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松石 - 8-4

這個節點內長滿紅棕色的真菌。

萬幸的是，這個節點很小，大約一百公尺處就出現通往下一節點的岔路。

弦羽說：「走左邊那條。」他使出飛行術，雖然精靈的飛行術只能讓他們離地一指節的距離，也比踩在那些蠕動著的怪異菇類上前進好。

「等一下！」當弦羽喊出這句話時，空已經撞上眼前一條半透明的線。

忽然所有的線顯現，紅色的絲線纏住空的腰，正要收緊時，被弦羽全部斬斷。

「快跑！」弦羽說。

那些真菌繼續噴出線條，同時，從真菌堆中冒出一條條蚯蚓般的生物，牠們的頭部就是口器，口內鑲著一圈利牙。當這些蚯蚓怪伸長朝他們咬來，弦羽仍需專注於會將他們切成碎塊的不明顯絲線；空不斷砍掉牠們的頭，雪用了魔法燒、冰凍，但蚯蚓怪的數量太多了，斬斷一隻，下一隻又冒出來，而且剛被斬半的怪物還會很快復活。

這一百公尺的路，像是好幾公里。

弦羽沒有辦法維持飛行術，因此他們不得不踩在軟軟的真菌上，被他們踩爛的真菌噴出一些汁液。

雪忽然說：「我們要用土元素！」

空和弦羽沒多想，聚集起土元素後，從他們腳下延伸出去，用土覆蓋真菌。

被土碰到的真菌像是觸電般萎縮。雪隨即說：「用風對付怪物！」

弦羽用風元素把蚯蚓怪從土裡扯出來。蚯蚓怪橘色的皮膚開始掉落，痛苦哀號著。這時空用宮廷劍砍掉牠們的頭，牠們就沒再再生。就這樣，他們三個用魔法混合著劍術，破除阻礙，終於跑到下一個節點。

在迷霧完全散開前，弦羽喘著氣問：「剛剛發生什麼事？」

雪說：「旅人棋的原理，四大元素相剋。風剋土，土剋水，我想要打贏怪物會跟元素的道理有關，還真的是；但剛才的怪物有明顯的元素傾向，一般生物的組成通常是四大元素均衡。」

前方傳來嘶嘶聲。

看見迷霧後面的是一條雙頭蛇怪，弦羽問：「這又是什麼屬性？」

「風。火剋風。」雪說。

空也嘗試感知，但他什麼都感覺不出來。他只看見留著口涎的雙頭蛇怪，四顆豎瞳來回掃視著他們，最後停留在空身上。

好，人類可能看起來比較可口。

弦羽揮了一下劍，王族之劍燃起火。他說：「交給我。」

雪拉著空往後退，並說：「他可以處理，我們不要礙事。砍掉雙頭蛇的一顆頭，另一顆頭也會繼續主導，直到被砍掉的頭再生。不是那麼好打。」

空問：「那要怎麼辦？」

「要刺中心臟。他已經很靠近心臟了。對弦羽來說不是困難。」

雪下了這樣的判斷，弦羽卻與雙頭蛇纏鬥許久。

雪皺眉，對空說：「你可以叫他刺心臟嗎？」

空大喊：「弦羽，要刺心臟！」

弦羽沒有照做，倒是劍鋒所及的蛇鱗都燃燒起來，雙頭蛇痛苦地扭曲。弦羽大喊：「快過去！」

空和雪跑到下一個節點，弦羽過了一下才跟上來，雪說：「你不用手下留情。」

弦羽說：「我們只是要通過，不是來殺牠們的。」

雪說：「你是在給自己造成風險。」

弦羽說：「因為我可以壓制牠，我才選擇不殺牠。」

雪冷冷說：「這種廉價的『仁慈』不應該出現在迷宮中。」

空站到快要吵起來的兩個朋友中間說：「先不要吵！這個節點好像沒有怪物。」

弦羽和雪都不太愉快地轉頭，看新節點的挑戰是什麼。

迷霧完全散去後，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偌大的大廳中央有著一臺汽車，擦拭得乾乾淨淨，像是要出售的展示新車。

