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蔡卓諾在協助清點曹營後勤物資時,途經後營馬廄。忽聞一陣異常洪亮暴躁的馬嘶聲,與周圍戰馬的嘶鳴不同,充滿一種桀驁不馴的王者之氣。他循聲望去,只見馬廄深處一間特別加固的獨立欄舍內,關着一匹極為神駿的紅馬。
那馬體格遠較常馬高大,從蹄至項高逾八尺,通體毛色赤紅,如同燃燒的炭火。牠不安地踢着地面,一雙大眼炯炯有神,精光四射,偶爾甩頭長嘶,便令周遭馬匹紛紛低頭避讓,不敢直視。即使是不懂馬的蔡卓諾,也能一眼看出此馬絕非凡品。
「此馬莫非就是......」蔡卓諾心頭劇震,拉住一個正在整理飼料的老馬夫詢問:「老丈,這匹紅馬神駿異常,不知是何來歷?」
老馬夫壓低聲音,既敬畏又頭痛地說:「先生好眼力。此馬便是當年呂溫侯的坐騎:赤兔!呂布敗亡後,此馬為丞相所得。但牠性格剛烈,除了昔日呂布,無人能真正駕馭。營中幾位善騎的將軍都試過,不是被摔下來,便是根本不肯讓他們埋身。如今只能供養着。唉,寶馬雖好,卻尋不得明主,也是枉然。」
蔡卓諾仔細觀察赤兔,發現它雖被關在欄內,但那昂揚不馴的姿態,彷彿隨時準備衝破束縛,重返沙場。他心中一動,一個念頭清晰浮現。
翌日,蔡卓諾尋得一個與曹操議事後的空檔,看似不經意地提起:「昨日在下於後營,見得丞相麾下戰馬雄健,尤其是那匹赤紅神駒,氣勢非凡,令人過目難忘。」
曹操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即又有些惋惜:「哦?先生也見着赤兔了?牠是天下無雙的神駒。可惜,自呂布死後,此馬野性難馴,營中竟無人能成為其主。」
蔡卓諾順勢道:「寶馬贈英雄,赤兔如此神駒,非大英雄、大豪傑不能配之。我認為關雲長將軍,勇武冠絕當世,忠義之名眾人皆知,氣宇軒昂,與赤兔......或有緣分。當年呂布憑赤兔縱橫天下,若今日關將軍得此良駒,必能如虎添翼,為丞相立下更多功勞。而且丞相把赤兔當禮贈予關將軍,亦能彰顯丞相愛才之德,天下豪傑知道,對丞相更加有嚮往之心。」
曹操聽後摸鬚沉思片刻,眼中精光閃動。他深知關羽之心在劉備,厚賜金銀美女皆難動其志,但武將愛馬,尤勝珍寶。若以赤兔相贈,既能投其所好,突顯自己誠意,或可加深關羽感恩之情;二來,關羽若得赤兔,戰力倍增,於己方確是大利。
「先生此言,甚合我意!」曹操拍掌笑道,「雲長忠勇,確有資格配得此馬!」
數日後,曹軍於官渡取得一場小勝,曹操設宴慶功。酒宴中途,曹操忽然起身,高聲道:「今日功績,全靠各將努力。但有一將,早前替我斬顏良、誅文丑,勇冠三軍,立功至偉。我經常想到應如何賞賜呢?來人,將赤兔帶出來!」
帳簾掀開,一股雄渾的氣息隨風湧入。眾人望去,只見兩名馬伕小心翼翼地牽着一匹神駿至極的紅色駿馬步入場中。令眾人驚異的是,這匹馬竟未被套上頭套,只以一條粗麻繩勉強繫住。兩名馬伕滿頭大汗,一人牽繩,一人持竿,卻不敢靠近馬身三尺之內。那馬似乎察覺到眾人的目光,猛地甩頭長嘶,聲震營帳,兩名馬伕嚇得連退數步,麻繩險些脫手。
「此馬便是當年呂布的坐騎——赤兔!呂布敗亡後,此馬為我所得。但一直無人能真正駕馭,即使營中幾位善騎的將軍都試過。」曹操轉頭望向關羽,「雲長,寶馬贈英雄。此赤兔馬,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乃馬中之王。唯有雲長這般天下無雙的武將,方可成為其主人。今日,我便將此馬相贈,願牠助你掃蕩敵人,共建大業!只是......能否讓牠服從,還需看你的本事。」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皆面露驚異。許褚大聲道:「丞相,這畜生性格很烈,俺試過,差點被牠踢斷肋骨!雲長,你要小心了!」
