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火勢漸熄。江面上漂浮着無數焦黑的船骸和屍體,江水為之阻塞。偶爾還有零星的戰鬥,但大勢已定。
曹軍敗退了。卓諾走出帳篷,望着這慘勝後的火雲煉獄,心中百感交集。勝利了,但代價如此慘重。目之所及,江面儘是殘骸,岸邊堆滿屍體。東吳水軍正在打掃戰場,收攏俘虜,撲滅餘火。
「先生仁心,」諸葛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到的,羽扇上沾着煙灰,「我已聽聞,先生救治傷員,不分敵我。」
卓諾苦笑:「醫者眼中,只有傷者,沒有敵我。只是......這代價太大了。」
他指了指江面:「那些船裡,每艘至少載兵五百。燒燬的戰船不下三百艘,這就是十五萬人。再加上撞落水溺死的、陸戰陣亡的......這一夜,死了至少二十萬人。」
二十萬條性命,在歷史書上只是一個數字,但在現場,是堆積如山的屍體,是染紅的江水,是無數家庭的破碎。
諸葛亮沉默良久,緩緩道:「亂世之中,欲止干戈,有時不得不以戰止戰。此戰之後,曹操十年內無力南征,天下可暫得喘息。百姓雖有今日之痛,卻免於更多戰亂之苦。」
這是安慰,也是現實。卓諾知道,歷史就是如此殘酷。沒有赤壁之戰,曹操可能提前統一,但以他的性格,統一過程中的殺戮不會少。有了赤壁之戰,三國鼎立,戰爭延長了,但人口卻得到喘息,這是一個無解的悖論。
「孔明先生,」他忽然問,「你說,如果沒有這場大火,沒有這麼多人死去,有沒有其他辦法結束亂世?」
諸葛亮望着滿江殘骸,輕聲道:「我亦常思考這個問題。但亂世如重病,需要烈性的藥。火攻雖烈,卻是眼下唯一的解決方法。至於更好的路,或許在未來,在先生所來的那個時代,已經找到了。」
卓諾默然。他想說,即使在他的時代,戰爭依然存在。人類的智慧,似乎總也追不上對權力和資源的爭奪慾。
此時,卓諾胸口忽然傳來熟悉的灼熱感。那代表「赤壁之戰」的印記「烈焰大江東風紋」,正在劇烈發熱,光芒流轉,似在吸收這場驚世之戰的能量。
「來了......」卓諾知道,自己在這個時空的任務即將完成。
「先生?」諸葛亮察覺異樣。
卓諾搖搖頭,露出釋然的微笑:「孔明先生,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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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之戰後第三日,江夏城。慶功宴連開三日,但卓諾沒有參加。他在房中整理行裝,也整理心情。
背囊裡裝滿了紀念:諸葛亮的《廣陵散》琴譜、周瑜贈的令牌、張飛硬塞的「慶功酒」,還有自己繪製的地圖、數據記錄、筆記本。每一件物品,都代表一段記憶,一個故事。
「叩叩。」敲門聲響。
卓諾開門,門外站着劉備、諸葛亮、關羽、張飛、趙雲。五人齊至,顯然是來送行的。
「各位這是......」卓諾訝異。
劉備神色複雜:「先生,我看到先生近日整理行裝,言談間有去意。今夜特來,是想問先生......可否留下?」
卓諾請眾人入內,沉默片刻,緩緩道:「玄德公,各位,我確有去意。」
「為何?」張飛急道,「可是俺招待不周?還是嫌官小?大哥!給先生封個大官!軍師!不,比軍師還大的官!」
卓諾苦笑搖頭:「翼德兄誤會了。我是四海為家的人。此次相助,一是感謝各位情誼,二是不忍見生靈塗炭。如今曹軍已退,孫劉聯盟穩固,在下使命完結,該繼續雲遊了。」
關羽丹鳳眼微凝:「先生此去,可有歸期?」
「歸期難料。」卓諾誠實道,「或者數年,或者更長。」
他確實不知道,因為新的印記還未浮現,下一次時空跳躍,完全是未知之數。
諸葛亮輕嘆:「我早知先生非常人,來去自有天數。只是離別在即,心中不捨。」
劉備握着卓諾的手:「先生數次救我們於危難之中,長坂坡獻策退敵,江夏治疫安民,赤壁獻計......此恩此情,永世不忘。先生既去,我無以為贈,僅以此玉珮相贈。」
他取出一塊羊脂白玉珮,上刻「仁」字:「這是我隨身之物,見此珮如見我。他日先生若需相助,無論天涯海角,我必傾力以赴!」
卓諾鄭重接過,玉珮溫潤。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塊玉珮,更是一份情義和承諾。
「玄德公厚贈,在下愧領。」卓諾深吸一口氣,「臨別之際,在下也想說幾句,望各位謹記。」
眾人認真傾聽。
「首先,孫劉聯盟,乃抗曹根本。但荊州歸屬,已成隱患。希望玄德公暫居荊南,休養生息,不要與江東開啟爭端。待實力充足,穩守西面川蜀之地,以成鼎足之勢。」
劉備點頭:「謹記!」
「其次,」卓諾看向諸葛亮,「孔明先生大才,但過於勞心。請務必保重身體。你的才華,當用於治國安民百年大計。記住,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是建功立業的根本。」
諸葛亮動容:「謝先生關懷。」
