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正月,北方傳來驚天消息:魏王曹操,病逝於洛陽。
消息傳到建業時,卓諾正在工坊中調試新改進的紡車。陸遜親自前來告知,神色複雜。
「曹孟德死了。」陸遜開門見山,「頭風病發作,嘔血而亡,享年六十六。」
卓諾手中的工具「叮噹」掉落一地。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刻真正到來時,他仍感到一陣恍惚。
三十多年了。從中平六年(189年)滎陽初遇,那個精明果敢的年輕騎都尉;到建安五年(200年)官渡大營,那個意氣風發的亂世梟雄;再到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戰前,那個志在統一的北方霸主......一幕幕畫面在腦中閃過。
「是許昌傳來的確切消息。」陸遜語氣平穩,但眼神深處藏着一絲探究,他壓低了些聲音:「許昌宮中與市井間,還流傳着一些難以證實的說法。有內侍透露,自去年荊州戰事,關雲長死訊傳至許都後,魏王便時常精神恍惚。」
「據稱他曾在夜半驚醒,厲聲喝問左右『殿中何人?』,又或對着空無一人的角落自言自語,狀似與人爭辯,神色驚恐。有膽大的近侍私下議論,說魏王恐怕是撞了邪,見了不該見的東西。」
卓諾手心中劇震。關羽鬼魂索命的傳說,竟在此時,以這種方式從陸遜口中聽聞。
陸遜繼續說道,語氣帶着一種分析情報般的冷靜,卻也夾雜些許對超自然之事的謹慎:「更有言之鑿鑿者,謂魏王臨終前數日,曾於病榻上連呼『雲長且慢!』、『非本王之意!』等說話,大汗淋漓,如受酷刑。這些宮中秘聞,真偽難辨,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或者是頭風惡疾損及神智所致。」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卓諾一眼。
卓諾沉默地彎腰拾起工具,腦海中翻騰着後世無數演義、戲曲與民間傳說的情節。華佗之死,亦是纏繞曹操晚年的一大公案。他忍不住問道:「聽聞早年有神醫華佗,曾為魏王診治頭風,後來不知所蹤?」
陸遜點頭:「此事也不是秘聞。華佗確曾奉召為曹操診治,提出需以利斧開顱,取出『風涎』,方可根治。魏王何等人物,豈會將自家頭顱交予他人?懷疑有人想借機行刺,盛怒之下,將華佗押下囚獄。」
「後來雖然有多人求情,稱華佗醫術通神,殺之可惜,但魏王頭痛日劇,煩躁不堪,最後還是下令處死了這位神醫。自此之後,其頭風再無根治之法,時好時壞,直至如今,也算是一段因果了。」
真真假假,虛實交織。卓諾聽着陸遜平靜的敘述,彷彿能穿透時空,看見許昌宮殿中,那位晚年為頭痛所困擾、疑神疑鬼、備受身心煎熬的梟雄背影。
正史記載的「頭風病逝」是骨架,而這些流傳的野史傳說,則為其補充了血肉與靈異的色彩,讓曹操之死不僅是生理的終結,更蒙上了一層命運糾纏與心理折磨的悲劇意味。
這其中,有多少是後人的附會演繹,有多少是當時真實的流言,恐怕永遠也無法分清了。
「現在魏王新喪,曹丕繼位,天下局勢必有變動。」陸遜將話題拉回現實。
「吳王的意思是,」陸遜繼續道,「江東需派使節前往洛陽弔唁,一則示好,二則觀其虛實。吳王想請先生隨行。」
卓諾抬頭:「我?為何是我?」
「兩個原因。」陸遜伸出兩指,「第一,先生與曹操是舊交,曾為他獻策,此去弔唁,合情合理。第二,曹丕此人,深諳權術,心思難測。先生眼光獨到,或能從旁觀察,為江東提供些判斷。」
卓諾沉默良久。他知道這可能是在這個時代,最後一次見到那些故人的機會了。
「何時出發?」
「三日後。使團以諸葛瑾為正使,先生為副使。」
「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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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八,洛陽。時值嚴冬,洛陽城一片愁雲慘霧。曹操的靈柩放於魏王府正殿,弔唁者絡繹不絕。卓諾隨吳國使團入城時,感受到一種詭異的氛圍,悲傷是真的,但悲傷之下,湧動着更複雜的情緒:權力交接的不安、新舊勢力的角力、以及某種隱隱的興奮。
