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琳入夢的變故,讓他重新回到剛進療養院的時期,必須再次接受密集的治療,暫時擱置學業。
治療的過程痛苦不堪,治療師彷彿是一遍遍把他的心臟拿去微波加熱,在快要爆炸前取出放進冷凍庫,重複這樣的循環。不只治療當下難受,接連幾天都有副作用,他都時常噁心想吐或睡不好,身體無力,連走出房間都很艱辛。
緹拉羅全天候看緊他,好像他是個脆弱的玻璃娃娃。連他吃飯,她都要親眼確認他是否有吃完,也不准他下廚,逼他進入完全的靜養狀態。
直到終於被治療師宣布可以出外走動後,空趁著緹拉羅被叫去工作,偷偷溜去學院找卡瓦烏索。
聽完他的夢境,卡瓦烏索思考後說:「看來,你得學一些防身的魔法。就從冰凍術開始吧!」
卡瓦烏索拿著一根頂上是顆透明水晶的棒子,指著黑板說的四大元素符號說:「我們在使用魔法時,通常是用風、水、土、火四大元素去做變化。原理很簡單,你要將水元素加溫成熱水,加入火元素就可以快速完成,那如果是降溫成冰,你會想要怎麼做?」
空亂猜:「用土元素?」
「其實不管什麼元素都可以,重要的是,你最能夠將哪種元素轉換成能量。用吃飯來比喻,就像有的人直接吃甜食會胃痛,有的人卻寧可吃甜食代替正餐。要看你能如何『消化』。降溫過程牽涉到能量變化,你需要的除了用來結冰的水,還需要更多不同元素來補足能量變化的差異。以你來說,不管是加溫或降溫,你都可以用水元素就好,因為你是水屬性的人。」
「但是加溫,照理說不是火元素比較好嗎?」
「元素之間的關係確實會影響,不過當你修練到更高的地步,用什麼元素來轉化成能量都可以,甚至基底的元素都可以任你轉換。所以人魚可以在海中生出火焰,魔法師在沙漠中也不會渴死。魔力越強的人,就越能快速和大範圍呼喚元素,也能將同樣多的元素轉變成更多能量。世界上的元素也不只有這四大元素,有的流派會稱呼其他元素為亞元素或小元素,精靈的魔法偏直覺性,統稱為能量物質。你剛入門,先從與水元素契合、也能保護自己的冰魔法開始,是不錯的選擇。你先從這裡體驗四大元素的差異。」
卡瓦烏索拿出四樣物品,分別是一碗水、一支蠟燭、一盆土、一個罐子。
他讓空分別觸摸這四大元素。燭火因為是特殊的低溫焰,不至於燒傷,空就這樣親手感受四大元素,並且汲取它們的能量。溫度、觸感、氣味,被擾動時的變化,他逐漸理解何為能量波動。物體靜止時,也會有細微的能量改變,像是浪潮一陣一陣。
學習魔法的過程並不向弄刀舞劍那樣激烈,更注重的是靜下來,發揮感受力以及連結世界。把元素轉為能量的過程,就像是讀書後將字句轉化成自己所能理解的知識。
接觸完四大元素後,卡瓦烏索讓他專心於水元素。
牠說:「精靈族通常不會唸咒語,好處是在你無法開口的情況下也能使出魔法,並且有些魔法師在念長咒語的過程中就被突襲了。咒語派的的優點是,不像元素魔法派每次施法都要讓頭腦保持清明、放鬆身心。如果你對咒語有興趣,可以去翻相關的書。」
接著,卡瓦烏索讓他直接練習冰凍術。
空幾乎能感覺到自己「握著」水元素,像是有顆水球在他的掌心。他讓那顆球射向卡瓦烏索造出的小噴泉,想像自己抽離水的熱度。
小噴泉仍然流動著,只是噴出一些薄薄的冰片。
卡瓦烏索撿起碎冰,它們馬上融化在他手中。他說:「不錯!你已經讓上面的水結凍了。」
空試了幾次。天生頭腦不算聰明的他,最大的優勢是耐心和專注。一遍又一遍感知水元素的使用後,他從可以凍結小噴泉的頂端,進步到可以將整個小噴泉用一層冰包裹住,裡面的水流還在噴湧著。
卡瓦烏索說:「冰凍術很基礎,在戰鬥中也非常實用。不需要把敵人整個凍進冰塊裡,你可以在人的關節處、握劍的手、眼睛這些地方使出一點點冰凍術,就能讓他們失去平衡,或是拖慢他們的速度。你說你不擅長劍術,你的護衛很擅長,那你就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幫助她。現在,試著對我的手使用冰凍術。」
