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期將至。離開前夜,卓諾分別與幾位故人告別。
他先找趙雲。趙雲正在巡視營防,銀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這位常勝將軍的背脊似乎也因多年連番征戰而微顯彎曲。
「子龍將軍。」
趙雲轉身,見是卓諾,抱拳道:「蔡先生。」他目光如電,卻帶着溫和,「先生......是要走了嗎?」
「是,」卓諾點頭,「這次應該是永別了。」
趙雲沉默片刻,緩緩道:「我這一世,護過主公,救過少主,衝鋒陷陣,自問無愧於心。唯未能護得關將軍、張將軍周全,未能阻主公於夷陵......此憾終生。」
他看向卓諾,眼中竟有一絲罕見的迷茫,「先生來自非常之處,可否告知,這一切,可有意義?漢室終究難復嗎?」
卓諾認真回答:「將軍一生忠勇,救主護民,青史留名,豈會無意義?至於漢室,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將軍盡了人事,便可問心無愧。保重身體,未來蜀中百姓,幼主陛下,仍需將軍這根定海神針。」
趙雲重重抱拳,一切盡在不言中:「先生珍重!我趙雲永記先生多次相助之恩!」
接着是馬超。這位西涼錦馬超,歷經家族覆滅和輾轉投奔,如今也已鋒芒內斂,沉穩了許多。他在校場邊擦拭着長槍。
「馬將軍。」
馬超抬頭,銳利的眼神稍緩:「蔡先生。聽聞先生將行?」
「對,所以特來告別。」
馬超放下槍,嘆道:「我這一世,殺伐過重,漂泊半生,終得遇明主,卻又見各親將離去,有時午夜夢迴,盡是涼州風沙與親族血影。先生,這亂世,何時完結?」
卓諾道:「將軍驍勇,威震羌胡,已是傳奇。亂世終會終結,但非你我所能見證。但將軍今日鎮守一方,護境安民,便是在為終結亂世盡一份力。望將軍珍重,這杆槍,未來或許不止為殺伐,更可為守護。」
馬超默然,拱手道:「受教了。先生,保重!」
最後,是諸葛亮。他在書房中,對着堆積如山的公文與地圖,燭火映照着他愈發清瘦的側臉。
「孔明先生。」
諸葛亮擱筆,示意他坐,親自斟了杯茶。
「先生終於要歸去了。」諸葛亮的語氣平靜。
「是。那面鏡子,就是鑰匙。」
諸葛亮微微點頭,目光望向窗外無盡的夜空:「我這一生的棋局,來到這刻,已是殘局。先帝將這殘局與千斤重擔託付於我,我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轉向卓諾,眼中是看透世事的大智與疲憊,「先生當年所贈錦囊,第二個『失荊州時』,我已開啟。先生所言『穩住陣腳,不可倉促報復』,可惜我未能勸住主公,是我的錯誤。」
「先生不必自責,大勢人心,非一人可改變。」卓諾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這是他用最後一點現代藥物分裝提純的強效止痛藥,遞給諸葛亮,「此藥或可緩解先生操勞過度時之頭疾,但切記,不可多服,更無法根治。先生萬望保重身體。國事雖重,需有健康體魄的人去打理。」
諸葛亮鄭重接過,並未多問藥之奇異,只深深一揖:「多謝先生多年來種種饋贈、指點與情義。他日我於九泉之下見到先帝與關張二位將軍,亦會告知,先生這位非常之友,依然在世間盡心竭力。」
諸葛亮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盡的夜空,那雙看透世事、承載着蜀漢未來的眼睛裡,除了疲憊與決絕,此刻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對浩瀚未來的淡淡惆悵。
「只是,」他聲音很輕,「面對這局殘棋,面對北方強敵、國中積累,我所能做的,或者也只是盡力將這局棋下得久一些,讓這『漢』字旗幟,在這片土地上多飄揚一時。至於能否真正還於舊都......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卓諾沉默片刻,目光也投向冰冷的星空。他緩緩開口:「孔明先生,您看這星河浩瀚,每一顆星辰皆有其軌跡與光輝。有些星,光芒初顯,其勢未彰;有些星,隱於紫微之側,光華內蘊,卻能攪動整個天際。你此刻所見的『北方強敵』,或者只是表面。真正的對弈,往往要待棋盤全部棋子落下,旗鼓相當之時,才算真正開始。」
