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松石 | Penana

隔天，吃完早餐後，溫妲問：「今天要做什麼呢？」

孩子們齊聲回答：「要做什麼呢？」

溫妲說：「來玩捉迷藏！」

孩子們說：「捉迷藏！」

溫妲說：「我先當鬼！」說完她轉身，面對樹木，開始從一百倒數。

孩子們笑著跑進島內部。

空、弦羽、雪心照不宣，往三個方向前進，趁機探索「夢之島」內部。

空走進蓊鬱的森林。飛行時看到覺得小小的島嶼，似乎變成好幾倍大。孩子們跑得都很快，空跟不上他們的腳步。總之先往樹林深處走。在木精靈王國生活一段時間的他，能從樹木上感知到一些訊息。

經過一個小水潭，只有一根圓木獨木橋，空謹慎地走過橋後，正要跳下去的那刻，被一隻手抓住腳踝，扯下橋，跌進爛泥巴。

在水仙花的香氣中，一個成年男性發抖對空說：「救命！你是新加入的吧？我昨天看到你飛過來。不要相信這群小鬼，他們都是殺人瘋子！」

看到類似的服裝風格，空說：「你是不是有個隊友是眼睛下面有顆痣的長髮女戰士？」

「對！提芬妮還活著嗎？」

空搖頭，男人罵了一個應該是髒話的詞後，抓著空的腿懇切地說：「我被困在這裡一段時間了，湖裡有水怪，想游泳或划船出去的人都被吃掉。拜託你帶我飛離這裡！只要離開這座湖就好！」

空問：「你有看到一支精靈隊伍嗎？」

「沒有，但他們應該被關在地底！我聽到那個小巫婆說，要把我們隊伍其他人關到地底的鱷魚潭，我和提芬妮被抓去當『爸爸』和『媽媽』，才沒有立刻被抓去餵鱷魚。你先帶我離開這裡，我什麼都會跟你說！」

正當空想要回應時，「抓到了！」一個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溫妲掛著勝利的笑容，手放在空的肩膀上。

同時，溫妲揪住想要逃走的冒險者的領子，將冒險者重摔在地。倒在地上的冒險者意識到自己無法逃脫，大罵：「巫婆！來找我們的公會成員會殺了妳！妳會死得很悽慘！」

溫妲一腳踩破了冒險者的頭顱，轉身對空說：「你是第一個被抓到的，下一輪換你當鬼。現在，跟我一起去抓其他人！」

她毫無殺意，態度自然得像是剛踩爛一顆過熟的水果。

她走去水裡洗鞋子，讓空有時間平復戰慄。待她重新回來找他，他扯出笑容說：「走吧。」

這場捉迷藏，空輸了，他本來還覺得第一個輸的他會有什麼特別懲罰，或是當鬼會遇到其他問題，但這場遊戲遲遲沒有結束。

因為整整一天，直到晚上，孩子們翻遍整座島，也沒找到雪。

得知這個結果，溫妲竟沒生氣，嘻嘻笑說：「他要餓肚子了。」

煮晚餐時，空以要弦羽當幫手為理由，把弦羽拉進廚房。

確認孩子們都在外頭的遊樂場玩耍，空對弦羽說：「費拉奇歐家族被關在地底下的鱷魚潭，就是『泥沼』。」

弦羽說：「我從孩子口中聽到，他們會把外來的大人關在一個地方，直到他們被殺死。」

空說：「如果不是立刻殺掉，是讓他們跟鱷魚自生自滅，費拉奇歐家可能還活著。」

弦羽說：「雪應該是去找費拉奇歐了。我們盡量拖時間。」

空問：「要怎麼拖？」

弦羽說：「雪和我發明過一種致幻的藥物，可以讓成年人陷入幻覺狀態至少整整一天，對孩子的作用應該更強。」

空說：「前提是，他們還算是正常『孩子』。」

弦羽拿出藥瓶說：「這種藥劑無色無味，也不會留下副作用。幻覺狀態時，他們會像是做夢一樣，在原地不動。」

空把藥加入濃湯，果真如弦羽所說，外觀上絲毫看不出差別。

弦羽把湯端去給飯桌，空假裝繼續煮菜，直到弦羽進廚房對他說：「藥生效了。」

空走出廚房，看見所有孩子都翻起眼白，一動也不動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那畫面有種難以名狀的詭異感。不容空多想，弦羽拍拍他的肩膀，一起往屋外走。

