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漢室餘暉 巨星殞落(建安二十四年至章武三年・219 - 223年)
時空亂流依舊,但這次的感覺截然不同。若說之前的跳躍像是被投入湍急江河,這次則是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潭水,充滿某種不祥的寧靜。
蔡卓諾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側臥在一艘小漁船的艙底。
船身隨着江水輕輕搖晃,艙內瀰漫着魚腥與舊木頭的味道。透過木板縫隙,他看見外面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藍天色,遠處有零星燈火,似是沿岸的村落或營寨。
「今次嘅着陸都幾低調。」他喃喃自語,撐起身子後例牌檢查狀況。衣物完整,背囊仍在懷中,胸口那幅巨大的「雙星同隕」印記正散發着溫熱,不似以往劇烈。
他悄悄爬出船艙。漁船繫在一處簡陋的碼頭邊,四周停着十幾艘相似的船隻。岸上是個典型的江南水鄉小鎮,白牆黑瓦,河道縱橫,但空氣中卻瀰漫着一絲不尋常的緊張氣氛,碼頭上有士兵巡邏,遠處營寨隱約傳來操練聲。
「呢度係......吳國?」卓諾從建築風格和士兵衣甲辨認出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仍是那身粗布衣,短髮用布條束起,在江東這相對開放的環境倒不算太突出。
他背起行裝上岸,融入清晨薄霧中稀少的行人。鎮口貼着告示,他湊近細看:「大吳討虜將軍,南郡太守呂蒙諭:近日荊北戰事緊急,各關隘嚴查往來行人,凡形跡可疑、無通關文牒者,一律拘押審訊。」
日期是:建安二十四年冬十月。
「219年?果然到了。」卓諾心頭一緊。
他找了個僻靜角落,從背囊中取出筆記本,快速整理腦中的歷史時間線。
「208年赤壁之戰後,天下三分。劉備借荊州,214年取益州,去年,218年開始漢中之戰,今年春天擊敗曹操奪取漢中,自立為漢中王,勢力達到巔峰......」
「但孫劉聯盟因荊州歸屬問題早已出現裂痕。孫權當年借南郡給劉備,如今劉備坐擁益州、漢中,卻遲遲不還荊州,孫權不滿。而此時,鎮守荊州的關羽,正在北伐襄樊,威震華夏......」
卓諾閉上眼,那段記載在《三國志》中的文字浮現腦海:「羽率眾攻曹仁於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漢水泛溢,禁所督七軍皆沒。禁降羽,羽又斬將軍龐德。梁、郟、陸渾群盜或遙受羽印號,為之支黨,羽威震華夏。」
意思是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關羽圍攻樊城曹仁,曹操派于禁救援。適逢大雨漢水氾濫,關羽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讓曹操甚至一度想遷都避其鋒芒。
「威震華夏」這四個字背後,是關羽軍事生涯的巔峰,也是他命運的轉折點。
「然後就是呂蒙白衣渡江,偷襲荊州後方,關羽敗走麥城。」卓諾知道自己正站在歷史的關鍵點上。那幅「雙星同隕」的印記,此刻正無比清晰地指向即將發生的悲劇。
問題是,他在吳國陣地。而在這段歷史中,吳國正是關羽之死的直接推動者。
「我要先搞清楚依家嘅具體情況,仲有......我可以點做?」卓諾深吸一口氣,收起筆記本,決定先在小鎮中探查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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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鎮名為「陸口」,位於長江南岸,與荊州隔江相望。卓諾很快發現,這裡已完全軍事化。原本的居民多半遷走,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結隊的吳軍士卒。營帳沿江蔓延,戰船密佈港口,空氣中充滿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他在一家尚在營業的茶攤坐下,要了碗粗茶,靜靜聆聽周圍百姓的談話。
「聽說了嗎?關雲長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曹軍嚇得差點要遷都!」一個年輕人語氣中帶着興奮。
「那又如何?」另一個中年大叔嗤笑,「他越是威風,咱們這邊就越緊張。你沒看見呂將軍這幾日臉色有多難看?聽說他天天與那個新任的都督密議到深夜。」
「新任都督?」年輕人好奇,「就是那個書生陸遜?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能從軍嗎?」
「噓!小聲點!」大叔壓低聲音,「你懂什麼!就是因為那都督一副書生模樣,寫信給關羽極盡謙卑奉承,關羽才掉以輕心,把荊州後方的守軍都調去北伐了!這叫什麼來着?」
「驕兵之計。」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卓諾轉頭,見一個文士打扮的人不知何時坐在鄰桌,手持茶碗,面帶微笑。此人年齡三十中左右,面容清雅,目光卻深沉如潭,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氣度。
「這位先生說得對。」大叔連忙拱手,「就是驕兵之計!聽說關羽看到陸都督的信,還嘲笑說『江東無人,竟用此等孺子為將』,哈哈!」
文士微笑不語,只是慢慢飲茶。然後望向卓諾。
