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諸葛亮帶來消息:周瑜邀卓諾赴樊口水寨,共議破曹之策。同行的,還有東吳來的將領兼外交家:魯肅。
劉備本欲親自護送,但被卓諾婉拒:「主公需坐鎮江夏,整備軍務。此行有子龍將軍護衛,夠了。」
趙雲挑了五十名精銳親衛,皆是長坂坡血戰中存活下來的精兵。出發那日清晨,張飛拉着卓諾的手不放:「先生,江東那幫人最愛反口,要是他們刁難你,你就回來!俺老張帶兵去接你!」
關羽瞪了他一眼:「三弟不要胡言。孫劉既已聯盟,便是友軍。」
「二哥說的是,」張飛偷笑,「但......總之先生小心!」
卓諾心中溫暖,抱拳道:「各位放心,我去去便回。」
戰船駛離江夏碼頭,順流而下。趙雲站在船頭,手按劍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江面。雖然名義上是盟友,但亂世之中,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魯肅是個成熟將領,一路上向卓諾介紹江東風物,言語間透着對聯盟的珍視:「曹賊勢力大,非孫劉合力不可抵擋。希望先生此去,能助公瑾定下萬全之策。」
卓諾點頭:「子敬先生放心,在下必竭盡所能。」
午後,戰船駛入周瑜水寨範圍。眼前的景象讓卓諾震撼。江面上,數百艘戰船井然排列,大艦如樓,小艇如梭,旗幟飄揚。這些戰船並非雜亂停泊,而是按陣型佈置。外圍是輕快的「走舸」,負責巡邏警戒;中間是主力「樓船」,高達數層,船體包鐵,儼然水上城堡;最內層則是運兵船和補給船。各船之間以旗語、鼓聲聯絡,進退有度。
「周公瑾治軍,果然名不虛傳。」趙雲讚道。
船至中軍大艦,一人站於船頭相迎。此人年約三十五歲,儀容秀麗,身穿銀甲白袍,腰佩長劍,雖是武將打扮,卻有一股儒雅書卷之氣。正是文武雙全的周瑜,周公瑾。
「這位想必便是蔡先生了。」周瑜拱手,聲音清朗,「我久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見,甚覺榮幸。」
卓諾還禮:「在下蔡諾,字風華,見過都督。都督水軍雄壯,令人驚嘆。」
周瑜微微一笑,目光卻銳利如劍:「聽孔明說,先生精於天文數理,更有破曹奇策。願聞其詳。」
果然是個直接的人,卓諾心中暗道。入帳坐定,周瑜不廢話,直接攤開江防地圖:「曹軍現駐紮烏林,水陸聯營,戰船千艘,且以鐵索相連,號稱『連環船』。我軍想以火攻之計,但時值寒冬,只有西北風。若用火攻,反燒己軍。此是最難之處,先生有何建議?」
帳中眾人望向卓諾。只見他從懷中取出那份「風向概率表」,說道:「都督請看。根據在下觀測推演,冬至前後,赤壁江面常有東南風起。此風多於夜間子時後生發,持續至次日辰時,風力可達三至四級,足以助火勢蔓延。」
周瑜接過表冊,仔細查看。他看得極認真,不時抬頭看看卓諾,又低頭核對數據。
「此數據從何而來?可信幾成?」周瑜問,語氣雖平淡,但眼神如刀。
卓諾面不改色,將對諸葛亮說過的那套說辭又講了一遍:每日觀測、查閱古籍、結合星象氣候、反覆驗算......