他轉頭看向諸葛亮,語氣帶着一種超脫時代的暗示:「先生之才,如潛龍在淵,需風雲際會方顯騰躍九天之姿。現在的挫折,並非終點,而是另一段更為壯闊、也更為艱險的旅程的起點。」
「在那段旅程中,你將會遇到一位......足以讓你傾盡畢生所學,窮盡心神與之周旋的對手。那將是謀略與意志的巔峰對決,是宿命,亦是成全。」
諸葛亮羽扇輕搖的動作微微一滯,眼中銳光一閃:「足以讓我傾盡畢生所學的對手?蔡先生指的是誰?」
卓諾很想說出「司馬懿」三個字,但最終選擇搖頭,露出一個複雜而帶着敬意的微笑:「天機難測,在下亦只是觀星有感。只願先生知道,後世之人所銘記的諸葛孔明,其最璀璨的功業與風采,遠非止於今日。請務必保重身體,因為歷史為你準備的舞台......尚未真正開啟。」
卓諾看着這位即將獨自扛起一個國家所有希望與重擔的丞相,心中湧起強烈的敬意。他當然知道,眼前這位略顯消瘦的智者,在未來的歲月裡將創造何等的偉業與傳奇。
諸葛亮將深入不毛,七擒七縱,平定南中;前後出師,六越祁山,以弱伐強,鞠躬盡瘁,直至生命最後一刻。他的智慧、忠誠與堅持,將超越每場戰爭的勝敗,成為中華文明史上一座不朽的豐碑。
但卓諾不能說出這些「未來」。他只能將這份知曉化為最誠摯的信念,傳遞給此刻略感迷茫的友人。
「孔明先生,」卓諾語氣沉穩而充滿力量,目光堅定地迎向諸葛亮,「在我所來的......那片海外遙遠之地,我曾聽聞一種評價,說這天下紛擾數百年,將星謀臣多不勝數,但能以其全部生命,將『謀略』化為治國安邦的實學,將『忠誠』淬煉成感天動地的精神,並以此照亮後世無數人心者,寥寥無幾。而在這寥寥之中......」
卓諾深深看着諸葛亮,「諸葛孔明之名,必居前列,甚至可稱模範,受千秋景仰。先生此刻肩負的,不單是蜀漢的國運,更是在踐行一種足以穿越時光的道義與智慧。這條路必然艱辛,但每一步,都將在歷史長河中留下不可磨滅的迴響。」
諸葛亮靜靜聽着,眼中波瀾起伏。沉默良久,他緩緩開口:「蔡先生,你我相交多年,我心中一直有一個問題。先生所謂『海外』,所謂『遊歷歸人』,你帶來的一切學識,都不是此世代任何典籍所能涵蓋。我冒昧一問,先生之『海外』,是否並非地之遠方,而是『時之未來』?先生所有超時代之技藝見識,是否皆源自於......千百年之後?」
問題如此直接,卻重若千鈞。這是一位頂尖智者,在與超常現象共處多年後,最終推導出最合乎邏輯的結論。
卓諾面對這終極的詰問,沒有驚慌,反而有一種釋然。他迎着諸葛亮澄澈而銳利的目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給出了一個充滿哲思與詩意的回答:
「孔明先生,時間或者並非一條只能向前奔湧的單向長河。在某些罕見的瞬間,在某些因緣際會的交點,水滴或許能短暫地躍出河面,瞥見上游的風光,或者感知下游的氣息。」
「你可將我看作這樣一滴偶然躍起的水珠。我來自何處,終將歸於何處。而在我躍起的這段旅程中,我所見證的仁德、忠義、智慧與掙扎,是真實的;我與先生及眾位英雄的相遇、相交、相知之情誼,是真實的;我渴望留下些有用之物的心意,也是真實的。」
他走到窗邊,與諸葛亮並肩望向同一片星空:「先生不必深究『未來』細節,因為未來並非注定,它誕生於每一個如先生此刻的抉擇之中。我能告訴先生的是,無論是你即將面對的南征北伐,還是你耗盡心力的興復之志,其過程中展現出的智慧、堅韌與忠誠本身,就已具有永恆的價值。
「它會成為一種精神,一種智慧,在後世被不斷傳頌和解讀,激勵無數人在各自的困境中前行,點亮他們心中的燈火。這或者比收復多少城池、達成多少具體功業,更有意義。」
諸葛亮久久不語,只是凝視着星空,又緩緩將目光移回卓諾臉上。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睛裡,震驚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的平靜與感慨。
「原來如此!」諸葛亮輕聲歎道:「我明白了。多謝先生,不以虛言相欺,而以真義相告。未來不可窺盡,但道義可行於當下。這便足夠了。」
他再次鄭重向卓諾拱手,這一次,不僅是告別,更像是對一位來自遙遠時空的知音,致上最高的理解與謝意。
「蔡先生,無論你來自何方,去往何處,在我心中,你永遠是那位於赤壁獻策、於隆中論道、於白帝贈言的摯友。這段跨越......時空的相遇,是我諸葛亮平生之幸。」
