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的圖書館,是空所想像完美的圖書館會有的樣子。它是座五層樓高的建築,不論是地板、螺旋階梯、書架、建築物本身。滿眼盡是暖洋洋的紅棕木色,來自中庭的自然光傾瀉照映著一樓的書桌椅區。館內有十幾個位子的長桌、四人桌,在柱子後的隱蔽處也有供不想受擾的讀者使用的座位。陽光所不及之處燃著油燈,空為易燃物與火源的靠近感到擔心,但仔細一看,油燈卻是完全封閉的,不知是用了什麼魔法,在密閉的玻璃中溫和跳動的藍色火焰,看起來一點都不具攻擊性。
圖書館樓層越高,收藏的典籍越老舊、珍貴。五樓的書庫不是閒雜人等能輕易進入的,須向師長申請,空走上去馬上就被擋下,圖書館員知道他是新學生,也不怪他,鼓勵他幾句,說他很快就能達到閱讀這些古籍的知識水準。
在圖書館中,他連拖動墊高用的凳子都心驚膽戰,生怕一失手倒翻碰撞成全場焦點。館內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他的呼吸聲像是世界上最吵的噪音。
住院時期,緹拉羅為他帶來不少書,占星有關的居多,因為他說過他對天文感興趣。但在那時候,他讀不進專業書籍,密麻文字的文字吞吐一番又還諸書本,解說魔法的圖片及星座守護神祇的示意圖是他少數能吸收的。這次親自造訪圖書館後,他借了三本書,兩本是學精靈文用的童書,一本是基礎占星入門。緹拉羅說過,他對觀星有興趣,那相較於學術性質強烈的天文學,考驗天賦與感受力的占星術更偏向水屬性,也許會是適合他的領域。占星術在木精靈群體中也較不熱門,競爭者少,在航海、遠途旅行卻非常有用。占星術聽起來虛幻,實則混合了天文地理,尤其在這個會受到星體變幻影響的世界,解讀星體的指示就相當重要。占卜本身也不是機率問題,而是用能量在時間長河的縫隙間窺探。
至於學習語言的書,木精靈的種族天賦是「溝通」,其中含有心靈意義上的往來,也有字面意義上語言翻譯相通的意思。是以大部分國內的書籍都已有翻譯魔法,療養院的人也在空一入院,就施予他口頭的翻譯魔法;但空畢竟不是木精靈,他在看精靈文時,能夠看得懂意思,但無法品評文字之美,也難以分出某些詞語的細節差異。
抱著厚重的書,他坐在圖書館外的一棵大樹下,軟軟的草皮散發著清新氣味,樹葉隙間透落的光剛好足夠他讀書上的小字。
突然有一陣風嬉鬧著把書頁翻亂,更吹走他的書籤。那張透明底的金魚書籤,是他某次生日,景蘿送他的禮物,因為他隨身攜帶,成為少數被帶來精靈世界的個人物品。
趴在草地上找了一陣子,他完全不見書籤的蹤影。正當他慌張不知所措時,有人叫住他。
「這是你的嗎?」
空回頭。陽光正巧映照在那位精靈純金般耀眼的短髮上,炫目得令人心神一晃。
這個精靈少年有對海洋般湛藍的眼眸,眼裡充滿生機活潑、自信與說服力,五官俊秀無比,更可以一眼就看出他是個正直的人。他舉手投足間的氣質優雅而沉穩,連類似顏色的翠綠袍服,穿在他身上也如天神侍酒的禮袍,特別高貴漂亮。
原來人在看到另一個不凡的對象時,真的會自動理解到彼此間的差距而卑赧。
「請問這是你的嗎?」英俊少年的修長手指夾著空遺失的書籤,喚回空出走的精神。
空這才驚醒,伸手說:「抱歉,我找昏頭了。謝謝您,這是我的。」
他注意到少年在制服袍底下穿得樸素卻整潔。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衫和棕褲,皮帶上插了把匕首。於是他問:「你是本地人嗎?」
「是的。」少年隨著空的視線,疑惑地將眼光移至自己腰間。
空說:「啊,抱歉,因為我以為學院不能帶武器。」
「我有......經過申請。我叫弦羽,不用尊稱我。」弦羽主動伸出友善之手,空握住說:「我叫白景空,大家都叫我空。」
「你是那位從第二界來的人嗎?」
「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嗎?」
「不是,是我剛好有聽說,一直對這件事感到好奇。」
空笑說:「我知道我一看就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可以請教你一些問題嗎?」
「請儘管問。」
弦羽在空身邊坐下,空這才察覺自己一時被弦羽的丰采震懾,尚未對弦羽行禮,不過弦羽似乎不在意這件事。他說:「我因為一些原因,知道你身上的事。聽說你身上的印記是黑女神親自下的刻印,黑女神甚至親自入夢要艾森提亞的人帶你來這邊。為什麼你身為第二界的人,會跟黑女神有關聯?是因為你是天生的魔法師嗎?」