夏侯惇沉聲道:「雲長,若需相助,儘管開口。」
關羽一生愛馬,深知赤馬價值。此刻見曹操竟以此馬相贈,儘是他心志堅如鐵石,也不得不動容。他對曹操深深一揖:「丞相厚賜,萬分感謝!」
關羽望向那匹桀驁不馴的赤兔馬。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先緩緩解下腰間佩劍,交給身旁的親兵,又脫去沉重的披風,只着一身錦袍,步履沉穩地走向場中。
他走到距赤兔馬十步之處,停下腳步。那馬似乎感應到有人靠近,猛地轉頭,一雙大眼警惕地瞪着他,前蹄不安地踏着地面,發出沉悶聲響。兩名馬伕早已退到一旁,滿臉驚懼。
關羽沒有繼續前進,只是靜靜地站着,與赤兔馬對視。
一刻過去了。兩刻過去了。帳中諸將漸漸地開始竊竊私語。張遼低聲對徐晃道:「雲長這是在做什麼?」
徐晃搖頭,輕聲道:「不要急。雲長行事,必有意思。」
關羽確實在等。他在等赤兔適應他的存在,等那股敵意從警惕變為好奇。他深知這等神駒,絕非尋常手段可以馴服。強行靠近只會激起牠的反抗,唯有讓牠放下戒心,方有機會。
又過了一盞茶時間,赤兔的鼻息漸漸平緩,踏地的頻率也慢了下來。牠歪着頭,似乎對眼前這個站着不動的人類產生了些許好奇。
關羽這才緩緩邁出一步。赤兔立刻豎起耳朵,身體繃緊。關羽停下,等牠再次放鬆,才又邁出一步。如此反覆,十步的距離,卻行了好久。
當他終於走到赤兔身前兩尺之處時,那馬並未退縮,也沒有發怒,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中閃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光芒,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回憶。
關羽沒有急於伸手。他微微昂首,丹鳳眼半睜半閉,一股無形的氣勢自他身上散發開來,那不是殺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氣。他沒有說話,但整個人站在那裡,彷彿在說:我關雲長,值得你低頭。
赤兔的耳朵動了動,前蹄輕輕踏了一下地面,卻沒有退後。牠似乎感受到了什麼,這個紅臉長鬚的人,身上有某種牠熟悉的東西。不是呂布的霸氣,而是一種不輸於呂布的驕傲。
關羽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伸向赤兔馬的鼻端。他的動作極慢,慢到像時間停止。那馬低頭嗅了嗅,鼻息噴在他掌心,溫熱而潮濕。關羽紋絲不動,任由牠試探。
赤兔嗅了片刻,忽然打了個噴嚏,噴了關羽一手的口水。帳中幾名將領忍不住低笑。關羽卻不以為意,反而嘴角微微上揚。他知道,這一關過了。
他緩緩將手掌貼上赤兔馬的額頭。那馬身軀微微一僵,但並未閃避。關羽的手掌順着它的額頭,輕輕滑過鼻樑,又沿着面頰撫至頸項。他的動作極輕極慢,如同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
「你叫赤兔,是嗎?」關羽低聲開口,聲音沉穩而溫和,與平日戰場上的威嚴截然不同,「呂奉先已死,這天下,再無人能強迫你做任何事。關某今日來,不是要騎你,不是要驅使你,而是想與你成為同伴。」
他手掌順着馬頸滑至肩胛,輕輕按了按,感受到那結實肌肉下蘊藏的爆炸性力量:「關某這一生,刀下斬過無數人,也換過無數坐騎。但沒有一匹,能讓關某覺得值得。」他抬起頭,直視赤兔那雙大眼,「關某知你傲,知你不服。關某也傲,也不服。你我,是同類。」
赤兔馬靜靜聽着,眼中的警惕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和。牠的耳朵不再豎起,而是微微向兩側輕拉,這是放鬆的跡象。
