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赤壁烽火 三分天下(建安十二/十三年・207 – 208年)
時空亂流依舊,但這一次,蔡卓諾感覺到不同。經過黃巾戰場的血火、虎牢關前的震蕩、洛陽城外的煉獄、官渡營中的謀算,一次又一次的時空跳躍,他身體與靈魂已被反覆訓練。起初那種如同被扔進洗衣機、五臟六腑都要移位的驚恐與不適,已逐漸變為一種隨遇而安的慣性。
他甚至開始察覺到某種模糊的規律。穿越前的心境,似乎與着陸時的狀態有關。越是驚惶失措,心跳如擂鼓,穿越的過程就越顛簸狂暴,着陸點也往往危機四伏,不是臉朝下摔進泥濘,就是從半空跌落。
相反,當他能在跳躍前保持相對平靜,以一種近乎冥想的心態去迎接那未知的洪流,時空通道似乎也會變得「溫和」些,着陸的沖擊也大為減輕。
「唔通我嘅情緒同生理狀態,會影響時空跳躍嘅體驗?」這個念頭在上一次從官渡跳轉前浮現。當時他刻意深呼吸,壓下對未來的忐忑。結果,那次的確是數次以來較為平穩的一次,雖然仍有些暈眩,但至少是「坐着」而非「摔落」出現於袁紹的後勤營。
當與郭嘉月下告別,穿越前一刻,蔡卓諾感受到胸口印記更新和時空引力再臨之際,他閉上眼,不再抗拒那股拉扯力。
「下一次,係三顧茅廬,諸葛孔明。」他心中默念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一種期待與見證者般的莊重。他調整呼吸,讓心跳趨於平緩,將背囊緊緊抱在懷中,那是他連接不同時空的唯一同伴。
「來吧!」
沒有天旋地轉的噁心,沒有撕扯靈魂的尖嘯。他沉入一道溫暖而緩慢的光之河流,在朦朧中,耳邊除了熟悉的歷史回音,還捕捉到一縷清越超凡的弦音:是琴聲!古琴特有的沉厚泛音,竟能穿透時空,如同黑暗大海中一座燈塔,溫和地牽引着方向。
蔡卓諾緩緩睜開眼。這次,他站在一個乾燥而寧靜的山洞入口之內。洞不深,約莫三米,洞壁是天然的岩石,地面鋪着一層乾燥的枯草,顯然曾有人將此作為暫時棲身之所。洞口垂掛着茂密的藤蔓,透進午後溫暖柔和的陽光,在地上投射出光影。微風吹過,帶來洞外草木的清香與遠處的流水聲。
他低頭檢查:衣衫完整,連懷中的背囊也安然無恙。除了意識轉換帶來些微的恍惚感,沒有任何不適或傷痛。
「成功喇!」蔡卓諾舒了一口氣,「果然,心境越平靜,着陸點就越安全。呢次直情送我一間安全屋,服務升級啊。」
他走到洞口,撥開藤蔓向外望去。時值深秋,眼前是山丘陵地,遠處竹影搖曳,更遠的山間似有農舍炊煙裊裊升起,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呢度係隆中?」他低聲問自己。
正當他準備走出山洞,更仔細觀察環境時,剛才穿越時聽到的琴聲,再次隨風飄來,琴音來自山洞所在的對面草地,一處竹籬圍起的茅廬方向。那茅廬背山面水,屋旁有條溪流,屋前有幾棵梅花樹,環境清幽脫俗。
蔡卓諾心頭一震,旋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他退回洞內,先檢視了一遍隨身物品,然後才從容地換上一件新的平民服飾,將一頭短髮用布條仔細束好,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遊歷山野的隱士。
他將大部分裝備留在這個天然且隱蔽的「安全屋」山洞,只隨身攜帶急救包、筆記簿、筆以及幾件小巧工具。準備妥當,他才循着那琴聲,向那間茅廬走去。
「等等!」蔡卓諾心頭一震。「呢個琴聲,應該係諸葛亮喺度彈緊琴。」他下意識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對準草廬方向。但隨即失笑:「錄低又有咩用?又冇得放上網直播分享。不過,呢個可能係世上唯一嘅諸葛亮親手彈琴原聲帶喎!」
錄了約一分鐘,他關掉手機省電。
作為歷史教師,他知道此時將要上演劉備三顧茅廬的劇目。建安十二年冬到十三年春,劉備三次來訪,最終請得諸葛亮出山。
「如果我依家行入去,同諸葛亮講『你好,我係嚟自未來嘅粉絲,可唔可以簽個名?』......佢應該會叫下人趕我走,或者當我係癲佬。」蔡卓諾自嘲地搖頭。
此時他已從山洞走近草廬附近,就在這時,草廬門開了......