周瑜沉默片刻,忽然擊掌:「來人!請程普、黃蓋兩位老將軍,再尋本地十年以上老漁民三人,速來帳中!」
這是考驗,也是謹慎。卓諾心中反而安定,若周瑜輕易相信,那才可怕。半個時辰後,程普、黃蓋及三位老漁民到來。周瑜將卓諾的預測說出,詢問真偽。
老漁民的說法與卓諾的數據基本吻合:冬至前後確有東南風,但持續時間長短不定。黃蓋則回憶起建安五年冬的異常天氣,印證了連刮三日東南風的可能性。
周瑜看向卓諾:「先生之理論,有實證,亦有存疑。但機會稍縱即逝,需當機立斷。依先生看,何日最可能有東南風?」
卓諾知道,關鍵問題來了。他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歷史性的日期:「十一月二十日前後。此三日內,東南風概率最大。」
帳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日期一定下,就意味着整個戰役的時機鎖死。成功則名垂青史,失敗則萬劫不復。
周瑜目光如電,盯了蔡卓諾良久。那目光彷彿要穿透皮肉,直視靈魂深處。卓諾坦然回視,心中無愧。他雖是「作弊」,但數據真實。
忽然,周瑜大笑:「好!我們便信先生一次!若天不助我,無東南風,便火攻難成,我們全變成江中魚鱉了!」
「都督!」魯肅急道,「此事關乎孫劉聯盟存亡,需謹慎......」
「子敬勿憂。」周瑜擺手,意氣風發,「用兵之道,詭譎難測。既有數據支持,便可一搏!況且......」他看向卓諾,眼中閃過讚賞,「蔡先生氣度沉穩,言之有理,非妄言之輩。此等人物,我信得過!」
正議事間,帳外忽然傳來通報:「主公到!」
帳簾掀開,一人龍行虎步而入。來人身穿紫色錦袍,腰佩寶劍,年約二十七、八,面容端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微泛碧色的眼睛,面上自帶威儀。正是孫權,孫仲謀。
「公瑾,破曹之策商議得如何?」孫權聲音沉穩,目光掃過帳中眾人,在卓諾身上停留了一瞬。
周瑜簡要彙報,提到卓諾的風向預測和火攻計策。
孫權仔細聽着,忽然打斷:「這位蔡先生,我們是否見過?」
此言一出,滿帳皆靜。
卓諾心中一震。十八年前虎牢關前,他確實在孫堅帳中見過時年約十歲的孫權。但那只是匆匆一面,自己與孫堅交談時,孫權就在旁邊。這麼多年過去,他竟還記得?
「我們確是見過,」卓諾拱手,「在下蔡諾,昔年虎牢關前,曾與令尊文台公有一面之緣。那時孫將軍還是孩童,想不到將軍竟還記得。」
孫權碧眼中閃過追憶之色。他仔細端詳卓諾的臉,尤其是那頭與眾不同的短髮,「是了!我想起來了!那年父親從虎牢關回來,曾提過一位贈他『指南針』的蔡先生,說先生見識廣博,來自海外。後來那指南針傳至我手......」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皮套,打開後,正是卓諾當年贈予孫堅的指南針。黃銅外殼已磨得發亮,但磁針依舊靈敏,靜靜指向南方。
「此物隨我征戰多年,於山林水澤從未迷途。」孫權語氣誠懇,「當年先生贈針之恩,先父銘記於心。不料今日重遇,先生風采,一如往昔。」
這話中有話,卓諾容貌幾乎未變,孫權豈能看不出?但他點到為止,顯出政治家的分寸。
卓諾感慨道:「區區小物,能助將軍安邦定國,乃物盡其用。文台公英年早逝,令人痛惜。現在見到孫將軍英姿勃勃,統領江東,文台公在天之靈,必感欣慰。」
提及父親,孫權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隨即轉為堅毅:「父親未完之志向,我定當繼承。現在曹操南下,想吞併江東,我雖不才,但願意舉全吳國之力,與之一戰!先生既有破敵良策,我願傾聽。」
接下來的對話,卓諾見識了孫權作為一方領主的氣度。他詢問細節時思維縝密:火攻的具體實施步驟、風向萬一不來的備用方案、水陸戰的風險控制、戰後傷患的處置......
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顯示他不僅是個君主,更是個深思熟慮的戰略家。
「火攻需有內應,」孫權看向黃蓋,「老將軍可有良策?」
黃蓋慨然道:「末將願行詐降之計!可寫信給曹操,假意說周瑜年少輕狂,不接納良言,我現願意率部下歸降。為取得曹操信任,末將願受刑苦肉......」
「不可!」卓諾脫口而出。
眾人看向他。黃蓋皺眉:「先生何意?」
卓諾意識到自己失言,但話已出口,只得硬着頭皮道:「苦肉計......太過兇險了。老將軍年事已高,豈堪受刑?況且曹操謀士如雲,程昱、賈詡皆是足智多謀之輩,未必信此計。一旦識破,老將軍性命難保。」
這是他的一點私心。史書上,黃蓋苦肉計是成功的,但那過程太過慘烈。如今自己在場,或許能換個方式?
