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隆中降下今年冬季第一場雪。
卓諾已與山下村民相熟,幫他們治了幾次風寒、接了一次骨,被尊稱為「蔡先生」。他藉機向村中老琴師請教古琴知識,得知此處一帶琴風鼎盛,名曲《流水》、《廣陵散》皆有流傳。
「諸葛先生之琴藝,造詣極高。」老琴師摸鬚道,「他常說:琴有五音,無論是當官或從商,都是應五行、通五常。治國之道,亦在其中。」
「音樂等同治國?」卓諾好奇。
「『官』發音為『君』,需沉穩;『商』發音為『臣』,需清正;五音調和,才能合成一首樂曲。若官音過重則暴政,商音過弱則臣庸。」老琴解釋着,「這就是『樂與政通』。」
卓諾恍然大悟。難怪諸葛亮以琴自喻,他不僅是隱士,更是在琴音中推演治國理念!
正聊着,村口傳來馬蹄聲。卓諾望去,又是劉關張三人冒着風雪而來。這次他們帶了禮物:兩匹錦緞、一大酲好酒。
「第二次喇。」卓諾心中有數。
「大哥!這等大雪,那諸葛亮若再不在,我們豈不白跑?不如先找個地方避雪!」
劉備的綠袍已覆上一層白雪,但他堅持:「既然已到,豈能半途而廢?二弟三弟,你們若覺冷,可去前面民宿取暖。」
「大哥不走,關某豈能獨善?」關羽撥落長鬚上的雪,雙眼在雪幕中更顯銳利。
張飛無奈地下馬,竟用蒲扇般的大手為劉備掃去肩上積雪:「俺老張皮糙肉厚,怕什麼冷!只是心痛大哥!」
這細微舉動讓卓諾感動。張飛的粗豪之下,是對劉備深沉的愛護。
三人至茅廬,這次應門的換成一個青年,容貌與諸葛亮有三分相似,正是其弟諸葛均。
「家兄昨日與友出遊,暫時歸期未定。」諸葛均拱手,「將軍請回吧!」
又一次不在!
張飛終於爆發:「豈有此理!兩次避而不見,分明是玩弄大哥!讓俺一把火燒了這破茅廬,看他出不出來!」
「三弟!放肆!」劉備厲聲呵斥,罕見動怒,「孔明先生是大賢,豈可如此無禮!你再胡亂,便不是我三弟!」
張飛愣住,眼眶竟紅了:「大哥......你竟然為一個未見過面的外人,這樣罵俺。」
關羽按住張飛肩膀,沉聲道:「三弟,大哥求賢若渴,你我應當體諒。」
劉備也覺話重,嘆氣道:「三弟,大哥不是怪你,只是......」他望向茅廬,眼神灼熱,「如今天下大亂,百姓苦不堪言。若得孔明先生相助,或可早定亂世,救民於水火之中。所以,不要說兩次、三次,即使三百次,我也甘心再來!」
這話說得誠摯,連諸葛均都動容:「將軍宅心仁厚,我必轉告家兄。」
劉備聞言,雖難掩失望,但仍保持禮節,拱手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打擾,改日再來拜訪。這裡些微薄禮,以表心意,還請轉交給令兄。」說罷,示意關羽張飛將錦緞與酒酲奉上。
諸葛均卻未立即接過,而是目光在劉備臉上停留片刻,忽然說道:「將軍的誠意,我絕對感受到。風雪嚴寒,飲一杯粗茶再行未遲。況且......」
他略作停頓,望向屋內琴台,「家兄雖遠遊,但他的琴放置於此。我自幼隨兄學琴,雖只懂得皮毛,亦願代兄彈奏一曲,以感謝將軍踏雪而來的辛勞,亦算是略盡地主之誼。不知將軍可願停留片刻,聽我獻醜一曲?」
此言一出,關羽丹鳳眼微睜,張飛則面露不耐,正要開口,卻被劉備以眼神制止。劉備想起蔡卓諾「幽蘭知音」的比喻,心頭一動,知道這或者是另一種形式的考驗,即使見不到諸葛亮本人,他的弟弟之琴藝,亦可能傳達某種心意,或藉此觀察自己的反應。
劉備深深一揖:「榮幸之至,我洗耳恭聽了。請!」
三人隨諸葛均再次進入茅廬前廳中。諸葛均於琴台前坐下,閉目凝神片刻,指尖輕撥,琴音漸漸奏起。
他彈的是一曲《猗蘭》。與其兄諸葛亮所奏《幽蘭》的孤高深遠相比,《猗蘭》更偏重蘭草於風中搖曳之姿,清雅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韌性。諸葛均的琴藝雖不及兄長那般出神入化,但亦指法純熟,於平凡中見真章,顯然下過苦功。