空瞄準了卡瓦烏索拿著小魚乾的手,卡瓦烏索的手一鬆,魚乾掉落,在它觸地前,卡瓦烏索滑到地上用嘴接住它。牠津津有味地嚼著魚乾說:「做得很好!一開始不要求強大的效果,從你可以做到的地方一步一步前進就好。」
空開心地說:「我最想學的就是冰凍術,能用出來真是太好了!」
「你喜歡冰系的魔法嗎?」
「因為有冰凍術,買食材回去就不用怕來不及冰了。」
卡瓦烏索用童音笑著說:「在日常生活多練習也很好。」
空看著自己使出魔法的雙手。就像卡瓦烏索所說,他距離戰士太遙遠,輔助倒是有機會。
「趁緹拉羅抓走你前,我再教你一項魔法吧。」卡瓦烏索眨眨眼睛說。
空期待地問:「是什麼?」
「溝通術。這是我擅長的!水屬性的你也很適合這項能力!」
「是翻譯魔法嗎?」
「翻譯魔法是其中一環,另外,你還可以和不能言獸溝通!」
「跟動物溝通?」空的眼睛亮了起來。能和卡瓦烏索這樣可愛的生物互動固然好,但能言獸畢竟是極少數,要是能跟各種動物溝通,想必非常有趣。」
卡瓦烏索又拿起牠的水晶棒,揮揮棒子後,黑板上的圖變成一隻用虛線框起的水獺。
牠說:「溝通術的方法,通常是『模仿』對方的屬性組成,在對方願意接受的情況下,讓他把所思所想投射到你幻化出的來屬性組成體上,再轉化成你能理解的情緒和話語。」
空有點失望。「沒辦法真的聽到一句話嗎?」
「我還是不能言獸時,可以聽得懂簡單的指令,像是餵食、回家,其他的並不會思考太多。有些不能言獸就算得到神賜,也不想要得到魔法,因為神會告訴我們,有了更深的思考能力,煩惱也會隨之而來。通常你對不能言獸溝通,能聽到的是牠模糊的想法,比如牠喜歡吃某種食物,不喜歡洗澡。」
「那我可以把我想說的話傳達給牠嗎?」
「這要看對方能不能理解複雜的內容。如果你對不能言獸時期的我說這麼多,我也一句都聽不懂!」
「那可以跟不同語言的人對話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在其他種族眼中,可能會覺得溝通魔法貶低他的身分,把他視為不能言獸,所以學習語言或是設置翻譯魔法還是有必要性。」
卡瓦烏索引了一隻鴿子進來,讓空嘗試建構出對這牠的溝通「模型」。
空汲取周遭最多的風元素,以及自身的水元素,但在建構「模型」的過程中,鴿子就飛走了。
卡瓦烏索說:「要讓對方願意接受自己的想法被別人知道,常常會引起對方抗拒。你的情況已經算好了,至少牠沒有啄你一口,代表你真的有天分!」
空本來以為卡瓦烏索是在瞎誇獎,不過就在第二隻白鴿被引進後,空再次和牠交流,居然就聽到了一點聲音。
空氣中溼潤的水元素隨著他的意念,試探性地碰觸白鴿。一瞬間,他聽見「好餓」,隨即從卡瓦烏索拿來的飼料裡抓了一把,放在掌心。
白鴿啄食著飼料,吃完後,就拍著翅膀飛出樹屋。
「我剛才聽到牠說很餓。」空連忙向卡瓦烏索報告,卡瓦烏索滿意地用小手遮著嘴笑說:「你果然很有天賦,動物很喜歡你呢!」
「我從小的確就是會被動物喜歡的體質,我也很喜歡動物。沒想到可以在這裡派上用場。」通常路邊的流浪貓狗都會停下來和他撒嬌,景蘿伸出手要摸牠們,卻會被齜牙咧嘴。景蘿說,這是因為他個性軟到連動物都不怕他。
「還有個例外,你可以找機會嘗試看看。我還沒實際操作過,只是我的揣測。既然你的黑魔法詛咒成為你的一部分,這種屬性就存在於你身上。黑魔法之間的界線比較混亂,你是黑女神直接下的詛咒,或許可以反過來利用這點,在溝通術加入黑魔法。」
「用黑魔法不是違法嗎?」
卡瓦烏索笑咪咪地說:「不被發現就好。」
「這是會被關的重罪耶。」