黃蓋卻豪邁大笑:「為破曹賊,區區皮肉之苦何足道哉!若需黃蓋這身老骨頭,便拆了去也無妨!」
周瑜輕聲道:「先生憂慮的也是有理。苦肉計雖真,但易被識破。不如......」
他看向卓諾:「孔明曾提及,先生有『猛火油罐』的發明,製作需時多久?」
「若有足夠工匠材料,十日可成第一批百罐。」
「好!」周瑜擊桌,「黃老將軍可寫詐降書,說願意為內應,獻糧船二十艘。而這些糧船,實則裝載乾柴、硫磺、硝石,以及先生的猛火油罐。一接近曹營,便引火突襲。如此,既無需苦肉受刑,又可增強火勢。」
孫權點頭:「此計更妙。公瑾,具體如何施行,由你全權部署。」
議事完畢後,孫權單獨留下卓諾。
帳中只剩二人,孫權語氣溫和了許多:「蔡先生,當年父親常言,先生乃奇人,通曉海外各種範疇學問。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孫將軍過獎。」
「先生不必謙虛。」孫權碧眼直視卓諾,忽然問出一個尖銳問題,「以先生的觀察,此戰勝算幾多?」
卓諾緩緩道:「若一切按計而行,東南風如期而至,則有七成勝算。但戰場瞬息萬變,一處疏漏,滿盤皆輸。」
「七成......夠了。」孫權握緊劍柄,「父親當年孤軍攻洛陽,面對董卓大軍,勝算不足三成,仍奮勇向前。如今我擁有江東六郡,有公瑾、子敬等良臣猛將,更有劉皇叔為盟,若不敢一戰,愧對孫氏先祖!」
這一刻,卓諾看到了孫權骨子裡繼承自孫堅的豪勇。他不是史書上那個晚年多疑的吳大帝,而是正值壯年、意氣風發的江東霸主。
「將軍決心已定,在下必竭盡所能相助。」卓諾鄭重道。
孫權點頭,忽然壓低聲音:「戰後,若先生有意,江東虛席以待。我必以師禮對待先生,共圖大業。」
這是招攬!卓諾心中苦笑,這已經是他第三次收到這類邀請了,曹操、劉備、現在是孫權。可惜,他終究是個過客。
「多謝將軍厚愛。但我常雲遊四海,慣於漂泊,恐怕難久居一地。」卓諾婉拒,「等此戰了結,我或會繼續遊歷。」
孫權眼中閃過失望,但很快恢復如常:「人各有志,我不便強求。但先生若改變心意,江東之門,永為先生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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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諾步出軍營時,夜風已帶涼意。一名年輕將領早已候在帳外,見他出來,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溫和而有禮:「蔡先生,在下陸遜,字伯言。奉周都督之命,陪同先生巡視水寨。先生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
卓諾心中一動,仔細打量眼前這人。陸遜年約二十五、六歲,面容清俊,眉宇間不見一般武將的粗獷,反而帶着幾分書卷氣。他身穿深青色將官輕甲,腰佩長劍,站姿從容,目光沉靜而專注,似隨時在觀察和思考。
「陸伯言......」卓諾低聲重複這個名字,心中暗想:這便是日後火燒連營、大敗劉備的東吳大都督!此時他雖只是周瑜旗下一名年輕官,但那份沉穩內斂的氣度,已隱隱可見。
「久仰陸少將之名。」卓諾拱手還禮,「聽聞少將出身吳郡陸氏,年少有為,果然氣度不凡。」
陸遜微微一笑,謙遜道:「先生過譽了。我不過是一介末將,跟隨都督學習用兵之道。反而先生遠自海外而來,深藏奇術,連主公與都督都讚不絕口。若先生不嫌棄,我願趁此夜色,向先生請教一二。」
兩人並肩沿着水寨棧道緩步而行。江風吹來,遠處戰船上燈火點點。陸遜主動開口:「先生剛才在帳中提出的風向預測,我聽後既驚且佩服。軍中將士多依賴經驗與直覺,先生卻能將天時化為數據,反覆驗證,此等嚴謹,前所未見。」
卓諾回應:「不過是海外所學的笨方法,反覆觀測、記錄、比對而已。貴軍都督與各將軍久經沙場,對天候地利的直覺判斷,往往比紙上數據更可靠。」
陸遜搖頭,語氣誠懇:「直覺來自經驗,經驗卻難免有盲點。先生以數據補經驗之不足,正是智者所為。我近日研讀都督批閱的軍報,發現曹軍雖眾,但後勤補給線極長,且北軍確實不諳水性。若我軍能善用天時地利,以火攻破其連環船,確是上策。只是......」他稍作停頓,目光望向江中暗處,「先生那『東南風』之預測,不知有多少把握?」