空指著汽車問：「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

弦羽說：「鋼琴。」

雪和空均驚訝地望著他，雪說：「那不是斷頭臺嗎？」

空這下更傻眼了，斷頭臺？他說：「我看到的是汽車，一種我們原來世界的科技產品。」

弦羽說：「又是擾亂心智的地方。總之，我們往前走。」

大廳只有兩個出入口，要通過這個節點，沒有其他路。

空於是往前踏了一步。

頓時，他再次掉入幻境。

在山間公路恣意飆車，他不自覺發出歡快的笑聲。完美的好天氣之下，只有他們這輛車，開在綠草地間的蜿蜒路上。這裡相當純淨——以第二界、也就是空原來所處世界的標準來說。

「科茨坦也應該要發明『汽車』。」

空轉頭，看到副駕駛座坐的是勞恩。他及時忍住，沒有喊勞恩的名字。拿著地圖的勞恩察覺到視線，看向空問：「怎麼了嗎？」

空說：「這是我的幻想。」

後座傳來笑聲，空透過後照鏡，看到橫躺著的夕立看著雜誌咯咯笑著，她說：「這個人的褲子太怪了吧！褲子上那麼多洞是被掃射過嗎？」

這是幻想。

勞恩問：「雖然這裡沒有其他車，還是要專心看前面的路喔。」

是幻想。

空曾一遍一遍想著，只要夜闌人靜時就會想著，要是他愛的人可以隨他回到原本的世界，該有多好。第一界充滿魔法和驚人地美麗的事物，可是階級嚴明，種族之間紛爭和歧視極度嚴重。做個平民就算了，跟貴族有牽扯，只有無限麻煩。

他逐漸明白，他之所以愛這個世界，不是因為魔法的奇妙，不是因為風景美麗如畫，是因為有他真心愛著的人存在。所以他的妹妹景蘿會選擇回到原來的世界，因為她愛的人在那裡。

要是他愛的人可以隨他離開，到他的世界，他們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念書、就業，一起住在同一棟房子裡。他連伊娜塔這樣高階貴族的侍從都做得來，回到原來世界一定也能找到適合他的工作；勞恩聰明又靈敏，能夠做的就更多了；夕立喜歡自由，同樣可以去環遊世界，不用被罪惡之城、鑰匙使這些有的沒的事情拖累。他們三人會是絕佳的組合，四處闖蕩。壽命也許短了一點，但不用面對貴族的破事、拯救世界的責任。

下一秒，他身處一間木質調的洋房，窗戶外面是整片花圃。想法灌入他的腦海，在這裡，他早上會被陽光喚醒，下午沉浸在大雨的滴答聲中，望著玻璃上的雨點，試圖寫一首詩。

樓下傳來勞恩的笛聲，夕立則在庭園盪著鞦韆，越盪越高，像是要飛起來一般，笑得很開心。

這是他理想中的「家」。

空看著手中突然出現的金色蘋果。一個念頭告訴他，吃下金蘋果，他就可以留在這裡。永遠留在這裡。情況會依他想要而改變。想要什麼，就會有什麼。

這不單純是溫柔的陷阱，是真真切切的一個選擇。

永遠沉醉在想要的夢中，不是很美妙的一件事嗎？

弦羽和雪，任務，費拉奇歐，聖女。這些都是他人的事。

不像鏡像迷宮，這次他是和自己對話。

迷宮的力量再度告訴他，只要他咬下金蘋果，這些幻想，是有可能成真的。畢竟月神的力量是那樣強大。

空開口。

「人活著就要背負責任。」

就算這一切是真的，勞恩還是會是想要為主上犧牲，夕立還是會想要讓這個糟糕的世界變得更好。他們不會想走。不顧他們的意願，強迫他們離開自己的崗位，去完成空所謂的「幸福」，這不就跟緹拉羅做的事沒兩樣嗎？

再好的算計，最終還是會分崩離析。

空用火元素，熔化了手中的金蘋果。

他跌回現實，看見大廳中的汽車已不復在，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白骨，手上還都握著咬了一口的金蘋果。

弦羽和雪還沒回來，站在原地，閉上眼睛。空不敢去搖動他們，免得外力介入反而會使情況惡化。

等了好一會兒，弦羽和雪終於睜開眼睛。

他們也沒有咬下金蘋果。空這才放下心，坐在了地上。

雪最先問：「你們看到什麼？」

空說：「我看到我在這個世界重要但又不在身邊的人，跟我一起回到原來的世界，過著沒有政治鬥爭的生活。」

弦羽說：「我在小時候伊娜塔第一次伴奏的那場生日宴中。當時的我什麼都不懂，藏在人群中，只覺得有人幫我慶生好快樂。父王、母后說我不用當王子，不用像兄長那樣作為王室成員露面，我可以一直玩樂下去。可是我看到天臺，想起雪，想起我們這次的任務，就銷毀了那顆金蘋果。」

雪接續說：「我看到想要殺害母后的反叛者被送上斷頭臺。實際上我只有看過斷頭臺，沒有真的看過行刑過程。母后告訴我，只要我掠奪更多人的力量，組織我的軍隊，我們家族會成為不可輕忽的勢力。我可以坐在權力的最高位。父王、母后都陪在我身邊，我會成為伊格魯薩的國王。」

