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死後的數月,蔡卓諾暫時留在了江東。
孫權在得知呂蒙、陸遜不僅奪回荊州,更俘獲關羽遺體並以禮安葬後,對卓諾在其中發揮的作用頗感興趣。在一次正式接見中,這位碧眼君主仔細打量着眼前這位容顏幾乎未改的故人。
「蔡先生,」孫權叫退左右,只留陸遜在旁,「虎牢關贈指南針之恩,赤壁獻策之功,今日又勸呂、陸二位將軍保全關雲長遺體,全其名節。先生於我孫氏,可謂緣分匪淺。」
卓諾拱手:「陛下言重了。在下不過順勢而為,盡己所能。」
孫權搖頭:「先生不必過謙。我聽聞,先生在江夏時便以奇術治疫、造新式投石機;在陸口期間,又為陸伯言改良了軍中傳訊旗語系統,效率倍增。此等才華,豈是『順勢而為』這麼簡單。」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江東地圖前:「如今天下三分之勢已成。曹操雖敗,但北方根基深厚;劉備失荊州、喪關羽,必懷恨在心,孫劉聯盟名存實亡。江東想在此亂世立足,甚至爭雄天下,需內修建設,外強軍備。」
孫權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卓諾:「先生通曉海外諸般奇術,於農耕、水利、醫藥、軍械皆有獨到見解。我想封先生為『督造司空』(類似現今的工程總監),專職江東各郡農具改良、水利修築、器械研發之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這是一個實權職位,且直屬孫權,不受其他部門掣掣肘。卓諾沉默片刻,知道自己若接受,將更深入地介入這個時代,能為更多人做些實事。
「在下願效綿薄之力。」他終於點頭,「但有兩個請求。」
「先生請講。」
「其一,在下行事,有時需打破常規,希望陛下輔以我行事之權。其二,所有改良推廣,當以惠民為先,不可過度征用民力,加重百姓負擔。」
孫權大笑:「准!我賜你令牌一面,江東境內,凡改良所需,各郡縣需全力配合!至於惠民,先生放心,我雖非聖人,亦知『以民為本』之道理。」
自此,卓諾在吳國有了正式身份。他沒有住在建業城中,而是選在丹陽郡一處依山傍水的莊園作為督造司空署兼工坊。這裡遠離政治中心,便於專心做事。
接下來的數月,卓諾開始了一系列改良。
農耕方面,他設計了改良版的「曲轅犁」,將直轅改為彎曲,縮短犁轅,增設犁評、犁箭,使犁架更小更輕,便於迴轉,操作靈活,節省人畜力。又推廣「區田法」,即是將土地劃分成小區,集中施肥灌溉,提高單位產量。
水利方面,他指導修築「水庫連環系統」。利用江南水網密佈的特點,修建一系列相連的水庫,雨季蓄水,旱季放水,並設計了簡易的閘門控制水量。此法最先在吳郡實施,使數萬畝農田免受旱災之苦。
醫療衛生方面,他設立第一所「醫官學舍」,招收學徒,有系統地傳授消毒、縫合、骨折固定等基礎外科知識。又推廣「公共水井改良」,為水井加蓋、修建井台防止積水倒灌。
日常工具方面,他改良了紡車,將手搖改為腳踏,使婦女可同時紡紗與做其他手工;設計了省力的「龍骨水車」模型,用於低處往高處輸水;甚至用竹木和動物油脂製作了簡易的「防水雨衣」,在江南多雨地區大受歡迎。
這些改良看似瑣碎,卻實實在在改善了民生。百姓間開始流傳「蔡司空」的種種事跡,有人甚至稱他為「海外仙師」。
但卓諾心中清楚,這些進步在歷史長河中不過是微波。真正的大勢,正以不可阻擋的力量滾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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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午後,建業城外,江畔練兵場附近。
卓諾正在實地考察一種新設計的「龍骨水車」原型機的抽水效率。這架以腳踏驅動、以連續木片鏈帶提水的大型器械,正由幾名工匠學徒操作,將江水源源不斷灌入高處的溝渠,引得不少農夫圍觀嘖嘖稱奇。
正當卓諾記錄着數據時,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感的馬蹄聲由遠至近,不同於軍中戰馬的沉重,顯得格外輕靈迅捷。他抬頭望去,只見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駿馬沿着江岸奔來,馬背上是一位身穿勁裝的女子。
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容貌娟好,眉宇間卻無尋常女子的柔媚,反而透着一股英氣。她未梳繁複髮髻,僅以錦帶束起長髮,身穿便於活動的服式,腰懸短劍,背上竟還負着一把精巧的弓。她騎術精湛,白馬在她駕馭下像與她心靈相通,於江灘碎石與淺草間穿梭自如,如履平地。
「好俊的騎術!」連卓諾身邊的老工匠都忍不住讚嘆。
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水車這邊的動靜,一勒韁繩,白馬發出一聲嘶鳴,隨即穩穩停住。她目光掃過正在運轉的龍骨水車,眼中露出好奇與興趣,隨即翻身下馬,動作乾淨俐落。
