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條開闊的下坡路,長得像是沒有盡頭。七月盛夏的陽光熾熱無比,卻也令人打從心底感到興奮愉悅。
白景空深吸一口氣,從方才騎腳踏車爬坡的辛苦中振作。兩旁稀疏的行道樹在視野中快速向後遠離,他的速度越來越快。風聲呼呼,仍蓋不掉蟬聲。
眼前是下坡,他把身體交給速度。
湛藍的天空和他越靠越近,疏淡的雲彷彿觸手可即。他也真的放開握住龍頭的左手,伸長了要去抓。
抓到什麼了嗎?
手中空空如也,倒是看到旁邊的巷道有一輛銀色休旅車忽然衝出來。空踩了煞車,只聽見「嘰」的長長一聲,腳踏車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休旅車和他急速靠近,他完全無力阻止,就像在看一齣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只是一瞬間的事而已。猛力的衝撞直擊,讓他整個人飛出去。
剎那,時間像是凝固一般,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有種深深的感觸擴散開。當他的手揮過藍天時,那種感覺是種茫然的停滯。從心臟開始,順著血管,微小的戰慄以及濃稠的暖意蔓延流動,灌注到最末端的指尖。即便當時他的身體正被拋入晴空,腳踏車被輾作一塊廢鐵,他卻感受不到恐怖。
藍天好美,太美了。這樣無一絲汙染的澄澈天空真的是存在於世上的嗎?
或許,那時他又再度伸出手要去碰天空。他記不清楚,只覺得胸中的暖意和灑在身上的陽光很相似。
周遭靜得再沒有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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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後,空立刻知道這裡不是他的房間。他家的床沒這麼大。頭部一陣劇痛,他想起方才發生的事:他騎車回外公外婆家的路上被車撞了,而且還是整個人被撞飛。
那麼,這裡就是醫院了。沒看過這麼寬敞明亮的病房,應該不是鄉下的小醫院,而是被送到市中心的大醫院。
他摸向頭部,頭上裹了厚厚一層紗布,身上其他部位也多處被包紮。比起傷口,他更在意的是,「我的車……」。那輛腳踏車才騎一兩年,狀態尚佳。把車弄壞,媽媽聽到,一定會大罵他是連一件小事都做不好的廢物。
車禍是他的錯嗎?對媽媽來說並不重要,出事一律算在他頭上。他也確實在騎車時分神了,想著悠閒的鄉間風光、外公外婆家任性又可愛的小貓桔子,還有今天午餐要吃什麼。就這麼看來,他是值得被罵的。
坐起身時,可能是因為麻藥,空並沒有因感覺到牽引身體帶來的疼痛。最嚴重的還是頭痛,不知道是因為傷到腦部,還是純粹被眼前令人不知所措的現象弄得頭疼 。首先,要先找到醫護人員。不先向家裡通報,回去會被罵更慘。
就在他尋找呼喚醫護人員的方法時,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女孩開門進來。
她微微睜大眼睛說:「你醒了!」
空一時說不出話,因為這個女孩的美貌實在太過驚人,棕色瞳孔的溫柔眼眸像是溫馴的小鹿,披肩長髮棕中帶金,瑩白的肌膚似乎泛著微光。她的美麗柔化了病房的氣氛,讓窗外灑進的陽光更加和煦。她穿著翠綠色的橫扣式袍子,腳下踩著同樣綠色的藤編涼鞋,脖子上有條皮繩串珠項鍊。
被她的美麗震撼幾秒後,空才注意到她尖尖的耳朵......就像是精靈。
「我是緹拉羅,是我帶你進來的,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痛?」
她使用的語言是陌生的,空卻聽得懂。不過他依舊回答不了她的問句,因為靠近看後,她的臉龐更精緻漂亮,讓他震撼到無法言語。
「我去請院長過來,你等我一下。」緹拉羅似乎誤以為他無法說話,對他柔柔一笑說完這句話後,就走出病房。
當緹拉羅帶著一個笑容溫煦的年輕男子進入病房,空再次愣住。這名身穿翡翠綠袍子的男人,和緹拉羅一樣有著尖耳朵,面孔也漂亮得異於常人。緹拉羅對空說:「這位是院長,奧忒先生,他是負責照顧你的治療師,有任何問題都可以詢問他。」接著,她對奧忒說:「奧忒先生,白先生好像沒辦法說話。」
空連忙說:「我可以說話!」
奧忒輕輕伸手制止空下床,對他說:「你的身體還需要再多療養。」
「請問這裡是哪家醫院?」
奧忒回答:「寇爾療養院,你現在在第一界的艾森提亞王國。」
「我不是發生車禍嗎?」
來回雞同鴨講一番後,空總算搞懂,他來到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一個有魔法和精靈的世界。
奧忒和緹拉羅都是木精靈。這解釋了他們異常的美麗。
奧忒告訴他:「你現在身處的是充斥著魔法的第一界,原來你的所在是界是魔法稀少的第二界,我想過去你應該不知道魔法的存在,但是你被下了黑魔法的詛咒,會接連遇到厄運。如果緹拉羅沒有及時把你帶回來,就算車禍的傷治好了,過不久,你的身體也會急速衰弱,甚至失去生命。因此,王國將你安排來寇爾療養院,慢慢洗去黑魔法詛咒。由我負責你的康復療程,你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