魏王府前,卓諾見到了曹丕。這位新晉的魏王世子,時年三十三歲,面容與曹操有七分相似,但氣質更為陰沉內斂。他身穿孝服,接待各國使節,禮數周到,但眼神中透着一種冰冷的審視。
「吳王厚意,丕代先父謝過。」曹丕對諸葛瑾說道,目光卻掃過卓諾,「這位是......」
諸葛瑾介紹:「此乃我江東督造司空蔡諾先生,昔年也是魏王故友,特來弔唁。」
曹丕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蔡諾?可是當年官渡獻策的那位蔡先生?」
「是我。」卓諾躬身,「昔年蒙魏王不棄,多有賜教。聽聞魏王逝去,特來拜祭,以懷念故人之誼。」
曹丕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先生重情,先父在天之靈必感欣慰。有心了,請自便!」
靈堂內,白幔低垂,香燭繚繞。曹操的靈柩放正中,牌位上書「漢故丞相魏武王」。卓諾隨眾人行禮祭拜,抬頭時,望着那具厚重的棺木,心中百感交集。
祭拜結束後,曹丕特意過來跟卓諾說話。
「先生遠道而來,不妨多留數日。」曹丕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明日府中有宴會,特意答謝各方使節,還請先生賞面。另外......」
他停頓了片刻:「先父臨終前,曾提起先生。說若有機會,望先生能去他書房一看,那裡有些東西,是留給先生的。」
卓諾心中一動:「多謝世子......不,魏王。」
曹丕擺擺手:「尚未正式襲爵,先生還是稱我做世子吧!明日宴後,我讓人帶先生去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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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九,魏王府夜宴。
宴會氣氛壓抑。雖然名為款待使節,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場政治演出,曹丕在展示他對魏國權力的牢牢掌控。
席間,卓諾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夏侯惇已老,獨眼更顯兇悍;夏侯淵戰死漢中,其子夏侯霸在列;曹仁、曹洪等宗親將領面色肅穆;謀臣中,賈詡垂頭不語,其中一位,特別吸引卓諾的目光:司馬懿。
司馬懿此時約四十出頭,身形修長,眉宇間透着一股深藏不露的陰沉。他身穿素服,靜坐於席間一角,不與任何人交談,只是偶爾抬眼,那雙眼睛便如寒潭般閃過一絲銳利光芒。
卓諾與他目光短暫相接,只覺那眼神能看穿人心。他暗想:「呢個就係日後同諸葛亮對壘於祁山、撐起曹魏半邊江山嘅司馬懿。呢個時候佢好仲低調,但嗰份城府,絕不簡單。」卓諾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連忙移開視線。
除了司馬懿,也有另一位人物最讓卓諾注意的:是曹植。
這位才高八斗的公子,二十八歲,本該是風華正茂的年紀,此刻卻面色蒼白,坐在席末,幾乎無人與他交談。卓諾想起歷史上的記載,曹操晚年曾在曹丕與曹植之間猶豫,曹植一度備受寵愛,這也為他今日的處境埋下禍根。
宴會至中途,曹丕忽然舉杯起身。
「今日各國使節雲集,實乃盛事。但只是飲宴無樂,未免枯燥。」他環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曹植身上,「我知王弟才華洋溢,七步可成詩,傳為美談。不如趁此良機,請子建即席作詩一首,以助酒興,如何?」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人都聽出了這話中的深意。這不是助興,是考驗,更是敲打。