她牽馬走近,幾名負責警戒的督造司護衛似乎認得她,並未攔阻,反而微微躬身示意。
女子直接走到卓諾面前,打量了一下他與眾不同的短髮,開口問道:「你便是那位弄出這些新奇物件的蔡司空?」語氣清脆且直接,帶着一種自信,並非質問,而是純粹的詢問。
卓諾拱手道:「正是在下。請問姑娘是?」
旁邊一位年紀較大的工匠連忙低聲提醒:「蔡司空,這位是吳王之妹,孫夫人。」
原來是孫尚香。這位在後世中被描繪成「弓腰姬」,脾氣剛猛的女子,此刻看來,與其說「剛猛」,不如說是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與不拘小節的俠氣。
「原來是孫夫人,失敬。」卓諾再次行禮。
孫尚香擺擺手,顯然不喜歡客套。她指着轟隆作響的水車,大感興趣:「此物何用?看來不是戰具。」
卓諾簡要地解釋了龍骨水車用於灌溉高處農田的原理。
孫尚香聽得很認真,甚至上前仔細觀察了木鏈帶與水斗的結構,點頭道:「巧妙!若能推廣,沿江缺水高地皆可受益。比單純徵發民夫擔水,或等待下雨,強上許多。」
她轉向卓諾,眼神銳利,「聽聞蔡司空還改良農犁,推廣醫藥,設防火之法。你所做之事,看似細微,但全着眼於民力節省與性命保全。這與軍中工匠每日只想打造鋒利刀劍、堅固鎧甲,大不相同。」
卓諾有些意外孫尚香竟能一語道破他這些改良背後的核心理念,答道:「夫人明察。在下認為,民為邦本。節省民力,保全民命,使其豐衣足食,少受疾疫天災之苦,國家根基才能穩固。刀劍鎧甲,是為禦外敵,但若內裡民生不穩,縱有戰甲,亦難持久。」
「說得好!」孫尚香眼眸一亮,竟有認同之色,「我在荊州時,便見得多民生的艱苦。兵戈一起,無論勝敗,最先流離、最受摧殘的往往是尋常百姓。男子被徵發,田地荒蕪,婦孺惶恐無依。」
她語氣中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但很快又恢復明朗,「你這般從細處着手,讓人在打仗殺伐之外,還能看見一點不一樣的做事之法,不錯!」
她稍為停頓,忽然問道:「蔡司空來自海外,見識廣博。依你看,天下女子,除了相夫教子、做家務,可如男子一般讀書習武,甚至當官為將,做些實實在在、利國利民之事?」
這個問題在當時可謂相當大膽。卓諾看着孫尚香充滿探詢與不服輸的眼神,認真答道:「在下遊歷之處,確有女子從事不同工作、學習,甚至參政領兵。人之才能,不應限於性別。夫人精於騎射,胸懷見識,不讓鬚眉,便是證明。天下之大,未來之變,誰能斷言女子不能有更廣闊的天地?關鍵在於,社會能否給予機會,個人有沒有勇於突破成見的勇氣與能力。」
孫尚香聞言,靜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抹爽朗而真心的笑意:「好一個『勇氣與能力』!蔡司空此番見解,我非常認同。這世道總框定女子該如何如何,煩悶要死。我自幼不喜女紅,唯愛騎射,兄長(孫權)雖縱容,卻也常嘆我不似尋常女子。今日聽你一席話,倒像是為我這『不尋常』正了名!」
她解下背上的弓,輕鬆拉了拉弦,發出悅耳的嗡鳴,隨即又掛回背上,動作流暢瀟灑。
「我不懂那些複雜的機關算術,但曉得什麼是真正對百姓有益。蔡司空,你在江東所做之事,若有需要幫忙或遇到阻礙,」她拍了拍腰間的短劍,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或者可以派人到城西孫家別院傳個話。我雖無官職,但說幾句好話,趕幾個煩人的蒼蠅,還做得到。」
說完,她也不等卓諾回應,便翻身上馬,白馬昂首輕嘶。
「告辭了,蔡司空。願你的水車,真能澆灌出更多活命之田!」話口未完,她已一夾馬腹,白馬如一道銀色閃電,沿着江岸疾馳而去,揚起一溜輕塵,很快消失在柳煙之中。
卓諾望着她遠去的背影,心中感慨。在這個時代,孫尚香無疑是一個異數。她身上那種自主和帶着俠義氣的氣息,如同一道劃過沉重歷史的亮光。她的認可與支持承諾,或者不會改變大局,但對身處東吳,並專注於技術改良的卓諾而言,無疑是一份難得的理解與助力。
數日後,卓諾在督造時果然遇到一點小麻煩。 有兩名來自當地名門望族、對新式農具推廣很抗拒的地方官,故意在丈量公用水庫用地時刁難工匠。
卓諾正想以孫權所賜令牌壓制,卻有孫尚香的一名親衛騎兵忽然到來,僅是亮出一枚小小的私人信物,並冷着臉說了句「夫人問此處工程可順利?」,那兩名地方官頓時臉色變白,汗如雨下,再不敢造次,事情迅速解決。
此事後,卓諾在江東推行各項改良,在非頂層政治層面,確實少了許多來自地方慣性勢力的無謂滋擾。他與孫尚香自此並無更多深入交往,但偶爾在城中或江邊遠遠望見那道騎白馬的英姿身影時,會互相點頭致意。
這位不循常理的孫夫人,讓卓諾在東吳的經歷,除了宏大的國策與戰爭陰雲,也多了一抹充滿活力的俠義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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