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宗育春 - 第二十八章醒轉

冬月二十日，滬州飄著細雪，天空有些灰濛，家家戶戶的屋簷邊緣垂著一根又一根的冰柱，孩童們見到冰柱，便伸手要去搆，在搆到後，他們把冰柱拔下，笑著揮舞冰柱、互相打鬧。

獨孤智洵已經昏迷了兩個月有餘，而拓跋芳湉亦照看他已二月有餘。

房間內，獨孤智洵的手緩緩的握成了拳，海藍色的雙眼睜開，但因昏迷許久，他的眼睛一瞬間無法承受住室內的光芒，便瞇了起來。

拓跋芳湉看見他的動作，壓住心中的驚喜，強裝鎮定道：「真也哥哥，儂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

獨孤智洵坐了起來，有些激動地握住拓跋芳湉的手，問道：「靜長，儂怎麼會在這裡？敵人呢？予有成功將他們全數消滅嗎？是不是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

「真也哥哥已滅盡了所有的敵人，至於予會在這裡是因為真也哥哥已經昏迷了二月有餘，予是來照看真也哥哥的。」

「予睡了這麼久啊…」獨孤智洵苦笑。

魏航聽見獨孤智洵的話語，除了驚訝於他最在意的事情是有沒有成功消滅敵人外，還有就是他真的如轉命者所說，性格發生了很微妙的變化。

「這樣來看，時間已經要到冬元節了，予必須準備回去廣澤的必需品。」獨孤智洵吩咐魏航：「航，幫予把外衣拿來。」

「是。」

獨孤智洵在吩咐完魏航後想要下床去準備回廣澤的物什，只是因昏迷太久，腳步不穩，踉蹌了一下，拓跋芳湉見狀趕忙扶住他。

「真也哥哥，距離冬元節還有六日，別急。」

「智洵。」

獨孤智洵看向呼喚他名字的女性，拓跋芳湉則是默默地離開他的床邊。

「阿娘。」

獨孤禮溦坐到他床邊，問道：「身體還好嗎？聽大夫說儂犧牲了自己的十年健康以換取妖力，儂為何要這樣做？那些敵人值得儂這樣做嗎？」

「孩兒…孩兒當時想著必須要盡快結束這場戰鬥，要是再拖久一點，不知道會不會有更多的變數，所以就用了那招。」獨孤智洵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低。

「可是孩兒不是還活著嗎？」獨孤智洵的聲音突然變回正常的音量。

「雖然傷了身子，但孩兒還活著。」獨孤智洵的聲音又小了下去，他發現自己的辯解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獨孤禮溦聽到他的話後，有些激動道：「獨孤智洵！儂明知那招不能用，為什麼還是用了？還有，儂忘了儂當初來這裡的目的了嗎？」

「孩兒沒忘…」獨孤智洵把頭埋得更低了。

獨孤禮溦、豆盧滄元都很少喊獨孤智洵的全名，要是他們喊了，那就代表獨孤智洵準備大禍臨頭。

「禮溦，冷靜。」豆盧滄元把手放在獨孤禮溦的肩上，要她別那麼激動。

「滄元，予…」獨孤禮溦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問獨孤智洵：「智洵，儂應該知道『活著』和『好好活著』的差別吧？」

獨孤智洵已經把自己縮成一團，小聲地回答：「孩兒知道。」

「那為什麼儂對自己的要求是活著？阿娘不是告訴過儂，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嗎？」