「這位兄台,可是當年在赤壁助周都督大破曹軍的蔡先生?」陸遜凝視着他,目光溫和卻帶着審視。
卓諾心頭一跳,仔細端詳眼前之人,隨即認出,正是當年周瑜帳下那位年輕沉穩、卻已嶄露頭角的陸遜,陸伯言。未來夷陵之戰火燒連營、擊敗劉備的東吳名將。此時的他,正在執行呂蒙的計策,用謙卑的書信令關羽放下戒心,為偷襲荊州做準備。
他拱手道:「陸都督?想不到在此重逢。我是蔡諾呀!」
一聽到「陸都督」三個字,剛才的年輕人與大叔登時面紅耳赤,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再也不敢多言。
陸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淡淡笑意:「果真是先生。赤壁一別十餘年,先生風采依舊,令人欣羨。只是先生怎會在此?」
「都是雲遊四海,適逢其會而已。」卓諾苦笑,「倒是陸都督,當年一介參軍,如今已獨當一面,威震荊襄了。」
陸遜環顧四周,低聲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先生若不嫌棄,請移步營中一敘。這些年,我常有疑問想向先生請教,今日得遇,實乃天意。」
卓諾知道這是機會,若能接近東吳高層,或許能更清楚局勢,甚至做些什麼。他隨即點頭道:「榮幸之至。」
兩人離開茶攤,沿着江邊漫步。陸遜看似隨意,問題卻句句暗藏機鋒:「先生遊歷至此,可曾經過荊州?聽聞關雲長管治下,商旅通行無阻,可是真的?」
「荊州確是繁華,關將軍治軍嚴整,商路暢通。」卓諾謹慎回答,「不過近日戰事起,北面道路已斷。」
陸遜望着江北方向,輕聲道,「關雲長確實是當世猛將,水淹七軍,威震華夏。可惜,剛而易折,驕則生禍。」
卓諾聽出話中深意,忍不住道:「先生似乎對關將軍評價頗高?」
「評價高又如何?」陸遜轉頭看他,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各為其主罷了。他為劉備守荊州,我為孫權主公謀江東。他越是英雄,對江東威脅就越大。這便是亂世的無奈。」
兩人沉默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一座營寨,守衛森嚴,旗幟上寫有「陸」字。
「這裡是我的暫居之處。」陸遜停下腳步,眼中似有光芒閃過,「當年赤壁之戰後,公瑾都督曾多次提及先生所造猛火油罐威力驚人。在今天的東吳依然津津樂道。」
卓諾驚喜交集,陸遜見他神色,微笑道:「後來聽聞先生雲遊四海,不知所蹤,料不到今日竟在陸口重逢。」
卓諾連忙還禮:「陸都督過獎,我不過略盡綿力。當年之事,全是周公瑾與諸葛孔明運籌帷幄,在下豈敢居功。」
「先生客氣了。」陸遜直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營中簡陋,還請先生入內一敘。我有許多疑惑,想向先生請教。」
卓諾點點頭,隨陸遜走入營寨。營帳內陳設簡單,書桌上堆滿地圖與文書。陸遜引退左右,親自為卓諾斟茶。
「先生此次來江東,可是為關雲長之事?」陸遜開門見山。
卓諾沉思片刻,決定坦誠:「確與此事有關。我雲遊四方,聽聞關將軍北伐大勝,威震華夏,卻也聽聞江東暗中調兵,似有所圖。故前來一探。」
陸遜並不意外:「先生果然敏銳。實不相瞞,呂子明將軍已定好計劃,近日便要渡江取荊州。」
「關將軍正與曹軍激戰,後方空虛,此時偷襲,確是良機。」卓諾緩緩道,「只是取荊州後,江東打算如何對待關將軍?」
陸遜沉默良久,輕聲道:「生擒,勸降。若不成......」
他沒有說完,但卓諾聽懂了。帳內氣氛凝重。卓諾握緊茶碗,腦中浮現關羽那張驕傲而忠義的臉,想起過往並肩作戰、把酒談歡的過往。
「陸都督,」他忽然開口,「關雲長此人,忠義無雙,剛烈驕傲。他絕不會投降。」
「我當然知道。」陸遜點頭,「所以才說,各為其主,一切皆是無奈。」
「若他......戰死,」卓諾聲音低沉,「可否留他全屍,以禮安葬?」
陸遜抬頭看他,眼中閃過訝異:「先生與關雲長相熟?」
「早年黃巾之亂有救命之恩,而虎牢關一役,亦算曾並肩作戰。」卓諾坦然道,「雖然立場不同,但他忠義武勇,值得欽佩。英雄當有英雄的死法,而非身首異處,成為邀功之物。」
陸遜長嘆一聲:「先生重情重義,佩服。此事......我會盡力周旋。但最終決斷,還需呂將軍定奪。」
「多謝。」卓諾知道,這已是陸遜能做的最大承諾。
言談間,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傳令兵衝入:「都督!緊急軍情!關羽已從樊城前線分兵回援,前鋒已至偃城。」
陸遜突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來得好快!傳令各營,按原定計畫,今夜子時,白衣渡江!」
「遵命!」傳令兵飛奔而去。
陸遜轉身看向卓諾,神色恢復平靜:「先生,戰事將起,營中恐不安全。先生可願暫留後方?待戰事稍定,我再與先生詳談。」
卓諾搖頭:「在下想親眼見證此戰,未知可否同行?」
陸遜凝視他片刻,緩緩點頭:「既然如此,請先生隨我行動。但戰場兇險,萬勿輕易涉險。」
「明白!多謝!」
夜色降臨時,江面升起濃霧。吳軍營寨中,數千士卒換上白衣,藏兵器於商船之中。呂蒙親臨前線,這位東吳名將這時已是四十中,鬢角染霜,但雙眼銳利如昔。
卓諾站在陸遜身側,看着這歷史性的一幕。他知道,從今晚起,三國的命運將徹底改變。
「出發!」呂蒙令旗揮下。
歷史記載,白衣渡江,荊州易主。而遠在襄樊前線的關羽,對此仍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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