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夜鬼 - 祖陵戒

九龍接過戒指仔細端詳。

整枚戒指由細密的金線交錯成像是咒文的符號，編織出鏤空圓環。像咒文，也像某種盤纏的龍骨。龍頭伏在環口，不是雕出來的，是一道道金紋彼此咬合出來的輪廓。愈看，愈不像尋常人能佩戴的東西。九龍感受到這枚戒指在他手中散發出某種氣息。

（這枚戒指是古董嗎？看起來很值錢﹗）

「這是祖陵戒，是古代皇陵的陪葬品。經蘇富比拍賣行估算的價值，不少於一百萬。」

「一百萬﹗？」九龍不單驚訝戒指的價值，更驚訝眼前的老人看穿了他的想法。除了對眼前的伯伯多了幾分敬畏之外，在他知道戒指的價值後，手心便開始冒汗。

「戴上看看。」

「這不是騙案吧？一會我戴上之後，不會有什麼破損便要我賠償之類的麻煩事吧？」

「放心戴上吧。」

「嗯……」

九龍依言戴上，卻發現尺寸有點不合。」

「林伯伯，這個穿不上……」

「等一會。」

話畢，下一秒間，本來不合尺寸的戒指，突然產生變化，咒文互相蠕動，收緊，戒指自行收合，嚴絲合縫地扣在他的指節上。那一下不算痛，卻像有一口冷水，從指尖直灌進骨裡。

「這是……」

「戒指已經認主，這樣繼承掌門的儀式便完成了。」

「就這麼簡單？」

「你有發現身邊有什麼改變了嗎？」

九龍沒有再說話，因為他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不是來自林尚真的說話，而是來自四周。他站在院中，原本清晰的世界，忽然變得有些「重」，像隔了一層布。風仍在吹，但聲音變得悶，像整個世界被人調低了音量。

他抬頭，陽光依然照在瓦片之上。但有些地方多了一層陰影。不只是建築的影子，是像畫面重疊般「多了另一層影子」。又像某些東西，本來就存在，只是現在才被看見。

（……這是什麼？）

九龍心頭微微一沉。

他望向院牆角落，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此刻，多了一個「人形」。

模糊。

扭曲。

像煙，又不像煙。

九龍整個人僵住。

「……」

他沒有出聲，只是盯著那個方向。那東西一直沒有動。但它就像存在已久。那種怪異的感覺，壓得他有點呼吸不順。

「看見了嗎？」林尚真跟著九龍望向的方向問道。顯然，他也早已看到那「東西」。

「林伯伯。」九龍的聲音變小了一點，像是害怕被那一直沒動的東西「聽見」。

九龍喉嚨發乾︰「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尚真轉頭，看著他︰「是我們這邊的東西，我想，預期解釋不如讓你親身體驗，這便是戒指的第一層功能：納陰。」

九龍︰「納豆？」

「納陰–––怨氣、陰物……還有本來不應該被普通人看見的東西。隨著納陰之後，一切都能發現。」

九龍再看一次那個角落。那東西依然在，而且——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

（不是錯覺。）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祖陵戒，靜靜地套在指上。

沒有發光，沒有異動，但他很清楚，一切都是因為它。

他再次抬頭，慢慢地他看到的東西更多了。

牆邊。

樹下。

屋簷之下。

一個、兩個、三個——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4d9uEgkfs

九龍背脊發涼︰「這些……一直都在？」

林尚真點頭︰「一直都在。」

九龍吞了吞口水，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我以前拍靈探，其實什麼都沒拍到……）

他再度看向空氣。這一次，他開始感覺到另一種東西。

冷。

不是整體氣溫下降。是某些「位置」傳來的冷。某些地方特別冷，某些地方特別重，像地面之下，有東西在壓著。

九龍皺眉︰「這裡……好像有點問題。」

像有甚麼東西伏在下面，正隔著泥土呼吸，九龍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林尚真本來還在說話，眼神忽然一沉。

「不要碰。」

九龍蹲下身，伸手碰向那塊地磚。指尖還未真正碰到，一股更重的寒意猛地從地下衝上來，像有甚麼在另一端突然睜開眼。祖陵戒驟然一縮，狠狠箍住他的手指。九龍整個人一震，像被無形的東西反咬了一口，立刻把手縮回來。

下一秒，院中的陰影齊齊晃了一下。「它們」全部像察覺了他。九龍心口一沉，終於第一次真正感到後悔。

林尚真已經走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將他整個人往後一帶。老人沒有高聲，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你再靠近半寸，它們便會知道你是活人。」