卓諾心中暖流湧動,亦深深還禮:「孔明先生,能親眼見證你的智慧與忠誠,能與你有此一段亦師亦友的緣分,更是我這次旅程最大的收穫與榮耀。請你務必珍重,你的道路,遠比你想像的更加漫長而輝煌,並非在地區領地,而是在時間與人心之中。」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千年的時空隔閡,在此刻的默契與理解面前,消失無形。這是最後的告別,也是精神的永恆交匯。
「孔明先生,我的朋友,」卓諾喉頭哽咽,最終再一次向諸葛亮深深鞠躬以表達自己最真誠的敬意:「保重!」
踏出房門,寒風撲面。卓諾沒有回頭,他知道身後那盞孤燈下的身影,將在未來的十年裡,獨自撐起一個搖搖欲墜的國家,進行一場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壯遠征。
「諸葛亮與宿敵司馬懿。」
這九個字,如同烙鐵般在他腦海中浮現。那是後世無數史書、小說、戲曲中最經典的對手戲碼,是智慧頂峰的對決,是「一生之敵」的完美註解。但此時的諸葛亮還不知道,他生命中那個真正能與他在謀略上棋逢敵手,並最終以時間熬死他的宿敵,尚未站到他的對面。那個叫司馬仲達的男人,此刻還在曹魏的權力中心等待,如同深淵中的潛龍。
卓諾多想告訴他:你最大的功積,那六出祁山的執著、那木牛流馬的奇巧、那八陣圖的玄妙,乃至那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赤誠,都將在與那個未來宿敵的對峙中,燃燒到極限,也璀璨到最高峰。
「丞相,」他對着冰冷的夜空,無聲地默念:「請你活得久一些。你的故事,最精彩、最悲壯、也最閃耀的篇章,還在後頭。而那個人,將會讓你的名字,在歷史的長河中,碰撞出最響亮的迴音。」
這是一個來自未來的見證者,所能給予最無力也最真摯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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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廂房,卓諾將所有物品一一整理。湖水綠的背囊早已破舊,但依然結實。裡面裝着:來自香港的手機、急救包、工具、筆記本;來自這個時代的紀念——本身在上一次商周穿越得到的文王玉珮、曹操的兩份墨寶、劉備的「仁」字玉珮、周瑜的短劍、諸葛亮的《廣陵散》琴譜、張飛的酒囊......每一件,都沉重地裝滿了回憶。
他攤開那本硬皮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在燭光下,提筆寫下最終的總結:
劉備死、張飛死、關羽死,曹操死,漢室終了。
今次穿越見證了太多歷史,從黃巾到三國,見過太多英雄。
劉備的仁,從織席販履到稱帝立國,那份對『仁德』的執着與對百姓的溫情,在亂世中閃爍着獨特而脆弱的光。
曹操的奸,亦是雄,從熱血青年到複雜梟雄,其才略、其真實、其罪孽、其遺憾,交織成一段難以定論的霸業詩篇。
孫權的穩,繼承父兄基業,穩守江東,在夾縫中權衡、成長、最終稱帝,展現了另一種生存與發展的智慧。
關羽的忠,傲上而不忍下,威震華夏卻也敗於孤高,其站立而死的身影,已成忠義武聖的永恆符號。
張飛的猛,赤誠如火,粗中有細,卻終被自己的暴烈反噬,留下莽將悲歌。
趙雲的勇,沉穩周全,一身是膽,於亂軍中七進七出,演繹了何謂『常勝』與『護主』的極致。
諸葛亮的智,隆中對策定三分,鞠躬盡瘁酬知己,其智慧、其忠誠、其悲劇性的堅持,照亮了蜀漢最後的歲月。
周瑜的雅,羽扇綸巾,談笑破敵,江東雙璧之一,雖英年早逝,風采永存。
每個人都在亂世中尋找自己的路,有人成功,有人失敗,有人青史留名,有人默然逝去。
我試圖改變一些事,救過傷兵,改良過農具,推廣過衛生,獻過火攻策,造過猛火油罐,勸過關羽突圍,緩和過曹植危機,留下過錦囊與藥方。但大勢如洪流,個人的努力如同投石入江,漣漪過後,江水依舊東流。該走的還是走了,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
曹操在遺書中問:若無他,亂世或更長?
