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官軍大營的路上,蔡卓諾抓緊一切時間觀察這支「原始版」劉備軍。
隊伍共一百三十人,結構簡單得殘酷:
戰兵四十二人:多是涿郡遊俠、獵戶出身,有些武藝底子,算隊伍精銳。其中約十人有皮甲,其餘無甲。
民兵六十多人:負責運糧、紮營、煮食,多為老弱或農民,武器是削尖的竹竿或柴刀。
騎兵二十餘騎:包括劉關張和十五名馬術較好的義兵,算是機動力量。
裝備方面:戰甲只有劉關張和兩個小頭目有,且多是殘破修補過的。武器以大刀(二十餘把)、長槍(三十餘支)、獵弓(十把)為主,其餘是農具改裝。箭矢平均每人不到十支。
行軍隊列鬆散,但關羽在前開路,張飛在後壓陣,劉備居中調度,竟也井然有序。
張飛的大嗓門不時炸響:「腰挺直!槍握穩!你!對,就是你!軟綿綿的像沒吃飯!黃巾賊可不會跟你客氣!」
被他點名的新兵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臉色發白,咬牙再次挺槍前刺,動作依然僵硬。
關羽則沉默巡視,偶爾駐馬指點用刀的義兵:「出招時以腰腿發力,力從地起。戰場殺敵,不是雜耍,省些花巧。」他說話時,眼睛總是不自覺地微眯,帶着天然的威壓。
劉備最為忙碌。他要調配其實也沒多少的糧草,蔡卓諾看見他親自檢查米袋,將發霉的粟米挑出來,吩咐負責煮食的人單獨煮成稀粥給病者;他要安撫行軍中中暑的傷兵,將自己的水囊遞給一個嘴唇乾裂的少年;他還要與沿途遇到的官軍斥候、其他義兵首領交涉,態度不卑不亢,總能以「漢室宗親」的身份獲得幾分便利。
最讓蔡卓諾動容的,是中午休息時,一個隨軍的五六歲孩童餓得直哭,那是某個戰死義兵的遺孤。劉備默默走過去,將自己那份乾糧,一塊硬邦邦的粟米餅分成兩半,大的遞給孩子,小的自己就袋着。那孩子止住哭,膽怯地接過,小口小口吃起來。
「劉將軍一直都是這樣嗎?」蔡卓諾低聲問旁邊一個年約六十、臉上有刀疤的老義兵。
老義兵嘆了口氣,眼中卻有光:「是啊。劉縣尉對兄弟們沒得說,有飯同吃,有傷同治。咱們這些人,很多都是活不下去才投軍,別處的將軍把咱們當牲口使喚,只有劉縣尉,他把咱們當人。」他停頓片刻,壓低聲音,「就是......有時候太仁厚了,會吃虧。上次遇到一隊潰兵搶糧,劉縣尉明明能打跑他們,卻還是分了一半糧食出去,說『都是漢家兒郎,何苦相逼』。結果後來兩天,兄弟們都只能喝稀的。」
蔡卓諾默默點頭。史書上「先主弘毅寬厚,知人待士」的評價,在現場是如此具體而微。
傍晚紮營時,意外發生了。
一個叫「阿牛」的年輕義兵在砍柴時,左小腿被毒蛇咬傷。傷口迅速腫脹發黑,疼痛劇烈。隨軍的「醫匠」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只懂幾種止血草藥,翻開阿牛的眼皮看了看,搖頭嘆氣:「這是五步蛇的毒,沒救啦。準備後事吧,還能留幾句話給家裡。」
阿牛才十七歲,聞言頓時崩潰,哭喊着「娘!我不想死!」聲音淒厲,營地氣氛瞬間壓抑。
蔡卓諾快步上前:「讓我看看!」
他蹲下身,檢查傷口,兩個清晰的齒孔,周圍皮膚已紫黑腫脹,觸之發硬。「是血液毒,還有時間。」他迅速從背囊取出橡皮止血帶,在傷口上方近腿大動脈處緊緊紮住,又取出瑞士軍刀,他順便向眾人解釋這為「海外精製利刃」,用打火機灼燒刀刃消毒後,在傷口上劃了個十字切口。
「你幹什麼!」老醫匠驚呼,「切開傷口,毒血不是流得更快?」
「必須放出毒血,延緩毒素上行。」蔡卓諾簡短解釋,隨即做了一個讓全營震驚的動作,他俯身,用針筒對準傷口,把毒血抽出來。
「先生!」劉備剛聞訊趕來,見此情景也變了臉色。
抽完幾次後,暗紅近黑的毒血在地上積了一小灘。蔡卓諾手上沾有一些毒血,他記得這類蛇毒主要通過體內血液感染,只要清理妥當,剩下的微量毒素也會被分解。反覆十餘次後,抽出的血終於轉為鮮紅。
他迅速用急救包裡常備的消毒酒精替傷者沖洗傷口,塗上消炎和薄荷藥膏,再用乾淨布條包紮。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但營地已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張飛瞪大一雙圓眼:「乖乖,先生就這樣接觸毒血?不怕死嗎?是個漢子!」
關羽默默看着,雙眼閃過一絲欽佩,原先的懷疑又淡了幾分。
劉備蹲到蔡卓諾身邊,語氣急切:「蔡先生,你感覺如何?可有不適?」
蔡卓諾搖搖頭:「沒事的,現在病人需要幾味草藥內服,清熱解毒。」他取出隨身原子筆和紙,迅速畫出幾種草藥的形態:「半枝蓮、白花蛇舌草、車前草,這附近應該有。煎成濃汁,每兩個時辰餵他服一次。」
老醫匠接過紙,仔細辨認,連連點頭:「老朽認得!這就去尋!」