劉備靜立聆聽,神色極為專注。他確實不精通音律,過往歲月多在軍營中奔波,少有靜心賞樂之時。但此刻,他努力讓自己沉浸在琴音之中,回想卓諾所言「懂得為何它在此處綻放」。
琴聲婉轉,似看見空谷中的蘭花,雖被風雪吹打,但葉子卻不輕易折斷,蘭花雖美,卻柔中帶剛。他像能感受到一種「守」的意志,與「待」的期盼。
一曲終了,諸葛均雙手輕按琴弦,抬頭望向劉備,目光中帶着探究:「才疏學淺,讓將軍見笑了。不知將軍聽此曲時,心裡有什麼感覺?」
張飛在旁聽得差點打瞌睡,關羽則凝神不語,看向大哥。
劉備深吸一口氣,態度誠懇至極,拱手答道:「我大半生為一介武夫,於音律一道,確實是一竅不通,不敢亂解曲中的意思。但是,先生琴音清脆悅耳,我雖然不識,亦盡力靜心聆聽。思潮起伏間,好像幻想到幽谷蘭花,處風雪之中仍不凋謝,一直處之自然。琴曲中有一份寧靜超然之氣,亦隱隱有......守候而不屈之意。我愚昧,只能體會這麼多,若解錯曲中深意,還望先生原諒。」
這番話,坦承了自己對音樂的不熟悉,但毫不敷衍地描述了自己聆聽時的主觀感受與想像,並努力將其連結到「守候而不屈」的意象上。沒有誇飾,沒有附庸風雅,只有一份「我雖不懂,但我盡力去感受和理解」的樸實誠意。
諸葛均聽罷,臉上原本禮節性的平淡神情,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他起身還禮:「將軍過謙了。知音者,貴在誠心相向,未必是在技藝的高低。將軍能靜心聽完全曲,並有自己的見解,已非常人。家兄若知將軍如此用心,想必欣慰。」他的語氣比先前多了幾分真切。
劉備搖頭:「先生客氣。我只憾自己才疏學淺,未能深深明白曲中之真意。今日聆聽,受益匪淺,更覺得山野之中臥虎藏龍,請先生務必轉達我的仰慕與誠意。」
諸葛均點頭:「放心,我定當一字不漏轉告家兄。」
劉備留下禮物名帖,三人轉身離開。此時積雪已深及腳踝,馬匹行走艱難。這時,卓諾早已在茅廬附近等候,見三人冒着風雪而來,隨即迎上。
「玄德公!如此大雪,真的辛苦了。」卓諾為劉備拂去肩上積雪,語氣帶着心痛。
劉備見到卓諾,凍得發白的臉上露出溫和笑容:「為求大賢,少少風雪何懼?反而先生,天寒地凍,怎不在屋中取暖?」
張飛哈哈一笑:「蔡先生!俺老張皮厚,不怕冷!倒是你,穿得單薄,別凍着了!」言語間盡是粗豪的關切。
關羽則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卓諾,沉聲道:「先生面色很好,看來隆中的水土不錯。」話雖簡短,卻有關懷之意。
卓諾順道提議:「三位兄長,風大雪大,前方有處獵戶小屋可暫避。在下可為三位煮些驅寒湯藥。」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便隨一同卓諾前行。
小屋內,卓諾生火煮水,加入薑片、紅棗和幾味驅寒草藥。張飛脫下濕透的外袍,掛在火邊烘烤,嘴裏還在囉嗦:「那諸葛亮最好真有本事,否則俺老張......」
劉備接過卓諾遞來的碗,熱湯的暖意卻似乎未能完全驅散他眉宇間的一絲沉重。他望着躍動的火光,輕聲一嘆,話語中透出罕見的自我懷疑:「不瞞先生,我奔走半生,至今仍寄人籬下,基業未立。孔明先生若真有大才,何以兩次避而不見?莫非是我誠意未夠,或德望不足以讓他動心?」
關羽沉聲道:「大哥何出此言?我兄弟三人肝膽相照,戰遍天下,何懼區區考驗。」張飛也急忙嚷道:「正是!大哥仁德,天下皆知!」
卓諾洞悉劉備此刻的動搖,這不只是求賢受阻,更是對自身前路的短暫迷茫。他略作思索,緩緩開口:「玄德公,在下遊歷四方,曾聞海外有鑄劍名師。凡鑄神兵,必選精鐵,經千錘百煉,其間反覆鍛打,以淬火打磨,去除雜質,增其韌性。過程越是嚴苛漫長,所製成之劍才能鋒銳無比。」