九龍︰「知道是活人會怎樣？」

林尚真︰「會找你取代它。」

九龍聽到答案後，背脊涼了一截︰「這到底是什麼原理……竟然一瞬間，便看見了。」

林尚真看著他，像在衡量要說到什麼程度，然後，語氣微微放慢問：

「人為什麼能活？」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九龍一愣。

「嗯……呼吸？」

「對。」

林尚真點頭。

「但你有想過，空氣的本質是什麼嗎？為什麼呼吸之後，人便活著了？」

他伸出手，在空氣中隨意比劃了一下。

「不是因為你會呼吸，而是因為——你吸的是『人間的氣』。」

「人間的氣……是空氣未被發現的原素嗎？」

風從院中掠過。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6EqDKZxB9

「現在開始，你能夠呼吸的不只空氣，還有另一種在陰間的空氣––『陰氣』。」

九龍皺眉︰「我愈來愈搞不清楚了……」

「你可以當作是，本來空氣有兩種，現在你呼吸到的，是另一種。」

林尚真指了指院子的陰影︰「那些東西，本來就在，只是以前你跟它們的呼吸方式不同，因此你看不到也碰不到。」

他再指了指九龍的手︰「而現在你看到了。」

九龍低頭，祖陵戒靜靜貼在他的手指上，但那股冷意仍在，沒有散去反而像慢慢變得更加穩定，像開始變成身體的一部份。

九龍吞了吞口水︰「換句話說……」

他抬頭，看向那些鬼影。

「我會一直看見嗎？」

林尚真點頭︰「而且會愈來愈清楚。」

他再望向院子，那些原本模糊的身影，此刻輪廓更清晰。有一個，甚至慢慢轉過頭，像是察覺到他。

九龍臉色微變︰「這樣還能睡覺嗎……」

九龍整個人一僵。

林尚真淡淡道：「開始懂得納陰之後。不只是你能看見它們。它們也會開始看見你。」

九龍看見林尚真慢慢調整呼吸，下一刻，他的存在感突然提高。剛才遠方在窺視的那頭靈，突然像很驚嚇似的轉頭望向林尚真，接著他向著靈體一瞪，那頭靈體便嚇得穿牆而去。

林尚真︰「想睡覺的時候，也可以用這個方法趕走感覺很滋擾的靈。」

九龍立刻收回視線︰「那我現在不是很危險嗎？」

林尚真搖頭︰「暫時不會，剛開始納陰只會壓低你的陽氣，令你看起來不像一個好吃的活人。」

九龍沉默兩秒︰「……想不到，我還能被當成食物。這能力真的很有用呢。」

他再次看向四周。這一次，他開始分辨到不同的「感覺」。有些地方，是冷，有些地方，是重。而有一個位置——特別不舒服。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積住。九龍指向院子角落一處地磚。

「那邊……有點不尋常的東西。」

林尚真看了一眼，點頭。

「不錯，你適應得很快，那裡封印著一些東西。」

九龍一愣︰「……我想還是不要知道是什麼東西會比較好。」

林尚真淡淡說：「你很快便會知道，而你現在感受到的不同感覺，便是納陰慢慢發產生效果。」

「我還是不太理解，獲得這個叫「納陰」的能力後，為什麼我會看見……嗯……看見鬼？」

林尚真嘗試用另一種的解釋：「你知道嬰兒在母體是怎樣呼吸嗎？」

九龍一愣，下意識便答︰「我只知道不是用鼻。」

林尚真淡淡道︰「嬰兒在母體之中，不用肺呼吸。但仍然能活。因為他依賴的是另一套供應系統。是靠胎盤和臍帶供給。母親呼吸，氣血流動，氧氣經胎盤與臍帶送到嬰兒體內。」

他看著九龍。

「呼吸，不只是生理行為。」

「是你與世界建立連接的方式。」

他指向陰影。

「當你改變呼吸的『來源』。」

「你所接收到的世界，也會改變。」

九龍好像慢慢理解了一些東西，便靜下來聽下去。

林尚真︰「呼吸就像是生物與世界建立關係的一條無形的線，從第一下的呼吸開始，便將與世界無形的訊號連接。」

「你的意思是……呼吸像是接上無線網絡嗎？」

「無線網絡嗎……嗯……也可以這樣說，當你呼吸便開始接上現世的網絡，那一刻便將生物歸納於哪一個世界。而呼吸陰氣，便讓你慢慢活在陰世之中。」

九龍︰「所以……我現在已經死了？」

林尚真接著道︰「只是吸了一點的話，不會立刻死。可你的眼、耳、魂，都會慢慢被它扯過去。你吸了那邊的氣，便等於在那邊，暫時活了一會。」

九龍望著他︰「所以我現在看見的，真的不是幻覺。」

「不是。」林尚真道︰「你現在看到的，不是多了什麼東西。是你開始接收到，本來就存在，但你一直無法解讀的訊號。」

九龍眉頭皺得更深︰「為什麼我現在有一種比被詐騙更差勁的感覺……」

林尚真︰「是嗎？因為你現在只看見代價，還未看見它真正能做的事。放心吧，待你真正掌握納陰後，你會發現那對你有很大的好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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