路上，弦羽說：「我有一個想法。安巴爾，在月魔族的語言裡，是『琥珀』。琥珀是月魔族拿來做棺材的材料之一，可以替遺體防腐。聖女的遺體應該也會用到琥珀。」他拿出溫妲曾灑在他們身上，讓他們能夠飛行的金粉說：「這就是琥珀粉。有沒有一種可能，這邊的琥珀礦床，就是以聖女為中心？畢竟這整座迷宮都是為了聖女而建造。溫妲她們不常離開迷宮，很有可能就是從琥珀礦那邊製造飛行粉。」

空說：「先找到費拉奇歐家族，我們再一起去找聖女。」

「不需要。」

雪從樹林裡走出來，對他們說：「我找到費拉奇歐家被關住的地方了。那裡的魔法非常強大，我們沒辦法打破牢籠。也沒有任何鑰匙，費拉奇歐族長說，那座血之牢籠是用維多的血打造的，除非他本人動手，其他人都打不開。費拉奇歐沒事，他們被迫和鱷魚戰鬥，但是他們還能再撐一段時間。族長給了我他的血，說可以融化保存聖女的琥珀，屆時迷宮會崩塌，他們會以最快的速度和我們會合，請我們現在先去找聖女。其他教徒都擺平了？」

弦羽說：「用致幻藥物。」

雪點頭說：「聽起來你們已經知道聖女在哪。」

弦羽講了粉末的理論，雪說：「你能追蹤到礦床嗎？」

弦羽說：「教徒們畫了張地圖。存放影子的地方也標註在上面。」

那張地圖差不多是幼稚園程度的塗鴉，空有點走神。注意到這點，雪對空說：「那些教徒的年紀都是成人了，只是外表還是孩子。」

弦羽說：「溫妲給我們的金色飲料，是琥珀調製成的特殊溶劑，他們就是靠著這個保持孩童的面貌。」

雪說：「就算他們不想長大，他們也已經不能再用孩子氣當理由開脫。」

空說：「我知道，不用同情他們。」話雖這麼說，看到童真的面孔，還是很難不心軟。

根據地圖，他們到島的另一邊，其中要穿越一片食肉大王花。

空說：「我們需要先去這個煉金術室，做讓大王花昏睡的藥物。」

雪問：「你會做？」

空回答：「有人教過我。我還記得配方，很簡單。」

弦羽比畫著地圖說：「先去煉金術室，再去琥珀礦床。」

達成共識後，他們便上路。

雖然在島上地圖標示了煉金術室，實際到現場，空看到的卻是一片狼藉。器具久久無人使用，乾燥草藥也沒有得補充，幸好藥草園裡的藥草沒有完全被雜草搶走生存空間。

三人憑藉著長久下來合作的默契，弦羽整理器具，雪製作基底，空採植物。

看著藥劑熬煮，空想到最初和希得見面時的場景。誰能想像得到，當時的施惠者和被救者，如今地位會逐漸靠近，甚至可能因為家族決策而調轉？

空討厭阿克米林，但無法討厭希得。儘管如此，他還是堤防著希得。

照著希得的配方做出藥粉後，就是要穿越那整片比人還高的大王花。

弦羽用風元素把藥粉灑往各方，大王花群抖動了幾下，進入萎縮的睡眠模式。空等三人趕緊闖過去。

跨越大王花後，夢之島鮮豔的顏色處處是危機，彷若是這座島察覺他們要離開的意圖，各種動、植物都充滿敵意地攻擊他們，好在有弦羽擋下所有挑戰。空也心不在焉地使出一些魔法。

下一個蠟筆地圖上的點，是「影子櫃子」。

他們走到那裡時，看到的是一個白色的蛋形建築。

進去裡面，有一座座衣櫃。

空打開其中一個抽屜，裡面放著摺疊得整整齊齊如豆腐乾的「影子」。那些影子摸起來像是布料，「整件」抖開後，毫無動靜。

雪說：「影子的主人已經去世了。」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打開一個又一個櫃子，見證一個又一個亡者。終於，在倒數幾櫃，拉開抽屜時，裡面的五、六個影子竄出，奔向自由。