關羽的手掌繼續沿着馬背向後撫去,經過肩胛、脊背、腰腹,每一寸都輕輕按壓,似在熟悉這副身軀的每一塊肌肉。赤兔不僅沒有反抗,反而微微側身,像是在配合他的動作。
「關某不能保證,跟着我,你能得到什麼榮華富貴。」關羽的聲音更低,低到只有他和馬能聽見,「但關某可以保證,從今以後,你便是關某的戰友。刀山火海,關某在,你便在。」
他說完,退後一步,再次與赤兔馬對視。帳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這一幕。曹操握緊了酒杯,他知道有結果了。
赤兔馬沉默了片刻。然後,牠緩緩低下頭,用額頭輕輕刷了刷關羽的肩膀。
全場譁然!
曹操猛然站起,許褚瞪大了眼睛,夏侯惇獨目放光,張遼更是忍不住低聲喝彩:「好!」
關羽心中一震,一股暖流自胸口湧起。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赤兔馬的脖頸,然後,翻身而上!
赤兔在關羽跨上的一瞬間,身軀微微一緊,前蹄離地少許,似有掙扎之意。帳中諸將又再緊張起來。但關羽雙腿輕輕一夾,一股柔韌而堅定的力道透過馬腹傳去,同時左手輕撫馬頸,低聲道:「不用慌,關某在。」
赤兔前蹄落地,竟真的安靜下來。牠甩甩尾巴,四蹄踏地,穩穩當當,讓關羽安靜地坐於自己背上。
關羽端坐馬上,雙手持韁,腰背挺直。赤兔昂首闊步,在帳中緩緩繞行一圈,步伐從容,氣度雍容,人馬之間那股渾然天成的默契與沖霄霸氣,瞬間震撼全場!
「好!」不知是誰先喝了一聲彩,帳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曹操大步上前,仰望着馬上的關羽,眼中滿是驚嘆與喜悅,忍不住讚道:「真天人也!雲長神威,非此馬不能配;此馬神駿,非雲長不能馭!」
關羽在馬上微微行禮:「多謝丞相厚賜!我必定善待此馬,不負丞相美意,不負此馬神駒之名!」
他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從容。赤兔馬跟在他身側,低着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那模樣與剛才桀驁不馴的野馬完全不同。
許褚湊上來,摸着赤兔馬的鬃毛,嘖嘖稱奇:「雲長,你這馴馬的本事,俺服了!改日有空,你要教教俺!」
關羽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赤兔身上,那眼神裡有欣賞,有喜愛,更有一份鄭重的承諾:「此馬通靈,不能以力順服,而要用心交。」他輕撫馬頸,低聲道,「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朋友、同伴,和生命。」
赤兔馬輕聲嘶鳴,似在回應。
蔡卓諾在人群中看着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關羽與赤兔,這對註定名垂青史的組合,終於在此刻相遇、相知。他看到了關羽眼中的豪情,也看到了曹操眼中深藏的期待。這份厚禮,是榮耀,是利器,或許也是一份更為複雜的羈絆之始。
自此,赤兔便成了關羽形影不離的夥伴。每當關羽騎着赤兔在校場馳騁演武,那一道紅影如烈焰疾風,總能吸引無數將士駐足觀望,成為曹營中一道獨特的風景。而蔡卓諾知道,在不久後的將來,正是這匹赤兔馬,將載着它的主人,過五關、斬六將,踏上一段千古傳頌的忠義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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