一個約二十六、七歲的青年走出,容貌清俊,頭戴綸巾,身穿長布袍,手裡抱着一張古琴。正是年輕的諸葛亮,眉宇間少了後來執掌軍政的威嚴,多了份飄逸之氣。
蔡卓諾連忙躲到樹後。只見諸葛亮在屋前石凳坐下,將琴置於膝上,閉目凝神片刻,指尖輕撫琴弦。
《碣石調・幽蘭》。
蔡卓諾雖非古琴專家,但研究過中國音樂史,聽出這是古代流傳的名曲。諸葛亮彈琴時神情專注,仿佛與琴合一,天地間只剩弦上清音。
一曲終了,餘韻在山水間回蕩。諸葛亮輕嘆一聲,自語道:「蘭生幽谷,香遠益清。然幽谷終非久居之地......」語氣中隱隱透着另一層意思。
蔡卓諾聽懂了弦外之音:「諸葛亮在等待,等待能識幽蘭之香的明主。」
此時,一個童子從屋內跑出:「先生,村裡李老伯腹痛,請先生去看看。」
「知道了。」諸葛亮起身抱琴,忽有所感,望向蔡卓諾藏身的方向,「那邊的客人,既已聽了半曲,何不出來一見?」
被發現了!蔡卓諾心頭一跳,硬着頭皮走出,拱手道:「在下蔡諾,字風華,遊歷至此,聞先生琴音清絕,忍不住靜靜聆聽,唐突之處還望見諒。」
諸葛亮打量他,目光在他奇特的短髮停留片刻,卻未有太大驚訝,只微笑道:「在下諸葛亮,字孔明。琴為知音而彈,先生欣賞此曲,便是知音。請進茅廬用茶。」
「這......方便嗎?」蔡卓諾有些意外。
「隱居之舍,沒什麼不便。」諸葛亮轉身引路。
茅廬內分前面一廳和後面兩房,前廳佈置雖簡單卻令人驚訝:一張木桌似是用膳之用、一個高度及屋頂的書架、一個琴台,一張特大的書桌,一面牆上掛着幾幅圖畫、墨寶和幾卷竹簡。另一面牆掛有不同大小的木製工具如鎚、鋸、鉗子等等。那張書桌上,擺着幾個奇特的木製裝置,都是由齒輪和木桿組成,似乎是某種天文計算工具或小發明。
「這是『璇璣儀』,我閒時所造,可以模仿日月星辰的運行。」諸葛亮見卓諾目光望向桌上,主動解釋,「先生似乎對此類機關頗感興趣?」
蔡卓諾確實震驚:這時代竟有如此精密的模型!他走近細看,發現齒輪咬合精準,還有簡易的刻度盤。「先生大才!此物若是放大,或可以用作觀測天象之用。」
「哦?」諸葛亮眼中閃過光芒,「先生也懂此道?」
「略知一二。」蔡卓諾謙虛道,「我曾遊歷到海外島上,有類似之物,用於航海定位。」
「海外......」諸葛亮低語,親自斟茶,「蔡先生口音奇特,外貌不凡,冒昧一問:先生是哪裡人?」
問題直指,蔡卓諾拿起茶杯的手稍作停頓,抬眼與諸葛亮對視。只見諸葛亮那雙眼睛清澈,像能洞穿一切偽裝。
「若我說是來自一個很遠很遠,而且一切風俗文化,甚至價值觀也跟這世代不同的地方,先生會相信嗎?」蔡卓諾試探地回答。
「信!」諸葛亮平靜道,「易經有云:『精氣為物,遊魂為變』。天地之大,有非常之人,非常之事,不足為奇。況且......」他指指蔡卓諾腰間露出一角的急救包,「此物材料,非絲非革,非麻非葛,非我們中土......或現世應有之物。」