他們還是打開剩下所有抽屜，然而也就只有費拉奇歐家族的影子得以解放。

亦即，被盯上、被奪走影子的旅人們，都死於教徒之手。

弦羽努力鼓勵大家，「費拉奇歐被解放了，我們只要摧毀迷宮就好。」

在他的帶領下，他們來到地底湖的邊緣，弦羽說：「琥珀比水重，會沉積在水流較緩的地方。這個方向以前是河流，現在乾涸，淤泥層應該有可以下去的路，讓那些孩子可以開採。」

果真如他所言，他們在地圖上模糊指出的地域，發現一條細細窄窄的向下道路。

下到第一層，是個堆滿屍體的洞穴，應該都是從地底湖沖下來的。整個下凹的洞穴有體育館的游泳池那麼大，那股屍臭味非常可怕，雪發給每個人藥帕遮住口鼻，空也不去細看浮腫的屍體，心神還是不寧。

這些外表天真的教徒，到底殺了多少人？冒險者都知道牛頭人的存在，做好要打牛頭人的準備，帶著精良裝備下來，卻敗在視人命為草芥的孩子們手上。不成長並不代表純真，而是不負責任的惡意。那群孩子中，看起來最小的甚至只有五歲左右，卻也拿起殺人武器。

「空。」

雪叫住空，平靜地說：「要是你感覺不舒服到沒辦法走下去，就讓弦羽揹你。」

空說：「我可以走路。」

弦羽說：「那些孩子的舉止讓我也很不舒服。不用硬撐。」

之前空和露薏絲討論過這個問題：精靈對於屍體的反應，和人類不同。人類會覺得屍體可怕、噁心，精靈感到的則是悲傷。所以弦羽和雪理解不了空的反胃。

人類也真是惡劣啊。不小心和一顆頭顱對上眼，空在角落嘔吐後，繼續前進。

漸漸地，屍臭味被另一道氣味稀釋，最後被蓋過。終於，他們走進溫潤的樹脂香氣中，又有點蜂蜜和肉桂的味道。

雪念了個咒語，空間暗下，然後重新點燃火光。微微的光亮，讓布滿岩洞從頂至下的琥珀回應般地發出閃爍光芒。

越靠近洞穴內部，越多琥珀。直到前面的路完全被琥珀堵住，像是通道的風口，雪拿出費拉奇歐家的血，準備滴上去。

在琥珀融化的地方，出現一塊黑黑的影子。

下一秒，從影子中走出一個人。

是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孩子，有著薑黃色的頭髮，戴著月顏花的花冠，這就是被空錯認為獸角的物品。

「不行喔，不可以再往前了。」這孩子說，拔出短短的木匕首。

弦羽說：「維多。」

維多笑問：「我跟你自我介紹過嗎？」

弦羽直接拔劍往維多砍去。

王族之劍卻被維多的木匕首所擋住。對峙間，弦羽的手開始顫抖，維多則一派輕鬆，匕首把劍壓回去，隨著維多手一揮，弦羽更是連人帶劍被彈開，狠狠撞上石壁。

空護在雪身前，維多卻沒有對他們發起攻擊，而是笑嘻嘻地說：「氣死我了，你們的影子居然被縫起來，不然我早就抓到你們。」

空說：「前面的影子果然是你。」

維多飛到空面前，盤起腿，興致勃勃地說：「我觀察你們很久，在魅魔那邊，你表現得很好，真的，就像是我們其中之一，所以溫妲才沒發現你是假的。」

空說：「我們只是想要過去。」

維多笑著搖頭說：「前面是月神大人的聖地，我可以放任你殺光所有人，也不能讓你跨越這裡。」

空的身體一冷，問：「你不在乎同伴的生死嗎？」

維多說：「永遠都有新的孩子。我喜歡聽話的孩子，更喜歡聰明的，像你這樣。溫妲不夠聰明。哦，我知道，你覺得你跟我們不同，那是因為你沒有放任月神之力量流過全身。」維多點了自己脖子上的刺青，刺青發亮，維多的眼睛也轉為紫色發光，彎著笑容說：「天啊，這個感覺是世界上最棒的，你應該加入我。你已經體驗過了。」

的確，在魅魔那裡，讓月神之力助自己一把時，空感到無比舒暢，精神極度亢奮。那還只是一小部分，身體裡的聲音告訴他，他可以解放更多。全新的自我。

維多繼續說：「你可以留下來。你適應這裡。你不是那些無聊的大人，整天講規矩和義務。這兩隻精靈永遠無法理解我們。精靈就是精靈。你是人類，我本來也是人類。我們的體質本來不如精靈，但有了月神大人給予的力量，我們可以遠遠超越他們。」