阿牛此時已停止哭泣,腫脹開始緩解,他掙扎着要爬起來磕頭:「謝先生救命之恩!阿牛這條命是先生給的......」
「躺好,別動。」蔡卓諾按住他,溫柔道,「三天內別下地,傷口別沾水。年輕人恢復快,不會有事了。」
此事如風般傳遍營地。當晚,士兵們看蔡卓諾的眼神徹底變了,從「奇怪的短毛海外人」變成了「有真本事、肯拚命的先生」。幾個白天還對他竊竊私語的義兵,主動給他送來熱水和乾淨布巾。
劉備特意請蔡卓諾共進晚餐。所謂「晚餐」,不過是一碗放了點野菜的糙米粥,兩塊鹹菜配搭,但在軍中已屬上等待遇。劉備親自將粥碗遞到蔡卓諾手中,誠懇道:「先生大才,更兼仁心,深感敬佩。如今亂世,百姓困苦,軍中傷病無算。先生這手醫術,不知可願傳授一二?若能多救些性命,便是功德無量。」
蔡卓諾心中一動。這確實是個絕佳的切入點,既能在軍中立足,又能逐步展現價值。
「劉將軍言重了。」他正色道,「醫者本分,在下願將所知傾囊相授。不過醫術需藥材、器具配合。軍中可有硝石、硫磺?」
「硝石?硫磺?」劉備一怔,「那是方士煉丹之物......先生要這些作甚?」
「硝石可制冰降溫,用於高熱傷患;硫磺外用可殺蟲止癢,內服微量可通便。但需精製提純,否則反受其害。」蔡卓諾半真半假解釋。其實他真正的目標是黑火藥,因為在這個冷兵器時代,哪怕是最粗糙的火藥,其聲光效果也能產生巨大的心理威懾。
一直沉默的關羽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先生要這些,恐怕不止為了製藥吧?」
蔡卓諾心頭一跳。關羽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他迎向關羽審視的目光,片刻後,決定部分坦白:「關將軍明察。實不相瞞,在下曾見海外有『爆裂之物』,以硝石、硫磺、木炭按特定比例配製,點燃後可聲若驚雷,火光沖天,煙霧瀰漫。若能製出,或可於戰場震懾賊軍,亂其陣腳。」
張飛一聽,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碗筷亂跳:「能炸響的東西?!俺喜歡!先生快做!做出來讓俺瞧瞧,是不是比打雷還響!」
劉備卻沉吟不語,手指輕輕叩着膝蓋。良久,他緩緩道:「先生此物,聽來確有奇效。但若被官軍誤會為妖術邪法,或引來猜忌,恐惹麻煩。且聲光之威,終非正道,不可過於依賴。」
「玄德公所憂慮有理。」蔡卓諾點頭,「故可先小規模試製,成與不成,皆無損失。即便成功,也只作奇兵偶用,關鍵還在將士用命。」
劉備看向關羽:「二弟以為如何?」
關羽丹鳳眼微垂,思考片刻:「可試。但需嚴控物料,製作、儲存、使用皆需專人嚴密監管,以防不測。我願負責此事。」
「好。」劉備終於點頭,「那便勞煩二弟協助蔡先生。所需物料,盡力找尋,但務必低調。」
關羽拱手:「知道大哥。」
那夜,蔡卓諾躺在簡陋營帳裡,身下只鋪一層乾草。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空氣中飄着淡淡的柴火煙氣味。
此時蔡卓諾的身體微微發熱。他看向自己胸口,發現皮膚表面浮現了一道淺淺的紋路,是一把折斷的鋤頭,纏繞着黃巾。
果然,這次穿越不是偶然。他的「穿越體質」在引導他「收集」歷史關鍵點的能量。
而黃巾之亂,就是第一站。
他撫着胸口,心中思緒翻湧。
他見到了二十四歲的劉備。仁厚、堅韌、有領袖魅力,但尚未經歷後來那些顛沛流離、背叛與絕望。眼中的光,還比較純粹,對「匡扶漢室」的信念,還充滿理想主義的色彩。
他見到了二十二歲的關羽。驕傲、敏銳、武藝已露絕世鋒芒,但那份「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凌弱」的複雜性格還未完全成形。對大哥劉備,是毫無保留的忠誠;對外人,是謹慎的疏離。
他見到了二十歲的張飛。勇猛、豪爽、脾氣火爆但心地赤誠。還不是後來那個酗酒鞭卒的莽將,是個愛憎分明、會為兄弟兩肋插刀、也會為救回的傷兵偷偷省下口糧的熱血青年。
至於黃巾之亂,親眼所見,才知歷史書已將複雜的現實簡化太多。這不是「農民起義 vs 封建王朝」的簡單對立。張角的太平道最初確有「均貧富、救世人」的理想,但組織迅速膨脹後,無數投機者、暴徒、活不下去的流氓混入,燒殺搶掠,百姓既受官府壓榨,又遭亂兵荼毒,真正的兩頭受難。而所謂「官軍」,趁亂世中濫殺無辜而冒功名、搶掠百姓財物的事,同樣屢見不鮮。
劉備這樣既懷仁心、又願實幹的義軍,反而是這黑暗亂世中,一抹微弱卻珍貴的光。
蔡卓諾閉上眼,胸口的紋路愈發灼熱。他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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