空說：「原來不全是快樂的夢。」

雪說：「迷宮讓我們看見最深處的慾望，還故意不讓我們看到彼此，讓我們想不起來這裡的目的。」他看著周遭的枯骨說：「這些人，就是選擇永遠做夢。」

空在心裡想著，弦羽就說出來：「你居然會告訴我們你黑暗的想法。」

雪說：「被你們知道也沒關係，我就是這樣的個性，覺得可怕，做完這個任務就離開我就好。」

空說：「想法是無法阻止的，但我們可以決定做或不做。要說起來，我和弦羽的夢也滿可怕的。我想要把我愛的人囚禁在我身邊，不管他們的意願；弦羽不想長大，讓家人去面對王室的辛苦。每個人都有不光彩的慾望，可是我們都沒有選擇留下。」

雪冷笑說：「也都比我好。我就是不在乎生命的惡人。」

弦羽說：「你不是壞人。」

雪說：「剛才對雙頭蛇不就知道了，我寧可把擋在前面的潛在敵人都殺光，也不想冒一絲風險。可能在你眼裡這很愚蠢吧，因為我是最弱的。不管在哪方面都是。」

弦羽說：「我沒有這麼想。」

空忍不住了，命令兩個王子：「你們，都坐下。」

雪和弦羽一愣，乖乖坐在地上。

空也坐下說：「這有什麼好吵的，雪想殺雙頭蛇，是為了保護我們的生命；弦羽不殺雙頭蛇，是想保護我們的心靈。的確在最終結果出爐前，誰也不知道哪個才是絕對正確的。你們觀念上的差異，不需要在迷宮裡解決。這裡不是適合交流的地方。」

雪說：「那如果下一個節點就遇到物理上的危險呢？我們要為了仁慈而死嗎？」

空對雪說：「你看見斷頭臺，代表你的潛意識認為要用血腥鬥爭來達成目標，對嗎？」

雪點頭。

空說：「你和弦羽不可能在這邊達成理念上的一致。弦羽來自沒有斷頭臺的國家，我來自有死刑、但沒有斷頭臺那麼血腥的國家，你來自真的有斷頭臺的國家。我們沒有辦法用幾句話就說服彼此。現在只要決定一件事，接下來碰到有攻擊性的生物，要不要殺？我的想法是，要殺。」

弦羽說：「我們可以通過就好，何必奪取他們的生命？並不是所有生物都會復活。」

空說：「因為我們不懂迷宮。在被線纏繞的時候，只要你晚一步，我就會死。在現在的情況下，我們要討論的不是道德的對或錯，是這個當下，我們要不要殺？我會主張要殺，因為我們的情報和實力不足，如果有神賜給我一張地圖，上面寫滿每個節點會有的生物和他們的弱點，我就選擇不殺。現在這個當下，我們面對的是想要吃掉我們的迷宮。我想要活著，我想要救出費拉家族和找到拯救花精靈家族的方式，所以我會以殺死敵人為前提戰鬥。」

弦羽凝視著空幾秒，再問雪：「你也是這麼想嗎？」

雪說：「我沒那麼善良，我就是覺得該殺。」

空對弦羽說：「你不用跟我或雪的立場一致，但我想問你，經過剛才那些事，你覺得，站在迷宮當中的我們，要手下留情嗎？」

弦羽沉思，最後說：「你說的可能是對的。」

空鬆了一口氣。

其實，他的內在跟雪一樣。身為弱者，在這不講理的迷宮中，空感到深深的恐懼。這才是他要用看似中立的說法說服弦羽的根本原因。

空不在乎怪物的生死。拜託，那是要把他們撕成碎片的怪物啊！弦羽太過理想化了。他不懂弱者的心情。

雪對弦羽說：「你能以王族之名發誓，在安巴爾迷宮中，會以我們三個的性命為優先，殺死攻擊我們的怪物嗎？我已經不把有攻擊性但還沒對我們出手的怪物算進去了，像是吸血鬼。」

弦羽點頭發誓。

空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他從袋子裡拿出自製軟糖，遞給另外兩位同伴。

軟糖做成正方體，口感如棉花糖，中間夾著堅果。

有甜食吃，雪的心情好了點。

空說：「我做的夢也是軟綿綿、甜甜的。可是，我覺得我可以最先醒來，是因為迷宮不知道要怎麼精準踩到我的痛處。連我自己也不確定我想要的是什麼。」

弦羽問：「你還會想要回去嗎？」

空搖頭說：「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有不自由的地方。」他看向弦羽和雪說：「至少我現在有可靠的朋友了。」

弦羽的表情也好了一些。

他們三個坐在地上，平復著心情，過一陣子才起身

這時，從下一個布滿霧氣的節點，傳來動物吼叫聲。

三人對視。

擇日不如撞日。

弦羽拔出劍，空準備好使用魔法，保護在雪身邊。

他們走過滿是屍骨的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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