雪抓住空的衣角。

見空沒有回應，維多飛到爬不起身的弦羽身邊說：「你覺得精靈優於人類嗎？我就讓你看看他有多脆弱。」

看到維多和溫妲一樣抬起腳，就要踩下去，空拿出彈弓，套上魔彈瞄準維多。

維多的動作停滯在空中，保持著笑容，望著空。

空發射魔彈。

無堅不摧的魔法彈丸撞上維多，沒有爆炸，沒有炫目的魔法攻擊。

維多用兩根手指捏住魔彈說：「月神大人的小玩具。」

啊，魔彈是用月神的魔法！意識到這點的空頓時手足無措。

維多捏碎魔彈，問空：「你要不要加入？」

空說：「我加入你們，你會放過他們兩個嗎？」

維多挑起眉毛，露出邪氣的笑容說：「不會。不用擔心，在你被月神大人全盤接受後，就不會在意這點小事。」

弦羽忽然喊：「雪！」

同時，弦羽抓住維多的小腿，因為維多穿的是短褲，弦羽直接接觸到維多的皮膚。

維多像是被燙到般大叫，看著熟悉的治癒鵝黃光芒，空明白了，弦羽使用御觸能力。御觸能夠解毒治病，雖然對於珀奈施家族那種以毒神碎塊為基底的毒無效，卻足以抽走月神信徒之毒。也就是剝奪著維多的能力。

雪和空一起跑向琥珀壁。雪把費拉奇歐的血液滴上琥珀時，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血快速溶開琥珀，比他們往前跑的速度還快。

四周開始震動，先是石礫抖落，接著更劇烈地搖晃起來。

第一塊鐘乳石落下，空及時拉過雪躲過這擊，並使出土元素護盾術。

眼前還有無數個鐘乳石搖搖欲墜，爆裂的石柱也朝他們噴濺而來，他們只能盡全力奔跑。

一個人影閃現在他們面前。維多看起來狀態頗糟，身上多處有傷，但還是擺脫了弦羽，拿起木匕首對著他們。他咬牙切齒地說：「現在你讓我生氣了。我要切斷你們的手腳！」

在維多攻擊前，天花板的岩石爆裂開，炸出一個大洞。

席爾瓦帶領著其他幾個精靈從洞中跳出來。費拉奇歐家族成員和維多纏鬥，空把雪交給一名費拉奇歐家族精靈，自己則隨著席爾瓦朝岩洞內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的琥珀停止消融了。

那是最內部的一塊琥珀。席爾瓦在自己胸前劃了一刀，血噴在琥珀體上。琥珀吸收那些血，浮現像是血管般的分布，血從裂縫一路深入至封印在裡面的「人」。

琥珀的雜質一一破滅，顯露出人影。

琥珀裡是個女孩。隨著束縛她的封印鬆動，她的綠色長髮也有生命一般飄動。在空驚恐地凝視下，她倏地睜開眼睛，試圖咳嗽，彷彿喉嚨被掐住或是被東西噎住的痛苦，可惜她頭部以上的部位還無法隨心移動。

女孩睜開的那雙眼睛中，有著細長豎直的黃褐色瞳孔，眼球轉動的方式宛如爬蟲類。雖然她一句話都還沒說，看起來還急需協助，空卻不想靠近她，但也無法轉開凝視著她的視線，只能僵直地注視著她，注視那對駭人的眼瞳。

「對上他們的眼睛，獵物會麻痺無法動彈。」

這是露薏絲對月魔族頂尖醫者的敘述。

這刻，空領悟，為什麼黎恩卓雅身為戰爭中最大的英雄之一，卻無法得到認同和功績；為什麼賽菲神必須要認黎恩卓雅為女兒，進而引起艾森提亞史上最大的宗教分裂。

黎恩卓雅不只是與夜落之地有染。

她是個魔族。

在黎恩卓雅掙扎時，琥珀碎開。席爾瓦衝上去，接住落下的黎恩卓雅。

黎恩卓雅喘著氣，凝視席爾瓦的眼睛。席爾瓦脫下袍子，蓋在黎恩卓雅身上，帶著她往外逃。

他們一起逃離分崩離析的安巴爾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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