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夏後,卓諾馬上投入「猛火油罐」的製作中。工坊設在城西僻靜處,二十名工匠晝夜趕工。
這不是簡單的工作。硫磺、硝石都是危險品,混合比例稍有差錯就可能自燃甚至爆炸。卓諾制定了嚴格的工序:
原料要分開研磨,嚴禁混合操作;混合時需在露天進行,嚴禁煙火;裝罐後立刻密封,儲存在陰涼地窖;所有工匠需戴口罩、手套,雖然只是粗布製品,但總比沒有好。
張飛來看過一次,見工匠們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說笑:「先生,你這弄得比大姑娘繡花還仔細!打仗嘛,哪有這麼多講究!」
卓諾瞪他一眼:「翼德兄,這玩意兒要是炸了,方圓百步內寸草不生。你想試試?」
張飛縮縮脖子:「那......那還是仔細點好。」
七日後,第一批百罐製作完成。卓諾親自在遠離人煙的江灘上試爆。
「轟!」罐體碎裂,油液四濺,火焰沖天而起,足足燃燒了一刻鐘才熄滅。圍觀的將領們目瞪口呆。
「不得了,」張飛吞了口水,「這要是扔到船上,還不燒成灰?」
關羽撫鬚:「有此利器,火攻之計成事大增。」
此時,諸葛亮帶來消息,原來周瑜將親至江夏,與劉備商定最後的聯合作戰方案。
「周瑜要來?」卓諾有些意外。
「正是。」諸葛亮羽扇輕搖,眼中帶着笑意,「先生之前在江東跟他們提及的『猛火油罐』,他們已開始製作。但對我們的工作坊頗感興趣,想親眼一看,藉此交流一下。此外......似乎還想與先生深談。」
卓諾明白了。周瑜這等人物,不會僅憑一份數據就完全信任自己。他要親自考察,也要摸清劉備方面的底細。
兩日後,周瑜輕舟簡從,只帶十餘名護衛來到江夏。劉備率眾出迎,禮節周到。
議事廳中,雙方核心人物齊聚:劉備、諸葛亮、關羽、張飛、趙雲、黃忠;周瑜、魯肅、以及隨行的老將程普、黃蓋。
周瑜開門見山,攤開江防地圖:「曹軍主力現駐烏林,水陸聯營,連環鎖船。商議的計劃是,黃老將軍詐降船隊從三江口出發,順流而下,直撲曹軍水寨。同時,劉將軍的部隊從陸路攻烏林側翼,牽制曹軍陸師。待火起,我水軍全線出擊,一舉破敵!」
劉備說道:「陸路方面,請放心交給我們負責。但曹軍陸師精銳,需有詳盡部署。」
關羽沉聲道:「雲長願意擔任先鋒之責。」
張飛爭嚷着:「俺也去!定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周瑜點頭:「具體進兵路線,稍後詳談。現下,我想先看看蔡先生的『破敵利器』。」
眾人移步工坊。院中,百餘個陶罐整齊排列,罐口密封,只留一根浸油布條。旁邊還堆放着一批特製的「火箭」,箭頭綁有硫磺硝石混合物,包裹油布。
卓諾拿起一罐,講解道:「此罐內裝桐油、硫磺、硝石、松脂混合物,密封保存。使用時點燃引信,投擲或由投石機拋射。罐體碎裂後,混合物遇空氣即猛烈燃燒,水澆不滅,黏着性強。」
他又拿起一支火箭:「此箭需用強弓發射,箭頭遇物即燃,可射穿敵船帆篷,引發大火。」
周瑜仔細查看,忽然問:「可以試射嗎?」
「當然可以。」卓諾早有準備,「請移步江邊試射場。」
江邊空地上,立着幾個木製靶船。卓諾命人將一罐猛火油裝上配重式投石機。
「放!」罐體劃過弧線,準確命中五十步外的靶船。