他看向劉備,目光澄澈:「孔明先生,便是那稀世精鐵;而玄德公的拜訪,便是這反覆的『鍛造』。一次火候未到,便再燒再打;兩次淬煉不足,便再淬再煉。他兩次不見,不是怠慢,或者正因為他深知自己志向不輕,所求的也是要成就雄才大略之能者,所以才需以最嚴苛之火,驗證持劍者之志是否純粹、心是否堅定、手是否穩健。這不正是對您,亦是對他自身最大的負責嗎?」
劉備執碗的手微微一停,眼中的迷茫如同被一陣清風吹散,逐漸為明亮的光芒所取代。他低聲重復:「鍛造、淬火、去雜質......先生意思是,這不是拒絕,而是過程?」
「正是!」卓諾點頭,「寶劍認主,非一時三刻。玄德公您往日能識四方英雄於微時,今日又何愁不能以赤誠溫火,煉就這柄定當劍指天下的『臥龍之劍』?您麾下關張二位將軍萬人之敵,忠勇無雙,絕對是劍之鋒刃。但劍柄之穩重,需能有力承托劍身,這或者正是孔明先生在等待看到的——您作為持劍者的韌性。」
劉備豁然開朗,放下碗子,向卓諾鄭重一揖:「多謝先生提醒,我幾乎忘了初心,求賢是為了共鑄大業。孔明先生以嚴苛測試,是看重我,亦是看重天下。我當以更純粹之心、更堅定之志再來,才不負這淬火之試煉!」
關羽撫鬚,眼中盡是認同。張飛雖然依舊半懂不懂,但見大哥重振精神,也開懷笑道:「蔡先生說得好!俺看那諸葛亮就是塊好鐵,下次去,俺老張幫大哥拉風箱,使勁燒這火!」
屋內氣氛頓時鬆快。劉備心結既解,話鋒也轉向這些年的經歷,感慨道:「說起四方英雄,上天也是待我不薄。早年得雲長、翼德生死相隨,在河北時,又幸得子龍(趙雲)來投。他原為公孫瓚部下,與我早年相識,後在鄴城重逢,便誓死相從,這些年屢次保護我於危難當中,忠誠可靠。」
張飛搶着補充:「子龍槍法了得!汝南那一役,曹軍許褚幾個圍上來,他獨個兒護着大哥殺出重圍來!」
關羽接着道:「如今在荊州,又得漢升(黃忠)老將軍。他本為劉表部下,鎮守長沙。我軍南下時,他雖年過六旬,卻箭法神通,有百步穿楊之能,更難得是衝鋒陷陣,絕不輸於年輕人,如今亦是我軍中前線主將。」
劉備點頭,眼中閃着對未來的一絲遙想:「可惜,西涼馬超,勇名冠絕天下,此時仍雄踞涼州,與曹操周旋。若有朝一日,能得如此猛將,何愁大業不成?」
「一定有會嘅。」一直聽着的卓諾心想:「呢個組合,就係將來名垂千古嘅蜀國『五虎將』,我打機都好鍾意選呢幾個角色。」
一說起共大業之事,劉備眼中已重燃堅毅之火。三人飲盡熱湯,身上寒意盡去,便起身向卓諾告辭。
看着三人雪中遠去的背影,卓諾輕聲道:「劉備,你嘅真誠同知音,已經過咗兩關。仲差最後一關,要堅持住!」
他轉頭望向茅廬方向,隱約看見二樓窗邊有人影:是諸葛亮!原來他一直在樓上觀察,根本未曾出遊。
兩人隔空對視。諸葛亮微微點頭,卓諾也微笑點頭,雙方似是在說:「還有一次......」
當晚,卓諾在筆記本上記錄:「建安十二年臘月初三,三顧茅廬的第二次。大雪,張飛想燒茅廬被斥,盡顯劉備決心。」
他想了想,又寫:「音樂隱喻:治國如同彈琴,劉備證明自己不僅有誠意,更有聽懂琴音的悟性。」
正要歇息,胸口印記突然發熱。卓諾查看,光紋漸見清晰,顯示進度正常。
「即係要我睇完三顧茅廬先走嘛?」卓諾苦笑,「好喇,橫掂我都想睇。」
夢中,耳邊又響起琴聲。是諸葛亮彈《幽蘭》的畫面。琴音在腦中重組、演化,竟隱隱與天下大勢重疊。
官音沉穩如曹操佔據中原,商音清正如孫權坐鎮江東,角音和暢如劉備仁德散於四方,五音交錯,正是三國雛形。「原來諸葛亮真係喺琴裡面推演緊天下。」卓諾發開口夢。
窗外雪又起,隆中的夜,靜得能聽見積雪壓落竹葉的聲音。而在這寂靜中,一場將改變歷史的相遇,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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