「不是,我也不知道原因,來了以後就只是被告知要療養。」
「過去你真的沒有和第一界有任何關係嗎?」
「勉強要說的話,應該是我妹妹。她說過她有隱約的印象,自己好像穿越到有精靈和魔法的地方,但又像是做夢一樣模糊,過不久她就會澈底忘記這件事,甚至忘記跟我說過。不過我聽她說過好幾次,因為她小時候發生過特別的事,像是欺負她的人頭髮突然著火之類的,我是有想過,說不定她真的會用魔法。」
「你的妹妹應該是天生的魔法師。」
「但我不是,我的導師有確認過了。不知道未來我有沒有機會學會一點魔法。」
「不用擔心,一定有機會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天賦。你修了哪些課?」
「主要還是導師親自指導魔法基礎,再來有藥草學和神話歷史,都是導師推薦的。還有我的護衛稍微教過我劍術。」
「你還習慣這邊的生活嗎?」
弦羽的問法讓空感覺有點怪,好像是他邀空過來的。
空回答:「我覺得這邊很好。只有刻印發作時不舒服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弦羽陷入沉思,良久後才說:「我跟你一起回寇爾療養院好嗎?我想和奧忒談談。」
「你怎麼知道奧忒先生是負責我的治療師?」
「我算認識他,他是療養院的負責人,直接跟他說比較快。」
「要說什麼?」
「關於你的治療,既然病情越來越嚴重,就應該要改變治療方式。」
空跟弦羽一起回療養院。奧忒一接到弦羽前來的消息,就和弦羽去內室密談,用的同樣是空聽不懂的語言。
終於談完後,弦羽告訴空:「我請奧忒多關照你的狀況,另外,我也想和你留下聯絡方式,如果有事,你隨時可以找我幫忙。」
空和弦羽取下各自的耳飾,輸入自己的能量痕跡。這就等於是交換電話號碼,在一定範圍內可以彼此聯絡。
弦羽是緹拉羅以外,空第一個取得聯繫方式的對象。
也許在這邊交朋友沒有想像中來得難。
他想分享這份喜悅,但直到晚上,緹拉羅都還沒回來。
空自己領了晚上的藥喝下後,回憶著這幾天接收的龐大資訊量,慢慢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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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因為飢餓而醒來的。
通常過了晚上九點就不吃東西的他,最終忍不住,還是打開了食物儲藏櫃。
月光照不到這個角落,在漆黑之中,他伸手去摸,卻沒摸到任何零食。他索性把整顆頭塞進去,不料,還是連櫥櫃背板都沒摸到。
不知不覺,他爬進這條「通道」,遠離房間的月光,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就像是被催眠一般,當他爬到一個開闊的垃圾場,清醒過來想退回去,發現來時通道已經不在,背後是堅實的牆壁。眼前堆得像座小山的垃圾場,讓他感到渺小。
看清楚垃圾堆中的物品後,他發現,可能真的是他縮小了。比他身高還高的酒瓶,裝得下整個他的揉爛紙袋,巨大的果皮、果核等物品散落,發出強烈的臭味。
上方傳來「吱」的一聲,他仰頭,看見一隻紅色老鼠不懷好意地盯著他。
他拔腿就跑,但沒跑多遠,就停下了。他的四周,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被鼠群包圍。每隻鮮紅皮毛的老鼠都比他還大隻,緩緩接近他。在包圍圈縮小到鼠群距他僅有幾步之遙,忽然傳來宏亮的號角聲,老鼠像是被電到般退開,嘰嘰喳喳吵鬧著讓路給一隻有著七顆頭、每顆頭上都戴著王冠的巨鼠。
見這隻最大、最胖的鼠王以掠食者的姿態接近他,空往身後的垃圾堆亂摸,摸到一個堅硬的長條物。快速看了一眼,那是一個玩具士兵身上的佩劍。
他拔出劍,在鼠王朝他撲過來時刺向牠。
這一劍正中鼠王的心臟。鼠王的七顆頭都瞪大眼睛後,無力垂下。見狀,其他老鼠陣腳大亂,逃向附近的水管等通道。
空不知所措地放開劍,任由鼠王的屍體倒下。這時,垃圾堆後面有人呼喚著:「是誰打敗邪惡的老鼠王,拯救了我?」
他往聲音的方向走去,看見一個美麗如洋娃娃的少女,坐在放大版的玩具娃娃屋中。她有著紅棕色的長髮,身穿粉紅色的公主裙,站起來後,比空稍微高一點。
「是你救了我嗎?」她問。
「我只是剛好......」