罐體跌在地上立即碎裂,油液四濺。幾乎同時,一支火箭射中油液,火焰沖天而起。那火焰呈藍黃色,溫度極高,遇水反而燃燒更烈,轉眼間將整個靶船吞沒。
眾將駭然。張飛瞪大環眼:「哇!這火邪門,水都澆不滅!」
黃蓋激動:「有此物助陣,老夫的詐降船定能燒穿曹營!」
周瑜眼中精光閃爍:「好!有此物助陣,火攻必成!蔡先生,此罐製作了多少?」
「目前已有三百罐,至戰前可達五百。火箭兩千支。」
「足夠了!」周瑜拍掌,「黃老將軍的詐降船隊,可混裝此罐。待接近曹營,先發火箭引燃敵船,再投火罐,令火勢連綿不絕!」
眾人熱血沸騰。唯獨諸葛亮和卓諾,神色沉靜。
當夜,周瑜下榻江夏驛館。晚飯過後,他派人邀請諸葛亮和卓諾,說有要事相談。
驛館小院,石桌清茶。明月當空,江風飄來。
三人對坐,氣氛微妙。這可能是赤壁之戰前,三方智者最後一次平靜的交談。
「今夜月色甚好,」周瑜舉杯,「不宜談兵戈煞氣之事。我聽聞孔明先生精音律,通琴藝,不知可否賞臉一奏?」
諸葛亮微笑:「我確有帶琴而來。」他取出一個古琴,正是卓諾在隆中所見的那個。
周瑜眼睛一亮:「此琴古樸,音色必佳。有請先生。」
諸葛亮彈琴,奏的是一曲《流水》。琴音潺潺,起初如溪水慢流,逐漸澎湃如江河奔湧,最後匯入大海,氣象萬千。
一曲終了,周瑜讚嘆:「先生琴藝,出神入化。此曲不僅描摹水流,更暗合天下大勢,百川歸海,大勢所趨。但是,」他話鋒一轉,「海納百川,亦有清濁之分。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雖然勢大,實為濁流。我們聯軍,才是清流正源。」
諸葛亮微笑不語,看向卓諾:「蔡先生認為如何?」
卓諾知道,這是智者的交鋒,也是對自己的考驗。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在下於海外時,曾與異人對弈,深感圍棋之棋理與用兵治國頗有相通。棋盤如天下,黑子白子如諸侯,講究勢、地、攻、守。」
周瑜興趣盎然:「有趣!願聞其詳。」
卓諾以茶水在石桌上畫出簡易棋盤:「譬如當前局面,曹操執黑,已佔中原腹地,勢大力沉,如泰山壓頂。孫將軍執白,據江東邊角,地勢險要,根基穩固。劉將軍則如打入黑陣的孤子,看似危急,實則有無限生機。」
他點着一個位置,代表「赤壁」:「此處,便是棋盤上的『天王山』,兵家必爭。誰奪此處,便可扭轉全局大勢。」
周瑜眼中閃過激賞:「先生以棋喻兵,精闢!不過棋局可復盤,戰局無重來。此戰若敗,江東基業毀於一旦,再無翻盤可能。」
「所以不能敗。」諸葛亮接口,語氣平靜卻堅定,「公瑾執白先行,已落三子:一子連劉(聯盟),一子詐降(用計謀),一子火攻(奇兵)。此三子落下,棋勢已成。接下來,便是看曹操如何應對。」
卓諾補充:「曹操可能會:一,加固水寨,防備火攻;二,分兵襲擊江夏,斷我後路;三,勸降孫權麾下動搖者,從內部分化。對此,我們需有預案。」
周瑜大笑:「妙!與二位論天下大勢,如飲醇酒,不覺自醉!我已有應對:黃老將軍詐降書中,會特意提到『周瑜防備森嚴,但按兵不動,只是虛張聲勢』,此為誘導曹操,令他誤判我軍動向。至於內部分化......」
他眼中寒光一閃:「張昭等人雖然主張投降,但權力已被架空,翻不起大浪。江東子弟,願隨我死戰者,十中有九!」
