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江風已帶寒意。這日黃昏,卓諾正在江邊進行每日的例行觀測。他自製了一套簡易的水利測量工具:一個帶刻度的浮標,一個沙漏,還有一根標有刻度的長竹竿。
「辰時流速三尺每秒,午後五尺,子時有回流......」他埋頭記錄,筆記本上已寫滿數據。
這些數據看似枯燥,卻是未來火攻的關鍵。風向、風速、水流速度、潮汐時間,任何一項誤差,都可能導致全盤皆輸。
「先生好興致。」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卓諾渾身一震,手中的炭筆差點掉落。這聲音太熟悉了,
他緩緩轉身。江風吹過,來人羽扇綸巾青衫,眉目間比隆中時多了幾分風塵,但那股從容睿智的氣度,反而更加深沉內斂。正是諸葛亮,那個在隆中茅廬與他月下論琴、贈他《廣陵散》譜的智者。
「孔明......先生。」卓諾聲音有些激動,「你回來了。」
諸葛亮微笑,目光掃過卓諾手中的筆記本和那些奇特的測量工具:「我在江東歸來時,便聽聞江夏有位『蔡先生』,以奇技醫術救全軍於瘟疫,又造新式投石機。我便知道,一定是故人到了。」
卓諾收起工具,苦笑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反而是先生,江東之行如何?孫權可願聯盟?」
兩人沿着江邊漫步,夕陽將江水染成金紅。諸葛亮輕搖羽扇,將江東之行的經過娓娓道來。
原來,諸葛亮抵達時,正值孫權陣營「主戰派」和「主降派」爭論最激烈之時。以張昭為首的文臣主降,理由冠冕堂皇:「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拒之不順」、「長江天險已與敵共」;而以周瑜、魯肅為首的武將則主張開戰。
「孫權初時猶豫,」諸葛亮回憶着,「我見到他時,他正在庭院中練劍。一劍劈斷碗口粗的竹樁,然後問我:『劉備豫州戰敗不久,你們何以膽敢抗曹?』」
卓諾想像那場景,不禁追問:「先生如何回答?」
「我答:『豫州軍雖敗於長坂,但關羽水軍還有精兵萬人,劉琦江夏之眾亦不下萬人。曹操之眾,一直舟車勞頓,累積疲勞;北軍不善水戰;加上荊州之民降服者,皆逼於兵勢,而非真心降服。』」
諸葛亮語氣平靜,但話語中透着鋒芒,「孫權又問:『操軍有多人?』我便實言相告:『水軍八十萬。』」
「八十萬?」卓諾挑眉,「先生不怕嚇退孫權?」
諸葛亮笑了:「正是要嚇他一嚇。果然,張昭等人聞之色變,力勸投降。但周瑜夜訪孫權,力指曹操有四忌:北土未平,馬超、韓遂在關西,為操軍後患,此為一忌;北軍不利水戰,此為二忌;時值寒冬,戰馬無存草,此為三忌;遠征大軍初次南下,必然水土不服,易生疾病,此為四忌。」
諸葛亮眼中閃過讚賞之色:「周公瑾(周瑜)是真正大將之才。他自動請兵三萬,進駐夏口為前線先頭部隊。孫權馬上拔劍斬開小桌子,並說道:『誰再有人在東吳提出投降予曹操,就跟這桌子一樣下場!』」
「如此說來,聯盟已成?」卓諾心中激動,歷史正沿着軌跡前行。
「已成。」諸葛亮點頭,「不過尚有變數。曹操已佔江陵,得劉表水軍,戰船千艘,順流而下。孫劉聯軍總兵力不過五萬,敵眾我寡,需出奇制勝。」
他忽然停步,看向卓諾:「我離開江東前,公瑾曾言,欲見一見江夏這位『蔡先生』。他聽聞先生有觀天測地之能,或可助我軍一臂之力。」
卓諾心中明白,周瑜這等人物,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他要親自考察,評估自己的價值。
