卻精準地對上了我的雙眼。

那雙「神之眼」褪去了平時睥睨眾生的傲氣，在微弱的燈光折射下，那片湛藍裡閃爍著無比澄澈的真誠。

她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彆扭的肯定：

「而、而且我說過了，我在慈愛醫院認識了一位很棒的住院醫師。他總是以為自己一無是處，卻不知道自己其實一點都不平凡。」

「所以，你如果有遇到這個傢伙，請再幫本女神提醒他一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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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什麼？

欸不是，我剛剛是被她誇獎了嗎？難道是因為真的要換科了嗎？

明明這兩個月來從來沒有當面對我道謝過的，為什麼要到最後幾天才說這種話？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女神，看著因為不坦率而微微嘟起的紅唇，以及那雙倒映著我錯愕神情的眼眸。

彷彿有一股電流從胸腔迅速竄過全身，讓我原本準備好的吐槽台詞，全部都卡在了喉嚨裡。

撲通。

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聽到這種誇獎，我相信任何人的心臟都會漏跳一拍。

這絕對不是什麼 Tachycardia [23]（心搏過速）或是 Arrhythmia [24]（心律不整）。

看著殷采熠因為羞澀而微微飄移的眼神，我那枯竭的社畜靈魂深處，竟泛起了一絲微小的悸動。

可惡，這個笨蛋女神……

明明平時那麼討人厭，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卻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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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察覺到了空氣有些曖昧，殷采熠快速站起身，尷尬地拍了拍風衣的下襬。

女神拍去剛才所有的溫柔，並在零點一秒內恢復了平時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這罐熱咖啡，就是本女神今天對你特別的賞賜！給我心懷感激、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她伸出食指指著我的鼻尖，為我們即將結束的師徒關係下達最後的指令：

「然後，明天早上查房前，記得去幫我買早餐！」

「我明天要吃醫院對面那家排隊總是很長、每次都要等半小時以上的總匯三明治，而且裡面還要額外加雙層起司！聽懂了沒有，平凡的屏帆！」

說完，她根本不給我任何拒絕或回應的機會，踩著那雙清脆的高跟鞋，腳步輕快，或者說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護理站。

那件殘破的名牌風衣在走廊的微風中狼狽地翻飛著，最終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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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跟什麼啊？」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真是一個麻煩到無可救藥、性格惡劣，卻又讓人無法討厭的笨蛋。

不過，看著她終於在這間破舊的血汗醫院裡，找到了作為一名「醫師」的成就感與歸屬感。

身為她的專屬僕人兼全職保母，我心裡也確實感到了一點莫名的欣慰與驕傲。

希望這傢伙，未來還可以繼續在我們內科部閃閃發光。

「好了，感性時間結束，地球還在轉動，底層社畜該繼續工作了。」

我仰頭將咖啡一飲而盡後，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永遠打不完的病歷系統。

在準備進值班室睡覺前，我打算做最後一次確認，看看小語今晚抽血的報告出來了沒有。

只要發炎指數繼續往下降，明天或許就可以考慮開始調整類固醇 [25] 的劑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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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點開檢驗系統頁面，資料載入完成的那一刻。

我嘴角那抹還未散去的微笑，瞬間猶如被液態氮潑中一般，徹底凝結了。

螢幕上，那一整排閃爍著紅色刺眼的異常數值，像是一把塗滿劇毒的冰冷匕首，毫無預警地瞬間刺破了剛才那股溫馨輕鬆的氣氛。

WBC [26]（白血球計數）：0.8 x 10^3/uL（正常值範圍: 4.0 - 10.0）
CRP [27]（發炎指數）：16.5 mg/dL（正常值範圍: <0.3）
Band [28]（未成熟白血球比例）：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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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抽了一口冷氣，肺部彷彿吸進了無數的冰碴，絕望地盯著螢幕上的數字。

怎麼可能？

小語體內的白血球總數，居然在短短的一天之內發生斷崖式下降？

0.8 這個數字，代表著她體內負責抵抗外敵的免疫軍隊幾乎全軍覆沒，等同於一座城市的城牆不僅倒塌，連最後一個守軍都被屠殺殆盡。

而與此同時，代表體內發炎反應強度的 CRP 卻呈現出異常飆升，一場無法控制的森林大火正在她體內瘋狂蔓延。

最恐怖的是未成熟白血球的比例居然高達 35%。

這在血液學上的意義是，她的骨髓已經陷入了恐慌，只能不顧一切地把那些根本還沒有戰鬥能力的「新兵」強行推上絞肉機般的戰場前線。

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感染波動，這是一場病生理學上的恐怖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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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冰冷的冷汗，順著我的額頭緩緩滑落，滴在了鍵盤上。

殘酷的死神從來不會給任何人稍微喘息的機會。

祂總是在你以為看到希望的曙光時，將你拖回無底的深淵。

哪怕妳是個剛剛找回初衷，擁有強大自信的天才醫師。

在死神的鐮刀面前，也一樣脆弱得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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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日，晚上七點三十分。
【危急值通報：聯絡值班總醫師與病患主治醫師】

(第十二章完)

【用詞注釋】

[1] 低鈉飲食：限制每日鹽分攝取的飲食原則。通常用於高血壓或心臟、腎臟衰竭病患。醫院的低鈉餐完全是剝奪人類生存意志的其中一個主要原因，難怪阿伯會生氣。

[2] CAP (社區型肺炎)：全名 Community-Acquired Pneumonia。在醫院外的大眾環境中感染的肺炎，通常比院內感染的抗藥性超級細菌好對付一點。