「孩兒…對不起…阿娘、阿爹。」獨孤智洵本想再說些什麼，但最後所有的話語都化為了道歉。

獨孤禮溦的態度軟了下來，輕聲道：「那智洵答應阿娘，以後把好好活著當作第一目標，好嗎？」

「孩兒答應阿娘。」

豆盧滄元嘆息了一聲，說道：「本想說再過三、五年，儂就能回廣澤，但出了這事後，儂看起來需要再多待在滬州十年才能回到廣澤。」

「阿…阿爹，孩兒真的得在滬州多待十年嗎？」獨孤智洵抬起頭來看著豆盧滄元，眼尾有些發紅。

「對，這是必須的。」豆盧滄元補充道：「照儂的身體狀況來看，儂必須在滬州多待十年才行。」

「孩兒知道了。」獨孤智洵的頭低了下去。

拓跋芳湉沒有看過這樣脆弱的獨孤智洵，她印象中的他是那樣得要強，即便知道這樣會對自己造成負擔，他仍然會想要去試、想要突破。

但這一次，他連試都不試了，可他那隻死死抓著棉被的手透露出了他的不甘。

獨孤智洵用幾近哀求的語氣問道：「阿娘、阿爹，孩兒這次想回廣澤過冬元節，可以嗎？」

「可以，但這次要比以往更注意身體的狀況。」

獨孤禮溦和豆盧滄元答應了獨孤智洵的要求，但也提出了他們的條件。

「是。」

獨孤禮溦和豆盧滄元又交代獨孤智洵一些事後才回去廣澤。

在父母走後，獨孤智洵將頭埋進棉被裡，他那頭未束起的黑色長髮披散在他的身後，周身散發著沉悶的氣息，壓得所有妖快喘不過氣。

拓跋芳湉出聲關心道：「真也哥哥，儂還好嗎？」

「讓靜長見笑了。」獨孤智洵的聲音悶悶的。

「沒有的事，真也哥哥。」拓跋芳湉搖了搖頭。

拓跋芳湉發現有幾顆鮫珠掉落在棉被上，原來是獨孤智洵在哭。

她很少看到他哭泣，在她的記憶中，他哭泣的次數可以用兩隻手的手指算出來。

「靜長，手借予一下。」

拓跋芳湉將手伸向獨孤智洵，獨孤智洵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二妖就這樣沉默的互相握著對方的手，過了一會，獨孤智洵才開口道：「靜長，這段時間照看予，辛苦儂了。」