「謝謝你,我叫做莉琳,為了答謝你,請跟我到我的王國一趟,我會請人好好招待你。」
「我沒有要......」空想要掙脫莉琳的手,但渾身軟軟地使不上力,被帶著走進娃娃屋的門。
他們走進一個色彩繽紛的世界,天空是夢幻的橙色,刷著靛藍色的雲彩。幾乎所有的景物都是由甜食構成。樹幹是硬化的麥芽糖,琥珀色晶瑩剔透;路面鋪的磚石是薄荷巧克力和草莓巧克力,遠方的山丘是一顆顆泡芙、冰淇淋。天上同時存在著太陽和月亮,好像都是用裝在擠花袋裡的奶油畫成的,掛在那一動也不動。
「直接去城堡吧。」
莉琳說著,背後長出一對黑翼,像是蝙蝠的翅膀。她箍住空的腰,帶著他飛上天。
他們降落在這個世界最顯眼的建築物,也就是一座由餅乾、糖果、果凍、麵包等點心蓋成的城堡前,護城河是草莓牛奶。城堡的露臺上有許多糖霜餅乾人正在起舞。
城堡內部的地板是杏仁瓦片做的,餅乾牆壁上綴飾著軟糖和馬林糖,建築接縫抹了厚厚的糖霜。在甜甜的布朗尼香氣之中,空有點頭暈,後來幾乎是被莉琳扛進去的。許多翻糖小人從他們身邊跑過,鑽石糖的吊燈在他頭頂熠熠生輝,擺在走道底端的棉花糖沙發似乎相當柔軟。
進到大廳,他的視線理所當然被正中央的王座所吸引。
然而,他怎麼樣也無法看清楚王座上女子的臉。也不是說她的臉是一團空洞,而是看了一眼後,記憶立刻就被抹去。他只知道,女子有著比莉琳更令人驚豔的美麗面龐,美得像是詛咒。她似乎有著火般的紅髮,眼睛是什麼顏色?好像是綠色,像寶石一樣迷人。
王座上的女子開口,是銀鈴般的嗓音。「原來你夢想的世界是這個樣子,像是三歲小孩子的夢。」
空努力對抗頭暈,試圖在女子面前站直。他問:「請問您是誰?」
「出自深淵,生於渾沌之中,黑魔法的守護神。」
「黑女神,普羅塞涅?」
「我是不在乎凡人直呼我的名字,不過面對其他神,這個態度會讓你惹上麻煩。」
「為什麼您要找我?這裡是夢嗎?」
「我的其中一個『女兒』許下的願望是想要你,所以我想親眼見你。看起來,你沒有任何值得她迷戀的地方。她做了這個選擇,是沒辦法讓她勝出的。」
「您的女兒是誰?」
黑女神優美地嘆息說:「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以她的心性,藏不了多久。她居然選了這麼普通的傢伙,太讓我失望了。還是你有其他優點?不如來測驗你的戰鬥能力吧。」
祂揮手,一把長劍飛入空手中,空的身體也自動轉了半圈,面對背後長出黑爪、眼睛轉紅、公主裙像是褪下的舊皮般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綠色鱗片的莉琳。莉琳舔舔嘴唇說:「尊上,可以吃掉他嗎?」
「看他的表現如何。」
霎時,莉琳的臉孔整張扭曲發青,牙齒長至外露到唇外。空連忙舉起劍。
當莉琳衝過來時,他不顧一切地揮出長劍。
「空!醒來!」
空從床上驚醒,看見緹拉羅在他的房間內,手中佩劍刺穿莉琳的心臟。就如同他對鼠王做的那樣。莉琳倒下時,緹拉羅毫不在意地推開她的身體,朝空奔來,握住他的手。
她的身體沒有沾上任何對手的鮮血。
「你還好嗎?」
空無法回答,只是怔怔看著莉琳的屍體。
隔天,整座療養院的護咒都整頓了一遍。
緹拉羅氣炸了,但在聽完空的夢後,她說:「是黑女神本尊就沒辦法了,沒人擋得住祂。」
「抱歉讓妳擔心,也謝謝妳及時趕到。」
「你根本不需要向我道歉!身為護衛,我居然讓主人面臨危險,我最氣的是我自己。」
「至少大家都沒事。」
「聽說昨天有人才來過,跟奧忒先生講要多照顧你,你知道他是誰嗎?」
「是學院的同學。」
緹拉羅瞇起眼睛問:「是不是就是他引來莉琳的?他是哪個家族的?阿克米林嗎?」
「他沒說家族,只知道名字叫弦羽。」
緹拉羅頓時安靜,生氣轉為困惑。
空試探性地問:「妳認識他?」
「不算是。你可以跟他親近,他不會害你。」
「我也感覺他是很好的人。」突然,空的心臟一陣刺痛,痛到他倒抽一口氣,抓著衣襟跪下。
治療師趕來後,說是他的詛咒加強了,可能是接觸黑魔法產生的副作用。
空第一次看到緹拉羅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不停重複著向他道歉。他痛到無法回覆,不過,他的身體從頭到尾都跟緹拉羅無關,她何必把護衛的工作看得那麼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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