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松石 - 8-3

現在的黑暗是真的伸手不見五指，單憑著對弦羽的信任前進。視覺被剝奪之下，他聽著弦羽穩健的腳步聲，才能抓住自己並非孤獨一人的實感。雪的腳步聲輕許多，緊跟在後。空不斷告訴自己，他不是一個人。

對於剛才在薇絲帕面前演的戲，空還心有餘悸。要不是月顏花毒素推他一把，他絕對做不出那種行為。光是現在摸黑前進，他就不安到快要吐了，回想魅魔美麗又危險的黑色眼瞳，他的手腳發涼。可能那時泡在溫暖熱水中也有助益效果，讓他有辦法發揮，要是此時的他面對薇絲帕，應該只會支支吾吾。

弦羽領頭的三人小隊艱難地越過一個、或是兩個節點？就在空感覺快要瘋掉時，忽然有燈光點亮。

他嚇了一跳，也下意識安心。不過看清眼前景象後，警戒之心馬上又浮出。

他面前出現一面鏡子。鏡子的旁邊也是鏡子，旁邊還是鏡子。

不知不覺間，四周都被鏡子所包圍。不，還看得到被隔遠的弦羽和雪，所以也不全是單面鏡。這次空學乖了，沒有一頭撞上去，小心地摸索著前進。

他越是走，和同伴的距離卻越遠。不知哪步走錯，或又是迷宮不講理，下一秒，他連弦羽和雪的身影都看不見了。他拔出劍，空間馬上往他壓迫而來，他只能放回劍。空間又再度變寬。

這個節點是有生命的，感應得到他的動作。這個想法令他發毛。想要大喊，聲音也傳不出去。他看向鏡中的自己，試圖找出突破點，這才發現每個「他」都不太一樣。

正前方的他，是他每天起床照鏡子時會看到的自己；右邊的鏡子，應該才是他現在的模樣，虹膜染色，神經質地抽搐著笑容；左邊的鏡子，是較為幼年時的他。這樣看過去，每面鏡子中呈現的他都不同。

當空看到背對著自己的鏡像，當機立斷選擇別開臉，對上的下一個自己，卻是像吸血鬼一樣眼睛全紅，手上的指甲變長變尖，像是爪子般要劃過自己的喉嚨。他又再度別開臉。

光是頻頻轉身還不夠，他得逃，逃離那些最危險的鏡中自我。對於他的一味逃竄，那些鏡像一起笑起來。他們齊聲對他說：「你覺得你真的可以活著離開這裡嗎？」

空說：「我的同伴很強。」

他面前的鏡像轉為那個坐在魅魔澡盆裡的他，掛著邪氣的笑容說：「你連魅魔都可以應付，怎麼還會怕自己？」

空不想說，卻有股力量引導他說出口：「我怕拖累大家。成功只是運氣。」

泡在熱水中的他冷笑說：「現在拖後腿的是雪。」

空反駁：「他是我們隊伍的大腦！」

「真的嗎？他虛弱到連拔劍戰鬥都做不到。弦羽，他又做了什麼？說有王族的眼睛，卻讓你們陷入這種境地。」

空說：「你沒資格批評他們！」

「是啊，有資格的是你。你要繼續跟著他們嗎？」

空問：「不然難道要我自己走？」

「獨自拯救費拉奇歐家族，這份功勞絕對可以大到讓你成為貴族。」

空壓抑下火大的心情說：「我要成為貴族的根本原因就是為了他們。你只不過是長得和我一樣，其他部分都和我不同。」

「在他們眼中，你就是這副模樣。你做過的事都會留下痕跡，他們所看見的，早就不是純潔無瑕的你了。」

空回答：「那也是真實的我。」

「現在在你面前的，都是曾經存在或你可能成為的自己。並不是偽物。」

空問：「我有可能成為澈底的狂信徒，是這個意思嗎？」

「只要你取用力量，就可以達成。」

空問：「你是誰？」

「我是你。」

「你是這座迷宮裡的生物嗎？」

「我就是你。不然我說說，你喜歡很多人，像是勞恩，他為你付出，你才能站在這裡，但你連他的名字都不被允許說。」

「勞恩」兩個字重重擊在空的心上。沒錯，首先是勞恩讓他們能完成和安柏洛絲的交易。勞恩，這個名字好久沒聽人提起，他也不能說，在思念對方的時候，只能用想的。這種空洞感，顯得彷彿勞恩本人也不真實。