曹植起身,身形微晃,顯然已飲了不少酒。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王兄有命,我不敢推辭。但即席作詩,需有題目。」
曹丕行到殿中,忽然指着桌上的一碗豆羹:「就以此為題吧!限你七步之內,成詩一首。成功,飲滿此杯;若不成......」
他沒有說完,但威脅之意明顯不過。
曹植臉色更白。他看着那碗熱騰騰的豆羹,又看看曹丕冰冷的面孔,忽然笑了,笑容苦澀。
他開始邁步。一步。兩步。三步。
殿中寂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聲。卓諾握緊了酒杯,心中湧起強烈的不適,這是歷史上有名的「七步成詩」事件,他正在親眼見證。
曹植走到第四步時,忽然開口,聲音清朗中帶着悲憤: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第五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第六步停下,詩已完成。
全場鴉雀無聲。這首詩太直接了,直接到幾乎是當面指責曹丕骨肉相殘。曹丕的臉色瞬間鐵青,握杯的手青筋暴起。
卓諾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否則曹植恐怕沒有明天。
他忽然起身,舉杯高聲道:「好詩!真乃千古絕唱!」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過來。曹丕冷冷看向他:「蔡先生何出此言?」
卓諾走出席位,來到殿中,對曹丕躬身一禮,然後轉身面向各國使節:「在下遊歷海外時,曾聞一寓言:從前有一棵巨樹,枝繁葉茂。一日狂風吹至,園主恐防枝支過盛,分了主幹的養分,想清除掉。園中老者勸告:『枝支雖然分走養分,但亦為巨木遮風擋雨。若斬盡枝支,主幹裸露,下次狂風再吹,恐怕連根拔起。』」
他看向曹丕:「魏王新喪,大魏初立,正需上下同心,共禦外敵。子建公子之詩,看似悲傷,實則是情深。正因『同根生』,才憂『相煎急』。此這不是抱怨,是赤誠的關懷啊。」
他又轉向曹植,深深一揖:「公子才華,冠絕當世。此詩真情真意,必流傳千古。恕在下直言,詩中哀傷有餘,氣度不足。既知同根生,應當同一陣線,而不是自怨自艾,需知『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這番話,既為曹植開脫,將詩意解釋為諫言,又暗中點醒曹植,不要只顧自傷,同時給曹丕下台階,強調「共禦外敵」的需要。
曹丕眼神閃爍,一刻,忽然大笑:「好!說得好!王弟此詩,確是諫言!我應當深思!」
他舉杯走向曹植:「來,子建王弟,飲滿此杯!從今以後,我兄弟當同心協力,共保大魏江山!」
曹植艱難地舉杯,與曹丕對飲。酒入喉中,苦澀難言。
宴會繼續,但氣氛已變。卓諾坐回席位,感到背後已被冷汗浸濕。宴後,曹丕果然派人引領卓諾去曹操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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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書房,子時。
書房保持着原狀:滿架竹簡,牆掛地圖,書桌上筆墨猶在,感覺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引路的老僕點亮燭火後便退下,留卓諾一人在房中。
他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書桌上。那裡放着一個木匣,旁邊一張紙條寫着「給蔡先生」,匣上無鎖。卓諾打開木匣,裡面是兩件物品。
第一件物品,是一幅全新的墨寶。絹帛潔白,墨跡猶新,顯然是曹操病中所寫。字跡雖略顯潦草,卻仍可見其雄渾筆力。內容是一首五言詩:
亂世識君顏,轉眼三十年。
滎陽夜火急,官渡雪冰寒。
赤壁風猶在,長河星已殘。
各懷天下志,同嘆鬢毛斑。
莫問歸何處,相逢夢裡看。