「就算被發現,只要說是你身上的黑魔法沒壓制好就行,不會被抓的。我們也不是要施詛咒給別人,只是抓出一點點元素來測試,這點波動,不會有人發現的。這裡也有防護魔法,連爆炸都不會傳出去呢!」
「如果能夠在溝通術加入黑魔法,就可以讀到黑巫師的想法嗎?」
「對於複雜的生物當然不太可能輕易突破,但如果是黑巫師派出的動物僕從,要讀出他們的下一步行動,也許是可行的。現在一時找不到黑魔法的使用者,但是你身上的刻印經過精靈的治療,遇到黑魔法的使用者,應該會有反應。說不定你會在某處用上這個能力,試著導引體內的黑魔法吧。」
這是空第一次運用黑魔法,和聚集其他種自然界飽滿的元素形成魔法需要花費力量,再一步步塑形不同,引出黑魔法毫不費力,就彷彿是撕下黏在皮膚上的一片膠布。
他幾乎「看」得到,發自他體內的黑魔法像是久未翻動的倉庫掀起防水布後,揚起的整片塵埃。
卡瓦烏索急切地問:「是什麼感覺?」
「剛剛像是要和對方建立起一條線,現在好像是一片霧,可以直接包圍住對方。」
卡瓦烏索連連點頭說:「沒錯,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但是這片『霧』並不濃對吧?」
「是。」
「所以用它去挑戰魔力強大的黑巫師,馬上就會發現,糟糕一點可能會反過來抓。」
「我要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能用,什麼時候會被發現?」
「被發現就立刻切斷,讓對方來不及找到你。你有精靈的治療壓制,可以說是使用黑魔法溝通術的最佳狀態。」
在空離開前,卡瓦烏索對他說:「博物學也是你日後可以進修的領域,越了解對方,越可以讓溝通成立,以不能言獸來說,就是要熟悉牠們的習性。」
「我會多練習。」
「黑魔法溝通這部分,去跟校內神廟的主祭司里亞談談吧,她可以和你分享一些事。說你是我的學生,她就會願意和你聊了。」
「和祭司聊黑魔法?」
「她的情況比較特殊。總之,不用太過擔心黑魔法,只要你不使用具有殺傷力的黑魔法,不會有人來抓你的。」卡瓦烏索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說:「當作是我給你的課題,背負詛咒的你,更需要了解黑魔法的本質。趁緹拉羅不在,快去吧。」
去到神廟後,空很幸運地直接遇到里亞。她正在替神廟外庭園的雛菊澆水。
他向她鞠躬說:「祭司,我的導師卡瓦烏索派我來問您......」
他的話還沒說完,里亞拉了他一把,讓他避開一支箭。接著,里亞就拉著他跑進神廟內,但在半路就被一名綠袍人擋住去路。
在對方拉弓射箭時,空衝到里亞面前,用身體擋下那支箭。
先倒下的卻是那人而非他。里亞幾乎暴橫地聚集了神廟一帶所有的魔法元素,形成數支長矛,貫穿兩名刺客的身體。更多刺客衝過來時,里亞又做出護盾保護他們倆。即便如此,他們寡不敵眾。
「里亞!」
弦羽居然出現了,看到刺客環繞,他拔出匕首,小小的匕首在他手一轉的瞬間化為長劍。他隻身和幾名刺客對打,里亞則使出魔法輔助他。
弦羽一對多,居然還穩穩占上風,空的眼睛一眨,就又有一個敵人倒下。他想要看仔細觀察弦羽的戰鬥,不過傷口很痛,眼前也愈來愈模糊,隨即失去意識。
醒來時,他認出自己在其中一間祈禱室。里亞正在收拾醫療用品,弦羽則坐在一旁關切地問:「還好嗎?還會不會痛?」
空回答:「還好。你怎麼在這裡?」
弦羽苦笑說:「你恰巧在不對的時間過來,抱歉,讓你受傷了。今天是光精靈決議里亞就任主祭司資格的日子,也是對里亞有意見的貴族出手的最後機會。我過來陪里亞,沒想到來刺殺的力量比想像中強。本來里亞還不肯讓我跟來,說要自己解決。」
里亞說:「這裡是神廟,身為祭司的我不可能會死。」
「這些人連黑魔法都用了,還好空剛好在接受黑魔法的治療,身體有抗性。要是箭射中的是妳怎麼辦?」
