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三年(公元223年)春,永安宮中,劉備雖然經過多方診治、用盡各種藥物與治療手段,卻仍舊無法奏效,病情危殆,已無法挽回。
卓諾以「江東醫官」兼「故人」的雙重身份,隨同一支東吳派遣、名為探病實則觀望的使團,抵達白帝城。孫權雖與劉備決裂,但表面功夫仍需做足,而聽聞卓諾主動請纓,陸遜馬上便同意了,他理解這份故人之情。
昔日的蜀漢皇帝,如今躺在簡陋行宮的病榻上,面色蠟黃,骨瘦如柴,唯有那雙偶爾睜開的眼睛,還殘存着一絲昔日的溫潤與不屈。
卓諾見到諸葛亮時,這位丞相彷彿老了十歲,眼角眉梢盡是疲憊與憂傷,但腰桿依舊挺直,如風雪中的青松。他見到卓諾,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對江東來客本能的審視,更有對這位「非常之人」在此刻出現的某種深沉的悲慟。
「孔明先生......」卓諾拱手,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諸葛亮緩緩還禮,聲音沙啞:「蔡先生,你終於來了。主公還時常提起你。」
沒有多餘的寒暄,諸葛亮親自引他入內室。榻前,趙雲、馬超、李嚴等少數重臣侍立,氣氛凝重如鐵。
卓諾走到榻邊。劉備似有所感,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緩緩聚焦在他臉上。那雙已渾濁的眼睛,在辨認出卓諾面容的瞬間,突然閃現出驚人的光彩,乾裂的嘴唇顫動着,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輕音。
「玄德公,」卓諾俯身,輕聲道,「是我,蔡諾。」
劉備的手,那雙曾織席販履、也曾執劍爭天下的手,從錦被中極其緩慢地移出來。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青筋畢露,皮膚鬆弛,卻依然一點一點地向着卓諾的方向伸出。那是一個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充滿了無盡的遺憾、未完的壯志,以及對這位數度出現於人生關鍵點的故友最深切的牽掛與道別。
卓諾連忙握住那隻冰涼而無力的手。
劉備的手微微收緊,像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他看着卓諾,眼神裡有千言萬語:對桃園結義兄弟早逝的痛悔,對復興漢室夢想破碎的不甘,對眼前這位超越時空的見證者的感激與託付,還有那份至死未改、對「人」本身的溫情與不捨。
「先生......終於......又見到你了......」劉備氣若游絲,每個字都耗費極大的力氣,「我辜負了......先生......當年......贈圖......贈言之恩......未能......匡扶......漢室......」
「玄德公已盡全力,天下百姓皆知。」卓諾聲音哽咽,「關二哥、翼德兄在天之靈,亦知兄長之心。」
聽到二弟、三弟,劉備眼中淚光閃現,呼吸急促起來。諸葛亮連忙上前,輕撫其背。
過了好一會兒,劉備的目光越過卓諾,看向他身後的諸葛亮、趙雲、馬超,最後落回卓諾臉上,那眼神漸漸變得清澈而鄭重,似是迴光返照,凝聚了最後的智慧與決斷。
他對諸葛亮,說出了那段將會記錄入史書的託孤名句:「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諸葛亮涕淚橫流,跪地叩首,直至額頭見血:「臣敢竭股戈。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卓諾知道這段話出自《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描述了劉備在病危時的「白帝城託孤」場景。劉備表達了對諸葛亮極度的信任,承認其才能比曹丕強十倍,一定能安定國家,最終成就統一大業。如果劉禪可以輔佐,就輔佐他;如果他不成才,可以取而代之。而諸葛亮則流涕表忠,怎敢不竭盡竭盡心力,效法忠貞的節操,表示會竭盡全力輔佐後主。
他當然也知道,在後世的評論中,這是劉備運用真心信任與試探的結合、以退為進的政治權術。劉備深知諸葛亮忠義,以「自取」為反話,實則是以此激勵諸葛亮竭力輔佐孱弱的後主,確保蜀漢政權穩固。
但在此刻現場的卓諾而言,反而沒有太多複雜的想法,他見到劉備緩緩點頭,似是了卻最大一樁心事。
劉備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卓諾,握着的手微微動了動,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幾下。
卓諾讀懂了那唇語,是「保重」,還有「謝謝」。