鏡中身影又說：「你玩弄露薏絲對你的情感，認為權力回到自己身上了嗎？連青血貴族、五大名門都可以戲耍。」

空說：「我是為了不讓她被其他人騙。我承認這是不好的手段。」

「但你還是做了，還越來越得心應手。經歷這些，你還覺得自己比那兩個王子次等嗎？」

空說：「不需要比較我們。」

「你的真實內心不是這麼想的。雪、弦羽，現在他們在迷宮內反而是你的負擔，和商人交易的是你，和魅魔交涉的也是你，在這座迷宮，你才是最強大的。」

空沒有回應，鏡中身影就繼續說：「你不想永遠維持現狀嗎？」

空說：「不用，謝了。」

「還有，你最心愛的夕立，你不想知道她屬於誰嗎？」

「她.......」

鏡中身影見獵心喜，對空說：「我知道往來者的祕密，你的那位小女孩，她也來過這裡。你想知道她和誰一起來的嗎？」

空低頭吐出一口氣，抬頭說：「有個部分你完全搞錯了。」

鏡中的他疑惑地抬起眉毛。

空說：「夕立不會屬於任何人。」

如果夕立在場，會說什麼？

「砸掉這些鏡子！」

她應該會這麼說。

空跌了一跤後，走向鏡中的自己，看著對方揚起勝利的笑容，然後，空舉起剛剛趁機從地上拾起的石頭，砸破鏡子。

鏡子破裂後，出現更多小小的他，對他大笑。空繼續破壞鏡子，把每一面鏡子都砸得稀爛，遮掩頭、臉的手臂上多了許多碎玻璃渣。

「沒有用的，這裡是迷宮！」

空也不知道怎麼做是對的，但是除了發洩般地破壞迷宮，他也做不了其他事。

「你終究會變成你憎恨的樣子。」

那些聲音沒有減少，變小聲卻也更四面八方，就在空覺得內心要抵擋不住時，一道身影衝進視線。

弦羽跳進來，對著空氣揮劍，帶起強勁的風，震碎了那些鏡子碎片。討人厭的聲音也就此消失。

弦羽盯著空，就像一直以來，他都直視著空的眼睛說話。「王族的眼睛比較銳利」，空想起這句話，所以那些誘惑完全動搖不了弦羽。弦羽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空。

空正想要出言感謝弦羽，忽然看見映在牆上的影子又多了一個。這裡有光！所以多出來的影子人又趁隙潛入！

弦羽朝他的目光望去，不過奇怪的是，那個多出的影子人想要扳動空和弦羽的影子，卻完全拉不動，於是影子人氣憤地跺腳消失了。

弦羽說：「一直跟著我們的人，現在又追上來了。他也想要偷走雪的影子，安柏洛絲的商品確實有用。」

空問：「雪在哪裡？」

弦羽回答：「他很安全。我們去找他。」

走過一片片破碎的鏡子，空看見狀態還不錯的雪。雪和弦羽的心智應該都足以抵抗鏡像迷宮的精神攻擊，最忍受不住的，大概是空自己。

雪拿起一塊布料碎片給空看，並說：「費拉奇歐的家徽，我們走在對的道路上。看起來他們是在這邊被抓住的。」

鏡像迷宮重新生成，證實了雪的猜測有理。雪說：「費拉奇歐家族敗在影子被奪走，那位搶奪影子的人，大概就是這支狂信徒其中之一。有個不好的消息：泥沼的味道前面是牛頭人。安巴爾的最強大怪物，這是弦羽剛才確認的。」

空說：「我們不能偽裝或繞過去牛頭人嗎？」

雪說：「迷宮的規則不是這樣的。要殺死牛頭人，通往下一個節點的路才會出現。若迷宮的最內部才是泥沼，我們勢必要對上牛頭人。空，你還好嗎？」

空摸著自己的臉問：「我看起來很糟嗎？」

雪說：「滿糟的，下一秒可能就要魔化。」

人類血統是把雙面刃，讓空可以偽裝成教徒，卻也更受到花汁的影響而中毒更深。

雪又說：「我甚至不確定你是否還站在我們這邊。」

弦羽斥責：「雪！」

雪問：「你在鏡子裡看到什麼？」

空想了想，照實說出來，略過勞恩、露薏絲和夕立的部分。交代完，他說：「很荒謬，那根本不是我的想法。」

弦羽說：「我也遇到類似的情況，不過鏡子裡的是長大後的我，他一樣是叫我不要跟你們在一起。」

雪微笑說：「鏡像說我要知道自己是負擔，應該主動離開，還拿了我小時候的事來講。」

空說：「那些都不是實話。」

雪說：「我知道。我也有自信，在這迷宮裡我不完全是負擔。」

空說：「你本來就不是負擔。」

弦羽說：「能夠直接說出來，就代表不是嚴重的事。我不覺得費拉奇歐會中這種招數，應該是影子被拿走的關係。」

空說：「沒事。我們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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