「我哪是什麼觀天測地,只是會看些數據罷了。」卓諾遞上筆記本,「這半個月記錄的氣象數據,或有些用處。」
諸葛亮接過,仔細翻閱。越看,他眼中的光芒越盛。筆記中不僅有水流速度,還有溫度、濕度、風向風力的每日紀錄,甚至推算了未來十天的氣象趨勢。
「此等精確記載,遠勝尋常天氣觀測。」諸葛亮讚嘆,「先生可知,公瑾正為火攻之『風向時機』苦思?」
來了,歷史的關鍵點。卓諾心頭一震,他們果然已經決定了火攻的計劃。
「孔明先生,」他壓低聲音,「若我說......我知冬至前後,此處江面常有東南風吹起,你相信嗎?」
諸葛亮搖羽扇的手微停,深深看了他一眼:「先生的說話,我自然相信。只是天時難測,需有證明。」
「我有證明。」卓諾從懷中掏出另一本小冊子。這是他連夜趕製的,其實就是把現代氣象學中關於長江中下游冬季風向的知識,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重新編寫。
冊子裏有圖表,有數據,有推演過程。雖然有些術語如「氣壓梯度」、「鋒面系統」,他不得不換成「陰陽二氣交衝」、「寒熱相激」之類的說法,但核心結論明確:十一月二十日前後,赤壁江面出現東南風的概率超過七成。
諸葛亮接過冊子,快速瀏覽。他越看越是心驚,冊中的推演邏輯嚴密,雖然部分原理他無法完全理解,但結論與他觀察天象、查閱古籍得出的推斷不謀而合,且更加精確。
「先生此物,」諸葛亮鄭重合上冊子,「勝過十萬雄兵。我需即刻抄寫一份,送與公瑾。」
「等等,」卓諾叫住他,「孔明先生,我還有一事。」
「請講!」
「火攻之計,需有引火之物。尋常柴草油脂,於江面易散難聚。我有一個辦法,就是製作『猛火油罐』。」
他詳細解釋了猛火油罐的原理:陶罐內裝桐油、硫磺、硝石、松脂混合物,罐口塞浸油布條為引信。此罐投擲後碎裂,油液四濺,遇火即爆燃,且黏性強,水澆不滅。
諸葛亮眼中精光大盛:「硝石?硫磺?先生指的是『火藥彈』之物?」
「類似,但更側重於燃燒而非爆炸。」卓諾點頭,「我可指導工匠製作。但需要材料:桐油百擔、硫磺五十斤、硝石三十斤,還需大量陶罐。」
「材料之事,我來籌措。」諸葛亮當機立斷,「三日內必準備妥當。至於製作......先生需多少人手?」
「二十名細心工匠,一處僻靜工作坊,需遠離火源。」
「好!」
兩人商議至深夜。離開時,諸葛亮忽然問:「先生如此盡力相助,當真只為『見證』?」
卓諾沉默片刻,腦海中是江北黑暗中的曹營。那裡燈火綿延,如同地上的星河,代表着八十萬大軍的壓迫。
「我見過洛陽大火,見過長坂坡的血。」他緩緩道,「若能少死些人,早些結束這亂世......見證之餘,亦想盡點綿薄之力,亦是本分。」
諸葛亮深深一揖:「我代天下蒼生,謝過先生。」
當晚,卓諾失眠了。他躺在牀上,腦中反覆推演着赤壁之戰的每個環節。風向、火攻、詐降、接應等等,任何一個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災難性後果。
「當年應該要去讀多科氣象學......」他自嘲地想着,漸漸沉入夢鄉。
夢中,他看見滔天大火,聽見震耳欲聾的喊殺。江水被染紅,戰船在燃燒。而他在火焰中尋找着什麼,卻始終找不到。醒來時,天已微亮。卓諾抹去額頭的冷汗,起身開始新一天的準備。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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