劉備的眼神漸漸渙散,那隻緊握的手,也終於失去了所有力氣,緩緩鬆開、滑落。他最後望了一眼窗外,那裡或許有他輾轉一生的江山,有他桃園結義的夢,然後,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漢昭烈帝劉備,駕崩於永安宮,享年六十三歲。室內頓時哭聲一片。
卓諾緩緩鬆開手,後退三步。他整頓身上因奔波而略顯凌亂的衣袍,面容肅穆,向着龍榻上那位走完了艱辛而傳奇的一生的仁德之君,深深三鞠躬。
第一鞠躬,敬其仁德。顛沛半生,初心不改,待士以誠,待民以寬,亂世中一抹難能可貴的溫情之光。
第二鞠躬,敬其堅韌。屢敗屢戰,百折不撓,從織席販履到三分天下,譜寫了草根奮鬥的史詩。
第三鞠躬,敬其遺憾。桃園夢碎,漢室難復,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禮成,他抬起頭,眼中亦有淚光,但更多的是一種見證了完整人生軌跡後的平靜與瞭然。
*******************
劉備的喪儀在諸葛亮主持下,莊重而簡樸地進行。太子劉禪在成都繼位,諸葛亮則留守永安,處理善後並穩定局勢。
卓諾暫時留了下來,協助處理一些醫療與文書事宜。期間,他見到了那位從前曾於長坂坡抱在懷裡,現在年僅十七歲的後主劉禪。這位少年皇帝在巨大的變故面前顯得惶恐而悲傷,對諸葛亮極為依賴。
一日,卓諾在協助整理劉備遺物時,於一個不起眼的舊木匣底層,看到了一面以錦緞包裹的銅鏡。
他心中猛地一跳。解開錦緞,一面直徑約三十公分,邊緣鑄有「見心明性」四字篆文的銅鏡映入眼簾。鏡面幽暗,泛着千年歲月沉澱的「黑漆古」光澤,與香港歷史博物館中那面引發穿越的「漢代君子鏡」,一模一樣。
「呢塊鏡點解會喺呢度?」卓諾震驚莫名。
恰好劉禪在諸葛亮陪同下前來檢視先帝遺物。見到卓諾手持銅鏡,劉禪輕聲道:「此鏡乃父皇珍愛之物。聽聞是早年征戰時,於一處古宅所得。父皇說過,此鏡古樸,能令人靜心自省,故常放於桌上。後來......」
他聲音更低,「後來二叔(關羽)殉國,父皇悲痛,時常對鏡獨坐,喃喃自語,似是與鏡中影說話,又似是追憶故人。」
諸葛亮在一旁補充:「我亦曾見主公對此鏡沉思。主公說此鏡似有靈性,有時對着,能看見心中牽掛之影,我原以為是主公思憶過度所致。如今看來......」
他的目光看卓諾,「此鏡與先生,似有莫大淵源。」
卓諾撫摸着冰涼的鏡面,心中豁然開朗。原來如此!這面「君子鏡」本就是穿越的關鍵媒介之一。它從東漢流傳下來,因緣際會到了劉備手中,承載了劉備、關羽等英雄的強烈情感與歷史記憶,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歷史能量共振點」。
而自己體內早已被激活的「時空道標」,在如此近距離接觸到這面充滿因果的鏡子時,那股沉寂許久的歸鄉牽引力,終於再次強烈地悸動起來。
胸口的皮膚下,雖然沒有新的歷史事件印記浮現,但卻感到一股指向「回歸」的溫暖能量在匯聚。鏡子,就是他等待已久、回歸現代的契機。
「多謝陛下,多謝丞相解釋。」卓諾對劉禪和諸葛亮鄭重行禮,他稍作停頓,決定更進一步坦白,語氣誠懇而隱含深意:「實不相瞞,此鏡與我的來去息息相關,是我返回故土的關鍵之物。在下斗膽,可否向陛下與丞相暫借此鏡一用?待歸程之事完畢,必當奉還。」
劉禪聽聞此鏡竟是父親珍視的遺物,又關乎這位父親故友的離去,一時有些無措,下意識地看向諸葛亮。
諸葛亮目光如深潭,在卓諾坦誠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面古樸的「君子鏡」。他已然明瞭,這位跨越時空而來的友人,其旅程的起點與終點,或許皆繫於此鏡。
他略一考慮,語氣溫和卻堅定,對劉禪亦是對卓諾說道:「陛下,先生乃先帝故交,亦是我的舊相識。多年來,先生屢次於關鍵之時,以非常之智謀相助先帝,饋贈良策,恩情匪淺。此鏡雖是先帝心愛之物,但若能助先生歸家,完成這段非凡因緣,先帝在天之靈,想必亦感安慰。」
他轉向卓諾,神情鄭重:「先生不用說借。若此鏡真為先生歸鄉之匙,我願代陛下做主,將此鏡贈予先生,以謝先生多年情義,亦成全此一段千古奇緣。」
卓諾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暖流與感慨。他連忙深深一揖,婉拒道:「丞相、陛下厚意,在下心領,感激不盡。此鏡承載先帝追思,於陛下而言意義非凡,在下豈能奪人所好?真的暫借一用便可以了。在下承諾,使用過後,必將此鏡安然放置於房中桌上,物歸原處。這是我去留的承諾,亦是對先帝與二位之尊重。」
諸葛亮見他態度堅決,言辭誠懇,知他心性高潔,不願虧欠,便不再強求,點頭說道:「好!先生重承諾,我便放心了。就依先生所說。」
劉禪見丞相已做決定,也點頭輕聲道:「便依相父所說。蔡先生請自便,願先生一路順風。」
*******************
ns216.73.217.110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