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蔡卓諾正在山中採集草藥,忽然聽到馬蹄聲從官道方向傳來。
他躲到高處岩石後,只見三騎緩緩行來。為首一人面如冠玉,兩耳垂肩,雖衣着樸素但氣度沉穩,是四十六歲的劉備,臉上已有歲月風霜,但眼中那份仁厚堅毅比從前更甚。
左側的人紅臉長鬚,丹鳳眼半閉,胯下的馬匹毛色赤紅,比一般戰馬還要高壯,卓諾認到是赤兔馬,是四十五歲的關羽,威勢內斂如未出鞘的寶劍。
右側的人大頭圓眼,鬚髮俱張,聲如洪鐘正抱怨着:「大哥!那諸葛亮不過一介村夫,何必親自來訪?派個小差使來便是!」是四十歲的張飛,火爆脾氣一如當年。
「三顧茅廬嘅第一次!」卓諾心中激動,重遇故人,他很想衝出去相認,但不想破壞歷史發展,唯有先暗中觀察。
劉備溫聲說:「三弟,當年周文王尋訪姜尚姜子牙,親身到渭水。孔明先生大才,我亦要以禮相待,不能草率。」
「只怕是個徒有虛名的狂妄書生!」張飛不滿囉嗦着。
關羽睜開眼:「三弟,大哥既然主意已決,你與我相隨便是。只是......」他環顧四周,目光如電掃過卓諾藏身之處,「此處還有旁人。」
卓諾心頭一緊。關羽的直覺太敏銳了!果然,他立上策馬向着自己的方向走來。
卓諾見故人前來,心潮澎湃,決定不再隱藏,從樹後坦然走出,朝着漸近的三人拱手揚聲道:「玄德公!關二哥!翼德兄!別來無恙嗎?」
驟聞這熟悉聲線與稱呼,三人齊齊勒馬。
劉備定眼望去,只見山道旁站着的這人,短髮布衣,面容竟與十七年前洛陽城分別時一樣容貌。他渾身一震,幾乎以為在夢中:「那聲音......那模樣......是蔡先生?」
關羽的反應並沒有劉備那麼大,始終上一次在曹營時雙方已有過相聚之時。反而張飛驚得「哇」一聲怪叫,圓眼瞪得更圓,手中丈八蛇矛都差點脫手:「蔡先生?真是你?你怎會在此?你的樣子怎麼依舊一點沒變?」他聲如洪鐘,震得林中飛鳥驚起。
劉備下馬,快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卓諾的手臂,眼中滿是激動與難以置信的欣喜:「先生!果真是先生!一別十多年,我曾聽二弟說你們在曹營的遭遇,想不到竟在此相遇。先生何以容貌一如往昔?」
卓諾心中暖流湧動,反手握住劉備的手,亦難掩激動:「一別多年,能再見到三位兄長英姿,我亦是歡喜不已!」
張飛已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卓諾肩上,「蔡先生!你可想死老張了!這些年你又是躲到仙山修煉去嗎?竟一點沒變老,俺這鬍子都長了一大把!」他說着還摸了摸自己虯結的鬍鬚,惹得眾人一陣會心笑意。
關羽此時亦已下了赤兔馬,眼中充滿真切的笑意與感慨,他拱手道:「先生,別來無恙。上次曹營匆匆一別,未及答謝先生獻策助我獲得赤兔神駒之恩。此馬矯健非凡,日行千里,是所有武將夢寐以求之寶。」他像是在回憶,「幸好蒼天庇佑,我最終能不負所望,護送嫂嫂,突破重圍,千里輾轉,重回大哥麾下。」
劉備聞言,用力點頭,握緊關羽與卓諾的手,眼中閃着淚光:「二弟歸來,此乃天佑!今日又得遇蔡先生,實可謂雙喜臨門!」
四人立於山道間,如同當年黃巾戰場、虎牢關下般敘話,簡短卻情真。片刻後,劉備望向山深處,想起此行目的,誠懇向卓諾問道:「先生既隱居或遊歷於此,不知可曾聽聞一位號稱『臥龍』的諸葛孔明先生?其才學品德,究竟如何?」
卓諾早知必有此問,略作沉思,謹慎回答:「在下確曾聽聞其名。孔明先生隱居於此,他精研天文地理、兵法謀略,常有驚人之偉論。不過他性情高潔,不慕虛榮,如要見他,必須誠意十足。」他點到即止,不再多談,「玄德公親身來到,足見誠意。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請向山腰竹籬茅廬前往便可。」
劉備三人聽罷,知卓諾話中雖未盡言,但已確認諸葛亮確非凡俗。他們早知卓諾非常人,言行必有深意,見他不便多言,亦不深究,彼此心照不宣。
劉備鄭重拱手:「多謝先生指點。我便繼續前行,不敢耽誤正事。先生珍重,若他日有緣,定要再與先生把酒暢談!」
關羽、張飛亦抱拳告辭。
卓諾還禮:「三位兄長珍重。訪賢之路,必有所得。我先預祝玄德公,得遇大才,共圖大業!」
劉備謝過,三人繼續前行。卓諾想了想,遠遠跟在後面,只作旁觀。
茅廬前,童子應門。劉備恭敬道:「在下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皇叔劉備,特來拜見先生。」
童子顯然被這一連串頭銜嚇到,結結巴巴地回答:「先生......先生今早出門訪友,不知何時回來。」
劉備明顯失望,但仍說道:「無妨,我就在此等候。」竟真的在門外石凳坐下。