蔡卓諾苦笑。在諸葛亮面前,尋常謊話根本無用。
「實不相瞞,我確非......現世之人,但絕不是神仙。」他選擇部分坦白,「請恕我不能多講,只能說:此行只為見證歷史。今日得聞先生琴音,已是莫大緣分。」
諸葛亮點頭,不再追問。他抬眼望向窗外遠山,靜默片刻,指尖在桌上輕叩,似在推算什麼:「先生既為見證而來,不妨多留幾日。近日天象有異,紫微晦明,將星映照荊襄之地。我夜觀星象,又連逐數晚發得異夢,似有緣份將至。」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洞悉天機般的深意,「跟先生所說見證,應該有關連。」
蔡卓諾心頭一震,諸葛亮已透過其擅長的星象占卜或夢兆感應,察覺到某種「遇合」即將發生在他身上。這既展現了其超越常人的預感與術數才華,又符合此時蔡卓諾這「非常人」偶然來到的巧合。
「那在下便打擾了。作為回報,」蔡卓諾從急救包取出一個小盒,「這是海外之藥,治腹痛有效。先生可拿去給李老伯。」
諸葛亮接過盒子,打開看見幾顆膠囊,那是「必理痛」止痛藥,驚奇道:「此藥製法精妙!不知原理為何?」
「萃取植物和礦物精華,濃縮成丸,便於攜帶服用。」蔡卓諾解釋,「若先生有興趣,我可畫出簡易萃取裝置的圖樣。」
「求之不得!」諸葛亮立刻鋪開絹帛,取筆墨。
兩人就在茅廬中,一個畫圖講解,一個提問記錄,竟像現代實驗室裡的學者交流。蔡卓諾畫出蒸餾裝置簡圖,諸葛亮立刻提出改進方案:「若將冷凝管改為螺旋狀,可提升效率。」
「當然!呢個就係回流冷凝管嘅雛形!」蔡卓諾一時忘形說了廣東話,馬上趕緊改口,「呃,這就是回流冷凝的原理。」
諸葛亮雖然沒完全聽懂現在的科學術語,但憑藉超凡悟性,竟理解了七八分。他看着圖紙:「天地萬物,皆有理可循。醫藥、天象、音律、軍政,其理相通。」
這份悟性讓蔡卓諾震撼。難怪諸葛亮能成為全能天才,因為他能抓住不同領域的知識和邏輯。
日落時分,蔡卓諾告辭,他索性把那個山洞簡單改裝和佈置一下,就在那裡住宿。那一夜,蔡卓諾在洞內輾轉難眠。他錄下的那一分鐘琴聲,在手機裡反覆播放。透過揚聲器傳出的琴音雖失真,但那份超逸的意境仍在。
「親耳聽到諸葛亮彈琴,原來彈得咁好......」他望着洞外星空,「歷史書多數只寫佢係政治家、軍事家,好少寫佢係音樂家、發明家、甚至科學家,實際上,佢係全能嘅......專家。」
胸口印記微微發熱。他檢查時,發現光紋逐漸清晰。按這進度,他估計可能會在隆中停留很長一段時間。
當晚夢中,他聽見完整的一曲《幽蘭》,看見諸葛亮在琴音中推演天下大勢,琴弦振動化為山川河流,音符跳躍變成城池兵馬。
音樂,從古到今,都是一種語言。
*******************
ns216.73.217.110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