這一刻,卓諾看到了周瑜的另一面,他不僅是儒將,更是果決的政治家。他能穩住江東內部,才敢全力對外。
諸葛亮為三人斟茶:「既然如此,棋局已明,只等待落子。但我有說話,請公瑾細聽。」
「先生請講。」
「棋局之中,常有『雙活』之局。此戰之後,無論勝負,孫劉聯盟應當存續。曹操北退,荊州必然成為空城,此乃天賜良機。江東可取南郡、江夏,我家主公可取荊南四郡,兩家並進,共抗北方,方為長久之計。」
周瑜沉默良久,緩緩道:「先生深謀遠慮,我深感佩服。但荊州乃江東門戶,劉表時已屢犯邊境。此戰若勝,江東將士血染大江,豈能將荊州拱手讓人?」
一談到「荊州」這個戰略要地的敏感話題,氣氛稍為凝重。日後孫劉聯盟的最大裂痕:荊州歸屬,在此刻初現端倪。
卓諾心中暗嘆。歷史的慣性如此強大,即使他這個穿越者介入,根本矛盾依然存在。
諸葛亮神色不變:「此戰之後,再詳細商議不遲。當務之急,是齊心破曹。」
「當然。」周瑜舉杯,「願與二位,共破曹賊!」
三人對飲。月下,琴音再起,這次是周瑜奏了一曲《廣陵散》。琴音慷慨激昂,充滿金戈鐵馬之氣勢。諸葛亮一時技癢,取出簫子配合伴奏。
忽然,周瑜琴音一轉,變得幽深綿長。諸葛亮會意,接續下去。兩人琴簫合奏,竟似早已默契。
卓諾聽出來了,這是《十面埋伏》的旋律,描繪的是垓下之戰,項羽被困的情景。周瑜以此曲隱喻曹操將來的處境。
一曲終了,周瑜摸琴嘆道:「項羽力拔山兮氣蓋世,終敗於韓信十面埋伏。曹操雖是一方霸雄,亦難逃此局。」
諸葛亮卻道:「項羽之敗,不是能力不足,是失去人心。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看似勢大,實則天下怨恨者眾多。此戰若勝,人人必反,除了親信,再無歸順之人。」
「此戰之後,」卓諾也提出見解:「曹操若敗,北方必亂。馬超、韓遂虎踞西涼,袁紹舊部散落河北,公孫氏盤踞遼東......中原將再陷混戰。」
「而江東、荊州,若能穩固聯盟,休養生息,數年之後,或可北上爭雄。」他繼續道:「聯盟易結難守。利益所向,難免分歧。望二位記得今夜琴音,記得這『雙活』之局。」
周瑜沉默,諸葛亮輕搖羽扇。兩人都明白卓諾話中深意,孫劉聯盟的裂痕,日後終必顯現。
「先生金玉之言,我定謹記。」周瑜鄭重道,「至少在此戰期間,孫劉同心,共破曹賊!」
「這樣便足夠了。」諸葛亮微笑。
夜深了,三人各自散去。卓諾回到住處,卻無睡意。他拿出那卷諸葛亮所贈《廣陵散》琴譜,就着燭火細看。
譜上有諸葛亮的批註,不僅是演奏技巧,更有對曲中意境的解讀。在描寫「刺韓」的段落旁,諸葛亮寫着:「聶政刺韓,非為私仇,乃為公義。士為知己者死,亦為天下蒼生死。」
卓諾撫摸着這些字跡,心中感慨。諸葛亮出山,又何嘗不是「為知己者死,為天下蒼生死」?
他吹滅蠟燭,躺在床上。窗外明月皎潔,江聲隱隱。大戰前夕的寧靜,反而讓人心神不寧。
「快了,」他對自己說,「一切都快了。」
胸口的印記微微發熱,正在預告着即將到來的驚天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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