里亞別開臉。
弦羽對空說:「剛剛光精靈的會議已經結束,確定里亞就是接下來的神廟主祭司。那些刺客不會再來,否則他們就會與光精靈為敵,也就是跟全精靈族為敵。」
空問:「你們兩個是朋友嗎?」
里亞冷臉說:「算是。」語畢,她拿著清潔傷口的水盆和毛巾出去。
弦羽趁機對空解釋說:「里亞就像是我的妹妹,我從她小時候就認識她了,很感謝你為她擋掉攻擊。她的魔力雖然很強,身體卻很脆弱。」
「為什麼有人要抗議里亞當主祭司,她不是當得好好的嗎?」
「里亞是紅血貴族,這讓很多青血貴族不滿,但里亞已經接到神諭,無庸置疑該由她當主祭司。她說你好像是來找她的?有什麼事嗎?」
「我的導師說我可以問里亞動物溝通術相關的事。」
「是什麼事?」
「我......不能說。」
里亞走回來,看見弦羽和空對峙,疑惑地問:「你們在做什麼?」
空解釋原委後,里亞說:「有事要講,就在他面前講。我對他沒什麼好隱瞞的。」
空只好說:「是跟黑魔法的知識有關。」
弦羽立刻說:「應該有人告訴你黑魔法是禁忌吧?其實法律上來說,不要使用黑魔法傷害人就好,討論知識更是完全沒有問題。」
滿臉正氣的弦羽實在不像是會釣魚執法的人,最後空還是把事情說給這兩位聽了。
弦羽恍然大悟:「不愧是老師,我沒有想過這樣的運用方式。既然是神親自下的詛咒,某方面的確也代表祂賦予你對黑魔法的抗性,加上溝通術,會是很強的能力。」
里亞思索著說:「應該可行。」她看向弦羽說:「黎恩卓雅像?」
弦羽點頭。
里亞於是對空說:「你要現在就試試看嗎?」
空答應後,就被帶到神廟偏殿,聖女黎恩卓雅的雕像前。
里亞問空:「你知道這間神廟的名字嗎?」
「『賽菲學院的神廟』?」
「這裡的真正名字,是『聖女神廟』或『黎恩卓雅神廟』。這裡是全國唯一有聖女黎恩卓雅雕像的神廟。在雕像上,還留有當時黎恩卓雅的親身回憶。照理說神廟的祭司可以打開那段回憶,可是啟動這段記憶需要黑魔法的力量,艾森提亞的黑魔法控管家族是寒札派,也就是反對聖女名號的一派,他們不會派人對這尊雕像使用黑魔法,因此我從來沒有機會看到。既然你會運用體內的黑魔法,和我合作,或許就可以打開記憶。」
「我還只是初學者而已。」
里亞說「嘗試沒有損失。這是二代神戰爭時的重要記憶,我一直在找讀取方式,但被當成祭司培養的我,沒辦法使用黑魔法,精靈也幾乎不能使用。」
二代神戰爭,是卡瓦烏索告訴他一定要熟記的歷史,因而牠替他安排了神話歷史課。二代神戰爭和當今的世界局勢息息相關,從某方面來說,這場戰爭並沒有真正結束。一代神把世界交給二代神,依照二代神的性格,把世界分成日出之地和夜落之地,也分別設計出精靈族和魔族給二代神當侍從,形成現在世界體制的雛型。
推舉二代神主神的時候,本來應該是家系中的長女賽菲神要當主神,但是夜落之地的毒神迪里逖利歐也想要搶當主神,祂不知道以什麼方式進到第三界的深淵,融合該地的物質做出無人能解的毒,對日出之地的土地下毒後,再派魔族攻打,後來演變成日出之地和夜落之地的大戰。初期,賽菲神那方的軍隊占上風,但是被下毒的地區,不論是土壤或居民都快速死去,為了拯救他們,賽菲神選擇用自己的身體供養土地,因此消散。
空說出他所知道的情節後,里亞說:「接下來的事,這尊雕像上有記載。我們可以親眼見證。」
空看向弦羽,弦羽說:「如此珍貴的史料,我也感到很好奇。」
「好吧。」
里亞和空分別把手覆在黎恩卓雅雕像的左右耳位置,同時對著雕像傳入身上的光明和黑暗力量。
「聖女」遺留下來的,兩千年前的記憶,就此在他們面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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