卓諾知他在謹慎求證,便坦然道:「七成。若考慮到江面局部氣流的突變,或可再加一成。其餘兩成,只能交給上天。」
陸遜沉默片刻,輕聲道:「八成,已非常足夠了。我曾讀《孫子兵法》:『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火攻之勢,正需『風』助。先生若能鎖定風向時日,我軍便可從容部署。這一仗,先生之功,不在衝鋒陷陣之下。」
卓諾見他年紀輕輕,見解卻如此透徹,不禁心生敬佩:「陸少將過獎。少將年紀輕輕便能在都督帳下參與軍機,日後前途無可限量。」
陸遜淡淡一笑,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沉:「亂世之中,生死無常,前途之事,不敢奢望。只願此戰能退強敵,保江東百姓平安,便心滿意足。至於身後之名......」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卓諾心中暗嘆,這便是日後那位忍辱負重、一戰定乾坤的陸伯言。此時的他,已在默默觀察、學習、積累,只待有朝一日,風雲際會。
兩人邊走邊談,不覺已來到中軍主艦附近時,只見一艘較小的樓船靜靜泊在周瑜的「長風號」旁,船艙窗格透出溫暖柔和的燈光,與周圍戰艦肅殺的氣氛截然不同。一陣輕柔悅耳的吳語女聲隨風隱約飄來,似在低聲吟唱着什麼。
陸遜見卓諾目光所向,低聲解釋道:「那便是都督夫人的座船。小喬夫人體諒都督軍務繁忙,又憂心其飲食起居,故隨軍照料,平日深居簡出,不擾軍務。」
他語氣中帶着一絲敬意,「伯符將軍(孫策,孫權之兄)早年迎娶大喬夫人後,曾笑說跟公瑾不單為吳國共謀大業,也各娶大小二喬兩姊妹,真是一時佳話。可惜伯符將軍早逝,大喬夫人自此長居吳郡,深居簡出......如今,也只有小喬夫人能在這戰火紛飛的世代中,為公瑾留一處安心之所了。」
卓諾聞言,駐足遙望那點溫暖的燈火片刻。歷史書上寥寥數筆的「江東二喬」,此刻以這種方式呈現在眼前。她們不僅是絕色美人,更是亂世中與英雄命運緊密相連,卻又被迫承受離別與孤寂的普通女子。那窗內的歌聲,就是這赤壁戰雲下一縷細微卻頑強的生氣。
「英雄美人,終也難敵亂世無常。」卓諾輕嘆一聲,不再打擾,與陸遜悄然離去。
離開周瑜水寨時,已是深夜。趙雲在船頭等候,見卓諾安然歸來,鬆了口氣,「先生,談得如何?」
「該談的,都談了。」卓諾望向江西北方向,腦海中幻想着曹營綿延百里的畫面,「接下來,便是等待......和準備。」
回程船上,卓諾睡不着。他站在船尾,看着江水流逝。趙雲走過來,遞給他一壺熱茶:「先生似有心事?」
卓諾接過茶壺,輕喝一口:「趙將軍,你估計......這場大戰過後,會死多少人?」
趙雲沉默良久,嘆道:「曹軍八十萬,孫劉聯軍五萬。縱然火攻成功,曹軍大敗,但刀槍無眼之下,死者必以萬計。或許......十萬?二十萬?誰能說清。」
「二十萬條性命......就為了爭奪這天下?」
「先生心善,」趙雲道,「但亂世之中,有時不得不以戰止戰。若讓曹操一統天下,以他『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的性格,死的人會更多。」
卓諾知道趙雲說得對,但心中仍不安。他來自一個相對和平的年代,即使知道戰爭的殘酷,也很難真正體會這種數十萬人規模的生死搏殺。
「先生早些休息吧!」趙雲拍拍他的肩,「近日也辛苦你了!大戰在即,需養精蓄銳。」
卓諾點頭,回到艙中。他拿出筆記本,開始詳細規劃:材料配比、安全措施、運輸方案......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馬虎。
「既然無法避免戰爭,那就儘量讓它快點結束吧!」他對自己說,「少些人死,總是好的。」
船在江中行駛,浪聲陣陣。長江,中華文明最具代表性的江河之一,如今,在西岸的曹營,燈火依然明亮,士兵們蠢蠢欲動,蓄勢待發;而相隔二十里外的東岸,孫劉聯軍也沒有一刻鬆懈下來。三方凝聚的大戰前夕氣氛,像在預告着一場即將到來的驚天風暴,而蔡卓諾,正身處這場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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