預言、魔法、精靈,這些資訊量讓空的腦袋超載,他說:「我還是不太懂。不是不信任你們,但是再怎麼說,一時之間,魔法世界和精靈還是太難讓人相信了。可不可以讓我看一些實際的證據呢?」
奧忒走去打開窗戶,一陣微風竄進房間,挾帶著一串風鈴般的笑聲。一隻蝴蝶落在空的手上。
空仔細一看,那不是蝴蝶,是一隻小小的花仙子,有著花瓣形狀的翅膀。花仙對他嘻嘻一笑,繞著他飛幾圈就走了,在他掌心留下薄薄一層金粉。
「我想,這應該可以是證據。」奧忒微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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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空相信真的有魔法,緹拉羅施了各種魔法,像是火焰術、控水術、冰凍術,直到他終於相信她不是魔術師,使用的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在她和奧忒的努力下,空總算慢慢接受眼前的事實。
揭下繃帶後,他的左胸心臟的位置,皮膚上多了個淡淡的、印章般的紫黑色紋章,像是刺青。他從來沒有看過這種用骨頭拼湊成薔薇的圖案。
奧忒說:「這是黑魔法女神普羅塞涅親自施予的人骨薔薇符號,幾乎要完全成形了,必須立刻接受治療,因此艾森提亞才打破規則,把你帶回第一界治療。」
空說:「我之前都沒注意到。」
「那是因為印記沒灌入魔法,沒有顯形。」
「我的家人那邊......」
緹拉羅說:「處理好了,對他們的說法是你要到國外留學。當然用了一點魔法『說服』他們。」
「對他們來說應該也沒差。可是我要怎麼付住院費?」
奧忒說「你不需要付任何錢。你是艾森提亞的貴客,之後我們也會安排你去學院學習,或是看你本人有什麼希望的打算。」
「我還能在這裡上學?是魔法學院嗎?」
奧忒說:「關於其他部分,由緹拉羅向你解說好了。我先去調配你的藥物,讓你今天就能下床行走。」
奧忒離去後,緹拉羅迫不及待地靠到空的床邊,進一步向他介紹「三界」。第一界,存在著多神與魔法的世界,也就是他們此刻的所在地,由於保有上古時期的純淨魔法,此處的生物,包含人類,能比第二界的生物更慢衰老;第二界是受汙染而分裂出去的世界,生活的幾乎都是人族,他們用科技取代魔法,找出自己的生活方式。對於第一界的居民來說,光是踏入第二界就會折壽,他們也不希望第二界的人來第一界搶奪資源,因此隱瞞了第一界的存在;第三界則是混亂的空間,至今還未有詳盡的研究指出第三界的組成,唯一可知的地區名為「深淵」,是諸神的垃圾場,也是各國重大罪犯流放之處。
緹拉羅最後說:「我才剛考上王族護衛,在正式開始工作前,接到你的任務,要我作為你的護衛,幫助你融入這個世界。」
「聽起來,妳去當王族護衛比跟我綁在一起的發展更好,妳確定要這樣選擇嗎?」
「我並沒有選擇的權利。王室安排我做哪份工作,我就得按照指令。不過,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個溫柔的人,能夠和你合作,讓我非常期待!等過幾天,你的身體完全恢復機能,我們就去賽菲學院看看。那裏是很美麗的地方,相信你會喜歡。」
緹拉羅燦爛的笑容,讓空把內心許多疑問壓了回去。
第一界的魔法大致分成四大元素:風、水、火、土,每個人按照自己個性,通常會特別專精於某種魔法。像是緹拉羅是象徵著穩定、腳踏實地的土元素,戰鬥時所使用的魔法就大多是防禦類的,加上她精湛的劍術,讓她成為少數年輕就通過王族護衛資格的精靈。另外也有特殊的魔法,像是黑魔法女神普羅塞涅的魔法,就是來自於深淵的古老黑魔法,因為殺傷力強大,製造的傷害又特別難修復,而被普遍禁止使用。
當空身上的黑魔法詛咒發作,他只能蜷縮在床上,痛到連叫出聲的力氣都沒有。因此,即使是在療養院內,緹拉羅也會盡量隨時跟隨他。出於男女分際的尷尬,空有問過可不可以換成男性照料他,不過緹拉羅作為他的護衛照顧他,是王族的命令,無法撼動。
住久了後,空開始覺得,除卻病痛的難受,待在這裡似乎也不錯。
他的家庭並不美滿,在他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異,他已經十年沒見過爸爸了,媽媽忙於工作,回家時對兒女的態度都不會太好,尤其是對空,這個成績後段、沒有才藝、從學校帶回來的消息只有被霸凌的兒子,她總是把「你知道你讓我的人生有多辛苦嗎?」掛在嘴邊,而空安靜地承受這些。
妹妹白景蘿在小時候和他關係還不錯,都是性子平和的人,不過到小學高年級,可能是新班級的影響,她脫胎換骨,變得外向,開始愛打扮、勢利眼。升上國中後,這樣的情況愈加嚴重,在校園內遇到彼此,是校園內女王蜂的景蘿甚至會假裝不認識他。
正要進入新高中的空,對新的校園生活不抱太大期待,因為帶頭霸凌他的那幾人又跟他進了同一所學校,就算不同班級,他也擺脫不了過往的陰影。這時候,突然出現一個美麗的精靈女孩,說他可以在新的魔法世界生活,還可以替他處理好家裡的一切,簡直像是夢一般不可思議。療養院甚至比他原來那個冷冰冰的家溫暖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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