[3] 多巴胺 (Dopamine)：大腦分泌的神經傳導物質，能帶來快樂和獎勵感。女神居然拿炸雞腿來誘惑病人，這醫囑絕對是在和營養師作對！

[4] 靜脈途徑 (IV line)：打點滴用的靜脈管路。住院病人的生命線，也是護理師學姊們展現一針見血神技的考驗場。

[5] 蜂窩性組織炎 (Cellulitis)：皮膚及皮下組織的細菌感染，會造成局部紅、腫、熱、痛。在水田中辛苦務農的特產病之一。

[6] 公立醫院廉政倫理規範：公立醫院明文規定醫護人員不得收受病患餽贈。但面對鄉下阿嬤自家種的冠軍米，這條法規通常會在濃濃的人情味面前自動失效（只要別太超過就好）。

[7] 會診 (Consultation)：遇到非自己科別專業的問題時，發單子請別科醫師來看診給意見。在醫院裡，這有時候是把麻煩推給別人的合法手段。

[8] 感染控制 (Infection Control)：醫院裡負責防堵院內感染、傳染病的最高指導原則與部門。以前的殷采熠可是感控的終極份子，現在居然容許來路不明的柴犬貼紙，真的是奇蹟。

[9] FUO (不明原因發燒)：全名 Fever of Unknown Origin。內科醫師最討厭的魔王級診斷，找不出病因的發燒就像在迷霧裡抓一隻沒有聲音的蚊子一樣讓人抓狂。

[10] 支氣管痙攣 (Bronchospasm)：氣管平滑肌異常收縮導致呼吸困難。江柏川那種騷包男的劣質香水的確是強力過敏原，女神把他踹出去剛好而已。

[11] Nasal cannula (鼻導管)：最基本的氧氣供給管路。兩根塑膠小管子塞在鼻孔裡給氧。小語還能戴著它畫畫，代表當時的肺部狀況的確相對穩定。

[12] Macrophage (巨噬細胞)：人體免疫系統裡的「貪吃鬼」，負責吞噬並消化病原體。正常人誰會送這種噁心的細胞絨毛娃娃當探病禮物？也就只有我們家這個笨蛋女神了！

[13] 諾卡氏菌 (Nocardia)：導致小語肺部被吃出空洞的罕見伺機性細菌。這傢伙簡直是打不死的怪物，通常治療要以月為單位計算。

[14] 偽足 (Pseudopodia)：細胞為了移動或吞噬獵物，將細胞質向外延伸而形成的突起。在小語眼裡居然被美化成「粉紅色雲朵」，這濾鏡到底開多大？

[15] Progress Note (病程紀錄)：老生常談了，住院醫師每天必寫的病歷日記。就是把病人今天的狀況、抽血數據跟處置化為文字，寫到我們雙手長繭、靈魂枯竭的萬惡根源。

[16] Dermabond (醫療用膠水)：用來黏合小傷口的醫療液體膠水。也是殷采熠貪小便宜留下的印記。

[17] PGY (不分科住院醫師)：全名 Post-Graduate Year，有一段時間沒出現這個註釋了。也就是那群剛從醫學院畢業、還在各科流浪受苦受難的菜鳥。

[18] 教學評鑑：衛生局或醫策會定期來醫院查核教學品質。這段期間全院會陷入「粉飾太平」與瘋狂補齊假資料的兵荒馬亂狀態。

[19] 低血糖 (Hypoglycemia)：血糖濃度過低。通常是殷采熠發脾氣、暴躁、或是突然變得很難搞的生理導火線。

[20] Grand Round (全院病例討論會)：各科大老齊聚一堂的學術批鬥大會。在我們作品中一再出現，可見這對醫師的心理陰影面積有多大。

[21] 鼻胃管 (Nasogastric tube / NG tube)：從鼻子插進胃裡的塑膠管，用來灌食或引流。江柏川那種只顧著耍帥的花美男，絕對不可能主動去幫病人插這種又髒又累的管子。

[22] Tinnitus (耳鳴)：耳朵裡聽到外界不存在的聲音。通常是因為過度疲勞或壓力大，例如身為女神專屬僕人的我。

[23] Tachycardia (心搏過速)：心跳頻率超過每分鐘 100 次。雖然不想承認，但是被殷采熠稱讚的那瞬間，我的心跳絕對超過 120！

[24] Arrhythmia (心律不整)：心臟跳動不規則。遇到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老闆，心臟真的很容易提早罷工。

[25] 類固醇 (Steroids)：前面就提到的美國仙丹。用來壓制小語的自體免疫疾病（SLE），但也是導致她免疫力低下、被細菌趁虛而入的雙面刃。

[26] WBC (白血球總數)：全名 White Blood Cell count。正常值約為 4.0 - 10.0 x 10^3/uL。

[27] CRP (發炎指數)：全名 C-Reactive Protein。正常值應小於 0.3 mg/dL。

[28] Band (未成熟白血球/帶狀白血球)：骨髓裡還沒發育成熟的白血球。比例高達 35% 在醫學上稱為「Left shift (左移)」，代表戰況極度慘烈，骨髓已經走投無路，連沒有戰鬥能力的「童子軍」都被強行派上戰場了。

【作者的話】

順帶一提，殷采熠送給小語的玩偶是這隻！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rJoxLCXw

GIANTmicrobes 是一家將微小的生物和細胞放大數百萬倍，製作成可愛絨毛玩具的知名品牌。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kvJhugTu

除了基礎的巨噬細胞款，還曾與知名動畫《工作細胞》合作推出聯名版喔！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YZSfL6to

Macrophage - Immune System Plush | GIANTmicrob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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