「然後,」卓諾轉向關張趙,「關二哥忠義無雙,威震華夏,但過剛易折,需知變通。水戰不同陸戰,若將來鎮守荊州,切記『北拒曹操,東和孫權』八字。」
關羽傲然道:「先生放心,羽自有分寸。」但他眼中的不以為然,卓諾看得清楚。歷史的慣性,果然難改。
「翼德兄勇猛豪邁,萬人敵也。但酗酒是萬惡之源,切記克制。待人以寬,治軍以嚴,方為長久。」
張飛抓抓頭:「戒酒?這......俺盡量!」話雖如此,卓諾知道,張飛最終還是會死在這個毛病上。
「子龍將軍沉穩周全,當為全軍之膽。槍刃雖然利,有時候需知進退。將來若有長坂坡般的險境,切記保重自身。有時候,活着比戰死更需要勇氣。」
趙雲抱拳,眼中閃過感動:「必不負先生所託。」
「最後,」卓諾從懷中取出三個錦囊。這是他連夜寫的,用防水的油紙密封,繩結特殊,一旦打開就無法復原。
「這三個密囊,請孔明先生收好。囊上標有開啟條件,非到時機,切勿打開。」
諸葛亮鄭重接過。錦囊一寫「取西川時」,錦囊二寫「失荊州時」,錦囊三寫「先主託孤時」。
這是他能為這個時代,做的最後一點事。錦囊裡不是什麼神機妙算,而是一些提醒、一些建議、一些「歷史教訓」。比如取西川時提醒防備張任、冷苞;失荊州時建議穩住陣腳,不可倉促報復;託孤時他寫了「不可六出祁山,需積蓄國力」。
雖然知道諸葛亮未必會聽,但他盡力了。
「先生......」劉備聲音哽咽。
卓諾微笑拱手:「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能與各位英雄並肩,見證這風雲變幻,實乃在下畢生之幸。各位保重,祝早定亂世,還天下太平!」
說完,他背起背囊,走出房間。院中,明月當空。江風帶着硝煙散盡後的清冷。胸口的灼熱已達頂點,「烈焰大江東風紋」正迅速淡去,化作點點流光消散。
「該走了!」卓諾輕聲自語。他選了一處僻靜江岸,面對滾滾長江。最後看了一眼江夏城的燈火,那裡有他結識的英雄,有他救過的傷員,有這個時代最真實的溫度。
他閉目,感受時空之力的牽引。忽然,一道新的印記在心口浮現,線條逐漸清晰。這印記比過往的印記大上一倍,覆蓋整個胸膛,一直伸延到腹部,就像一幅大大的圖畫。印記分成遙相對望的兩部分。
印記左側,是一條荒涼的「麥城」小徑,徑上有一道身影,手中的大關刀光芒黯淡,身旁一隻戰馬垂首悲鳴,上空更有一顆流星正從天際搖曳墜落。
印記右側,則是中原大地的縮影中,浮現一個以手扶額、頭痛欲裂的身影,身影周圍纏繞着代表猜疑與權謀的鎖鏈虛影。上空同樣有一顆流星從天際墜落。印記的兩顆星星同樣黯淡,預示着光芒即將熄滅。
兩部分之間雖有間隔,卻被同一片暮光的底色所籠罩,像共用着一個時代的黃昏。不知為何,整個印記散發出的感覺,令卓諾下意識覺得是一種「雙星同隕,時代變革」的預兆。
「巨星消逝......下一站,係建安二十四、五年左右吧?即係公元219至220年,呢站好遠......」卓諾瞬間讀懂了印記傳遞的複雜信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緊,一股混合着悲痛與無力的寒意蔓延全身。
下一段時空旅程,他將目睹武聖關羽威震華夏後的敗亡,也將見證奸雄曹操在頭痛與猜疑中,走向生命的終點。兩位性格各異,卻都深深影響過他,也被他所了解的亂世巨星,竟將在下一個時空跳躍點裡相繼落幕。
「關二哥......孟德公......」他低聲喚着這兩個重量千鈞的稱呼,口中滿是苦澀。即使早已知道歷史的發展,那種即將親眼見證故人步入終局的預感,依然令人心悸。
新的旅程,通往一個英雄、一個梟雄的黃昏。
青白色的時空光芒已不可抗拒地將他吞沒。時空亂流吞沒意識前,卓諾最後一眼望向長江,火光已熄,濃煙漸散,但那一夜的烈焰,卻永遠改變了這片土地的命運。
赤壁一戰,曹操元氣大傷,退回北方,再無力大舉南征;孫權穩坐江東,憑藉長江天險,保得半壁江山;劉備則趁勢取得荊南四郡,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三股勢力,如同三足之鼎,撐起了後漢亂世的新格局。
然而,卓諾對歷史的認識告訴他,這三分天下的平靜只是短暫的喘息。荊州的歸屬、聯盟的裂痕、英雄的遲暮......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而他即將見證的,將是巨星隕落的黃昏。
風起赤壁,三分定局;星落荊襄,悲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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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赤壁烽火 三分天下(建安十二/十三年・207 – 208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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