我不知道答案。歷史沒有如果。但我知道,在這個殘酷的時代,每個人都活得很努力,用力地爭,用力地守,用力地活,用力地死。在道德與生存、理想與現實、忠義與背叛之間掙扎求存。
或者,這就是亂世的真相,沒有絕對的正邪,只有立場的對立;沒有完美的英雄,只有複雜的人。
寫到這裡,他略作停頓,筆鋒一轉,以曹植那首註定流傳千古的悲詩作結尾: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亂世中,同根相煎的悲劇,何時才能終結?
他放下筆,墨跡未乾。卓諾長長舒了一口氣,望向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清輝灑滿庭院,與一千八百多年後照耀香港的,是同一輪月亮。
胸口的歸鄉牽引力已達頂點,放於桌上的君子鏡也微微發熱。他知道,時候到了。
這一次,他沒有不捨,只有一種完成漫長使命後的釋然與平靜。他見證了巨星的升起與隕落,見證了時代的終結與開啟,也盡己所能地參與了、幫助了、影響了,在歷史的巨幕上留下了幾道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劃痕。
也許微不足道,但問心無愧。
他換上一直藏於背囊暗袋的現代衣服,將背囊背好,最後環顧這間承載了太多歷史氣息的廂房。然後,他將那面「君子鏡」輕放於木桌之上,鏡面朝上,正對着窗外灑入的月光。
在黑暗中,他低聲說出在這個時代最後的幾句說話,聲音輕柔,卻清晰無比:
「再見了,三國。」
「再見了,英雄們。」
「願你們在歷史的星河中,永遠閃耀!」
話剛說完,他後退一步,目光深深凝視在桌上的古鏡。彷彿感受到他強烈的歸去意念與完成的見證,那平靜的鏡面驟然漾起一圈圈金色的漣漪,如同被無形石子擊中的古潭。漣漪中心,一個微小的八卦虛影憑空浮現。
緊接着,柔和的青白色光華自鏡中噴湧而出,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着跨越時空的浩瀚氣息,如同一條甦醒的光之河流,瞬間將卓諾整個人溫柔地籠罩。
沒有狂風,沒有巨響。他的身影在光中變得朦朧、透明,像融化於這片來自歷史深處的光芒之中。下一刻,光流如退潮般急速回縮,連同卓諾的身影,一起被拉向那面成為時空渦心的君子鏡。
「咻!」一聲穿越了無盡距離的破空聲後,光華盡數沒入鏡面,消失無蹤。
廂房內恢復了寂靜。那面「君子鏡」靜靜地放在木桌上,鏡面幽暗,泛着普通的銅色光澤,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就好像從未發生。它只是一面見證了蜀漢先帝晚年心境和承載了未解因緣的古老銅鏡,將繼續留在這個時代,等待它命中註定、長達一千八百年的流傳旅程。
莊園外,萬籟俱寂。遠處傳來更夫的報時聲,伴隨着竹梆清響,在蜀地濕潤的夜空中迴盪,傳向不可知的遠方:「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波漣漪般擴散,掠過白帝城頭的殘旗,掠過長江不息的波濤,掠過這片剛剛送走一位帝王、又將迎來丞相孤獨北伐的土地。而那個來自未來、見證了這一切的訪客,已悄然離開這個烽火連天的時代,回歸那片名為香港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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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幕:漢室餘暉 巨星殞落(建安二十四年/章武三年・219-223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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