拓跋芳湉稍微用力的握住獨孤智洵的手道：「真也哥哥別這樣說，予不覺得辛苦。」

又是一陣沉默，拓跋芳湉為了打破沉默而道：「真也哥哥，小春有寄一封信給儂。」

「小春有寄信給予？」

「對，在儂昏迷的時候寄過來的。」

拓跋芳湉將信遞給獨孤智洵。

獨孤智洵將信展開，閱讀其上的文字。

信上寫道：

阿洵：

最近還好嗎？我想尋個日子去滬州找你，你那邊的事情落幕了嗎？

小春

「予現在就回信給小春。」

獨孤智洵拿起魏航剛剛放在床邊的外衣，把它穿好後坐到桌案前要寫信。

他提筆回信道：

小春：

抱歉，我之前昏迷了一段時間，現在才回信給你。

我的身體狀況還可以，只是因為消耗太大才會昏迷，不用擔心我，我一切都好。

我這邊的事情已經落幕，待冬元節節期結束後，只要你想，隨時都能來找我。

阿洵

獨孤智洵並未在信中告訴獨孤喚春他真實的身體狀況，因為他不想要她為他擔憂。

他喚出群青色的螃蟹，把信讓螃蟹用蟹鉗夾住後便利用術法傳送到獨孤喚春那裡。

拓跋芳湉見獨孤智洵的頭髮隨意的披散在身後，便提議道：「真也哥哥，不如予幫儂把頭髮綁好吧。」

獨孤智洵這才發現自己的頭髮有些凌亂，便道：「麻煩靜長了。」

拓跋芳湉拿起梳子，為獨孤智洵梳頭，並為他綁了他最習慣的低馬尾，長長的群青色緞帶垂落，與髮尾平齊。

在這之後獨孤智洵又和拓跋芳湉聊了一會，拓跋芳湉才依依不捨的回去廣澤。

在拓跋芳湉回廣澤後，獨孤智洵來到床前，撿起掉在床上的鮫珠。

他數點了掉在床上的鮫珠的數目，共四十顆。

他的嘴角揚起了自嘲的弧度，原來自己會悲傷到流出那麼多淚。

獨孤智洵的性格要強且不喜歡哭，故他能收集到的鮫珠不多。

若是以獨孤智洵來到滬州的十六年時光來看，他一年只能收集到約十顆鮫珠，來源基本上是打呵欠時從眼角滑出來的淚或是眼睛進沙而流的淚。

然後他又把這些年所收集到的鮫珠中的一百五十顆送給了獨孤喚春，故他來到滬州後所收集的鮫珠早已所剩無幾。

可他今天就流了四年份的淚，讓鮫珠的數量又多了起來。

他把鮫珠放進陶壺後便喚上張肇、魏航一同外出以轉換心情。

群青色的螃蟹出現在獨孤喚春的桌上，獨孤喚春看到那隻螃蟹，露出了如六月驕陽般燦爛的笑容。

「阿洵醒了！」

獨孤喚春將信從蟹鉗取下，展開信來閱讀。

「還好阿洵沒事，再過不久就能去找他了。」

獨孤喚春提筆回覆獨孤智洵的信，然後把信讓螃蟹夾住，螃蟹揮舞了蟹鉗三下後便消失在她的面前。

時間來到冬元節節期首日，獨孤禮溦照慣例擺了宴席，只是這次宴席上的氣氛像被又黑又重的烏雲壟罩，使眾妖感到沉悶。

這是因儒亂與獨孤智洵因遇襲而元氣大傷的消息傳回廣澤所致，雖說獨孤智洵已醒、儒亂已平，但空氣中的低壓卻未散去，於是所有妖族都在想辦法讓這股低壓消失。

而能夠快速讓低壓消失的方法便是飲酒，故這次的宴席中，眾妖都喝得特別多。

酒量好、不太會醉的都在想辦法讓自己喝醉，而酒量差的早已不省人事，故到宴席的尾聲時，大家都東倒西歪的躺在地上，沒有一妖能夠挺直身體走出宴會廳。

獨孤智洵亦喝了不少，但他有稍作控制，使自己能勉強回到房內歇息。

他回到房間後倒頭就睡，待醒來後已是隔日下午。

因為宿醉的緣故，他的頭有些疼痛，於是他向廚房要了一碗解酒湯並找府醫來為他看診。

府醫為獨孤智洵把完脈後道：「少爺只需服下解酒湯並稍作休息即可；只是予建議少爺下次別喝這麼多，由其是少爺才剛傷了身子，不適合這般飲酒。」

「知道了。」

這一次的冬元節節期，獨孤智洵因為身體狀況變差而很少外出，他沒有和同齡或較小的同伴一同玩雪，也沒有獨自到街市上閒晃，僅在節期的最後一日，也就是臘月初三同拓跋芳湉一起去到街市遊玩。

街市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一名販售飾品的攤販賣力的叫賣，吸引了獨孤智洵的注意。

攤販見獨孤智洵正在看青金石的飾品便道：「這位英俊的公子，儂想要青金石飾品嗎？」

「予這裡甚麼都賣，有手鐲、戒指、墜飾、耳飾，只要是儂想要的，予都有！」

獨孤智洵拿起一對青金石戒指中的一個，仔細地端詳。

攤販見獨孤智洵對戒指有興趣，便道：「公子眼光真好，這可是上等的青金石，它的黃鐵礦像星子那樣點綴在深邃而美麗的藍色中，重點是這戒指是一對的，很適合公子和姑娘。」

獨孤智洵聽到攤販的話後便問拓跋芳湉：「靜長喜歡嗎？」

「如果儂想要，予便買下，予和儂各拿一個。」

「喜歡…只要是真也哥哥買的予都喜歡。」拓跋芳湉的臉泛起了微微的紅暈。

「好。」

「老闆，這兩個予都要了。」獨孤智洵看向攤販道。

「好咧！」攤販笑得樂呵呵的。

獨孤智洵掏出錢來，爽快地付錢後便將其中一個交給拓跋芳湉。

「靜長，這個給儂。」

「多謝真也哥哥。」

這是拓跋芳湉第一次從獨孤智洵那邊得到飾品，對她而言，這是他們的關係又進了一步的象徵。

對獨孤智洵而言，這次的戒指贈與算是一種嘗試，若拓跋芳湉接受了，那他就可進行進一步的追求。

依照妖族的文化，若有妖對對方有好感，那便要贈與對方飾品；若對方選擇了接受飾品，那就表示他可以追求對方。

翌日，獨孤智洵覺得身體有些怪異，但他裝做一副沒事的樣子，在向父母拜別後回到滬州。

在回到滬州沒多久後，他便病了一場。

「果然不行啊…身體變得健康後就會忘記自己之前有多虛弱…」獨孤智洵苦澀的笑道：「完全…咳咳…算錯了…」

大夫為獨孤智洵進行診斷並要求獨孤智洵好好靜養，直到病症完全消失前都不得外出。

「大夫，請儂別將這事告訴阿娘和阿爹，予不想要他們擔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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