詩後另有一行小字:「蔡先生非比常人,知我很多事。此生曾與先生論天下,亦敵亦友,緣份也。臨終前無以為贈,閒來作此詩,以念你我相交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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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諾捧着絹帛,手指微微顫抖。這詩中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刺入心底。
「各懷天下志,同嘆鬢毛斑」,曹操寫此詩時,想必已放下敵我之別,只餘故人之情。
第二件物品,是一封信。信封上寫着「蔡先生親啟」,字跡蒼勁中略顯顫抖。卓諾打開信,開始細心閱讀。
「蔡先生:
我心知自己大限將至,頭痛欲裂,執筆也艱難,但有些話,不吐不快。自從黃巾之亂聯軍校場上初遇,匆匆已三十五載。先生容顏未改,我已垂垂老矣。這不是怨言,是羨慕,羨慕先生能超脫時光,見證興衰。
官渡之時,先生獻策『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軍資』,我一直緊記至今。長坂橋和赤壁之戰,先生身在劉營,獻策大破我軍。當時的我曾非常不滿,但細心一想,各為其主,何錯之有?我自己也不是因為立場不同,跟劉備等人從戰友變成死敵。
這一生,我殺過許多人,負過許多人。陳宮、呂布、孔融、楊修、華佗......還有無數無名士卒。有時夜半驚醒,似聽見他們的哭嚎。但亂世之中,欲成大事,豈能沒有犧牲?不過對先生來說,必定認為這是自我寬恕之詞,先生一定不屑聽。
不過我自問,一生所求,不單是權力。少年時,真心為漢出力,若是死後墓碑能題『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那便滿足了。後來見天下大亂,漢室頹廢,才萌生『若不自立為君,必有他人去當』之想法,所以才自立基業,待兒孫一統天下,再造太平。
但如今此志向未完成,便要身死,甚覺遺憾。
先生非常人,應該知道未來之事。丕兒繼位,他必會有篡漢之舉。這不是我所願,但大勢所趨,非人力可阻。漢室氣數已盡,勉強繼續無益,反而多生戰亂。望先生理解。
我是念舊之人,知道富貴榮華、黃金珍寶等,對先生來說,不過身外之物。為了答謝多年前的幫助,我於臨別前再寫墨寶一幅,放予匣中,請隨便取去留念。
最後一句話:先生若見玄德、仲謀,可告知他們,我的一生,對得起天地,對得起己心,唯對不起的,是這亂世中枉死的百姓。若無我曹操,亂世或更長,死者或更多。此見解,留待後人評論。
病體難再支撐,字跡潦草,先生見諒。保重!
建安二十四年冬 曹操絕筆」
信讀完,卓諾很久沒有反應。燭火搖曳,映照着信上的每一字一句,他彷彿看見那個黑膚細目的梟雄,在生命最後時刻,於病榻上掙扎書寫的模樣,有遺憾,有不甘,有自辯,也有難得的真誠。
「曹孟德啊曹孟德,」卓諾輕聲嘆息,「你呀,到死都係咁複雜。」
他將信小心折好,與絹帛一同收入懷中。正想離開,目光掃過書架,忽然停在一卷單獨放置的竹簡上。簡上標籤寫着《孫子兵法》,但書脊處露出一角絹帛。
卓諾抽出那卷竹簡,發現裡面夾着一張小絹圖,是當年官渡之戰時,他為曹操繪製的「烏巢地形與火攻路線圖」。圖上還有曹操的備註:「蔡先生奇士,惜未能加入我軍,共謀天下。」
「原來你一直都留住......」卓諾已忍不住淚流滿面。
他將竹簡放回原處,後退三步,對着書桌——對着那個已逝的靈魂——深深三鞠躬。
第一鞠躬,敬其才略。亂世奸雄,治世能臣,文韜武略,千古難尋。
第二鞠躬,敬其真實。寧我負人,毋人負我,雖冷酷,卻坦誠,不屑偽善。
第三鞠躬,敬其遺憾。志在天下,未竟全功,英雄暮年,壯心不已。
「曹公,」卓諾低聲道,「一路走好。你嘅功過,真係要等後人嚟評價。」
他吹滅蠟燭,走出書房。門外,洛陽的夜空星河燦爛,一顆明亮的星辰正在西方緩緩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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