張飛急了:「大哥!他分明是託辭不見,我們回去吧!」
關羽也皺眉:「大哥身份尊貴,豈有久候之理?」
劉備搖頭:「求賢若渴,豈能以身份壓人?你二人若不耐煩,可先回城。」
「大哥不走,俺也不走!」張飛生起孩子氣來,二話不說便一屁股坐在石頭上,。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過了中午,天空烏雲開始密集。卓諾在遠處樹下看着,感慨劉備的誠意確實難得。
終於,劉備見天色似將下雨,才起身對童子道:「請轉告先生,我改日再來拜訪。」隨即留下名帖,三人離去。
回程時劉備見到卓諾就在路旁採藥,便示意關羽、張飛暫停,自己下馬走了過去。
「蔡先生。」劉備拱手,神色誠懇中帶着一絲思索後的沉靜,「我今次而來,未能見到孔明先生。先生曾言『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自當銘記,竭力而行。但我心中仍有問題,不知先生可否以局外之人,給我點建議?」
卓諾放下手中藥草,直身回禮:「玄德公請講。」
劉備認真地問:「先生亦非常人,遊歷四方,見識廣博。依先生看,如孔明先生這樣隱居大才,他所期待的,除拜訪者的誠意外,究竟更看重何事何物?我雖有心,卻恐怕未能真正觸及其心意。」
卓諾心中一動,知劉備已從單純的「慕名求訪」,進入更深層的「尋求理解」。他想起諸葛亮所彈的《幽蘭》,以及那句「但幽谷終非久居之地」。
「玄德公此問,確是問到重點。」卓諾緩聲道,目光望向不遠處在風中微響的竹林,「我早前於山野間,曾聽到高人彈琴,彈的是一曲《幽蘭》。此曲描繪深谷中生長的蘭花,清香芬芳、潔身自愛,有一種出塵的感覺。但琴音去到中段,卻隱有徘徊、迷惘之意境,就似蘭花生於幽谷下,不甘寂寞,其香味飄遠,實際仍在等待一個能循香而至,真正欣賞它本心的人。」
他看向劉備,話語轉為更直接的暗示:「即是,幽蘭所等待的,不單止是『來訪之人』,更是『知音之人』。知音者,不但要認識它的香,更要懂得為何它在此處綻放,明白它芳香所寄託的,究竟是怎樣一種對時節的期待與回應。」
他補充道:「譬如風雪之時,尋芳者若只因為慕名而硬闖,或會傷及蘭花;若知曉它的特性,喜愛清幽而畏懼酷烈,就應當擇風和日麗之時再至,靜候其綻放之一刻。這『認識』與『理解』,或者比『拜訪』與『求見』更為關鍵。」
劉備聽得極為專注,眼中光芒漸盛,似捕捉到了什麼關鍵。他重復着:「『知音之人』、『認識』與『理解』......」
片刻,他深吸一口氣:「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以往只知道求賢只需誠意,今日才領悟,誠心之外,更須有『認識』與『理解』之慧心。訪賢等如欣賞蘭花,強求不得,須心意相通,時機配合。多謝先生指點迷津!」
關羽在旁亦微微點頭,眼中流露出悟色。張飛雖然對這番比喻似懂非懂,但見大哥神色豁然開朗,也知蔡先生說了好話,便也跟着抱了抱拳,粗聲道:「蔡先生說得有理!下次再來,俺老張也不吵鬧,陪大哥一起等便是!」
劉備臉上失望之色掃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穩的決心。「先生之言,我謹記於心。無論前路還有幾多考驗,必以『知音之人』相待,靜候機緣。」他再次道謝,這才與關張兩人上馬離去。
望着三人遠去的背影,卓諾心想:「劉備果然悟性極高。一點即明,下次再嚟,睇嚟唔只係等候,而會嘗試去理解諸葛亮嘅志向。」
雨點落下時,卓諾走到一棵大樹下躲雨。卻見茅廬方向,諸葛亮撐傘歸來,原來他早就回來了,一直在附近觀察。
兩人隔着雨幕對視。諸葛亮微微點頭,似在感謝卓諾那番「幽蘭知音」的提示。卓諾拱手回禮後,便轉身離開。
當晚,山洞內。卓諾在筆記本上記錄:「建安十二年冬月十一,三顧茅蘆的第一次。劉備誠意十足,關張雖有不耐煩,但也一切依從劉備。諸葛亮暗中觀察,考驗之心明顯。」
他想了想,又寫一句:「音樂啟示:古琴曲《幽蘭》是隱士的心聲。諸葛亮以琴喻志,劉備需懂琴音才為知音。這是深層邏輯,不是簡單的訪賢,而是精神共鳴。」
寫完後,他拿出手機。那段琴聲錄音,他設為加密文件,命名為「207年隆中 / 諸葛亮琴音」。
洞外雨聲瀝瀝,卓諾夢中又聞琴聲。這次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之曲。夢裡,劉備成了伯牙,諸葛亮成了子期,琴音相和,共譜天下大勢。
*******************
ns216.73.217.110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